「下官沒有這個意思。」
太後與碧娥對話間,連九楨與連九弦連袂而來。
連九楨的臉色難看至極,因為樁樁件件都被三哥料中,三哥分明無辜受害,可最終他卻成了罪魁禍首。
太後連裝都不裝,丟掉溫柔嫻靜,滿腔怒火在臉上張揚。
「母後誤會了,那幾個官員是朕刪除的,朕命人調查過,發現他們德不配位,學識全無,只會逢迎拍馬、結黨成派,讓這樣的人升官,會寒了天下仕子的報國之心。」
什麼叫逢迎拍馬、德不配位?他這是在諷刺自家外祖?太後氣得胸口起起伏伏喘息不定,一口鮮血幾乎要噴出。
連九弦不疾不徐拱手為禮。「今日前來,本是向太後娘娘告罪,並說明那日壽王府發生之事。很明顯有人來告過狀,娘娘已然先入為主,既是如此恕下官不再多言,容下官告退,下官還得上壽王府致歉。」
什麼態度!他眼里但凡還有她這個太後,就說不出這種話。太後死命握緊拳頭,臉上青白交錯,額間青筋暴漲,一雙眼楮狠戾地瞪著連九弦。
這是第一次連九弦對太後不客氣,連九楨親眼目睹卻沒有怪罪,反倒感覺心酸,那女子……終于讓三哥抑制不住委屈了嗎?
難怪有經世治國之才,卻時時想要隱居鄉野,難怪總想放棄至高無上的權力過安居歲月,便是換了他,他也不願意承受這份委屈。
想到這里,他的眼神中浮上少年叛逆。
太後本已滿腔怒火無處宣泄,沒想到對上兒子含怒的目光,頓時心潮翻涌,口氣更加強硬。「就算是席炎不對,你就不能舍了個賤婢顧全大局,非要把局面弄得這麼難看?」
說到底,母後還是認定三哥做錯?連九楨無語,母後的偏見讓他替三哥不值,倘若鞠躬盡瘁得到的是這種結果,誰還願意盡心?
連九弦冷笑。「謹遵太後之命。不過那丫頭並非賤婢,而是下官的侍妾姜錦虹,她被詹公子甩飛,頭部撞擊石頭,如今命懸一線,大夫不確定能不能救得回來,請問娘娘,是要等人清醒再送,還是現在就把人送進承恩侯府?」
太後目光微凜,竟然是姜錦虹?那是她安插在王府後院的棋子,也是目前表現最好的眼線,上次雖然陰錯陽差下毒未成,但憑她的敏銳機智,總會有機會掐斷連九弦的生命線,雖然眼下有了蘇未秧,但多一個人就多幾分機會,沒想到竟會是這樣?
見她頭暈目眩搖搖欲墜,連九弦勾起唇角,若詹憶柳不這般咄咄逼人,他還打算多留姜錦虹一陣子,如今是真的沒辦法了,誰讓她的主子非要逼她死,他只能順勢而為。
「下官告退。」薛金推著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連九楨看著三哥失落的背影,猛地轉身,面對母後,他得竭盡全力才能鼓起勇氣,他沉聲問︰「母後非要這樣?您到底在害怕什麼?害怕三哥篡位?實話說了吧,如果三哥有那個意思,朕早就不在這個位置上了。」
「你懂什麼?連九弦居心叵測日夜算計你,他沒了腿當不成皇帝,可他牢牢拽住權勢,與地下皇帝有何不同?」
「如果三哥願意當皇帝那更好,我本不適合這個位置。」
「胡說八道!你是名正言順的皇帝,怎能說這等沒出息的話,你這樣……對得起哀家、對得起你外公、對得起那些把你扶上龍椅的人嗎?」
當年為了讓他名正言順上位,她做過多少人神共憤的事?她用多少枯骨鮮血為他鋪就出錦繡道路,可他居然說讓就要讓!
「三哥才是鼎力支持我坐穩龍椅的最大功臣,母後的處處為難,對得起三哥嗎?」
太後扶著桌子倒退兩步,指著他的手指不斷顫抖。什麼跟什麼,他居然認為連九弦才是最大功臣,那她呢?他外公呢?他們為他做了那麼多,他居然說……好個連九弦,居然如此離間他們母子。
「你簡直愚蠢到黑白混沌、是非不分!」她氣得連聲音都在抖。
「母後才是黑白混沌、是非不分,您可知詹席炎在壽王府做過什麼?」他咬牙切齒,逼自己勇敢與母後對視。
「連九弦為兩個奴才給哀家擺臉色,你也要為他們指控詹家?你知不知道什麼叫親疏遠近,詹家是你的外家,你和席炎是骨肉至親,不管他做了什麼,身為皇帝你都有義務維護。」
「母後說得對,親疏遠近,朕和三哥才是同宗兄弟,真正的骨肉至親,朕沒道理維護外姓人卻虧待自己的兄弟。」
這話堵得太後無言,她要怎麼說、能怎麼說啊?說你不姓連,你的親生父親不是葬在皇陵那位?「不孝子!你這是想要造反嗎?枉費哀家十月懷胎辛苦把你生下來,你不知感激還胳膊肘往外彎,你這個蠢貨,當初你一出生我怎就沒將你活活掐死!」
對,他在母後眼里就是個蠢貨,倘若母後有其他孩子,他肯定會被舍棄。「所以母後後悔了?就讓詹席炎來謀害朕?」
心頭一擰,她急問︰「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母後口口聲聲的奴才不是旁人,是朕,朕喬裝改扮求三哥領朕進壽王府,沒想遇到詹席炎那個畜生,他企圖殺朕,若非三哥的侍妾替朕受過,差一點死的就是朕了,到時就算三哥不想當皇帝都得當。」他冷眼看向太後,嘴角勾起譏誚,也不知笑的是她還是自己?
「你為什麼出宮?誰的主意?連九弦嗎?他刻意安排這場戲,讓你對詹家深惡痛絕,他這是明晃晃的挑撥,你萬萬不能中計。」
不得不夸太後敏銳機靈,幾句話就猜著七七八八,可惜多年來的詆毀怒責,她的嚴厲刻薄已然深植兒心,他再也不會相信她。
「哈哈,又是三哥的錯?詹席炎傷人、不顧體面、在壽王府鬧事,居然都是對的?母後,您心底還有沒有一桿秤啊?」
更教連九楨傷心的是,她半句話都沒問——你有沒有受傷,傷得重不重?
她所有心力都用來維護承恩侯府、指責連九弦。
也罷,他早知母後看不起自己,他只是母後用來替詹家謀福利的工具,既然母後能為詹家舍棄自己,他當然可以為三哥舍棄詹家、舍棄母後。
「你太單純了,你被連九弦欺騙卻全然不知,他最是陰險狡詐——」
「夠了!」他大吼一聲,怒拍桌面,喝止太後的毀謗。「三哥的壞話說那麼多年,兒子什麼時候听進去過?母後說再多也只是浪費口水,歇歇吧。」
「你想為連九弦違逆哀家?」她不敢置信地瞠大雙眼。
「這話太重,朕承擔不起。從小,只要朕做的事有一絲不合母後心意,就逃不過一頓毒打,哪個乖兒子敢違逆母親?朕只求太後娘娘消停些,並且記住——朕已經是皇帝。」
撂下話,一甩袖,他走得飛快,眼眶泛紅,淚水悄然滑下。
對,他平庸懦弱,遇事不敢做主,他連母後都不敢對抗,他就是個無能皇帝,多年來如果不是三哥,自己都不曉得死過幾次,他根本不適合也不想當皇帝,他只是別無選擇。
他邊走邊哭,他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護住三哥!
御書房里,連九楨冷眼看著跪在地板的曹御史、曾御史,口氣不善。
「壽王府的事鬧那麼大,身為御史居然沒有彈劾摺子上來,朕該怎麼想?這是官官相護還是尸位素餐?該不該廢除御史官職?」
兩人心頭一驚,連忙匍匐在地頻頻磕頭,兩張老臉皺成苦瓜。
哪是他們不彈劾?事關皇帝外家、太後娘家啊,上回詹東益的事歷歷在目,結果判了個不輕不重的流放,至于流放是真是假,大家都心知肚明。
詹東益沒事,御史台上卻被揭掉兩名御史,之後還有誰敢多管閑事?
何況這回衛王沒發話,擺明要大事化小。這代表什麼?代表承恩侯府踫不得,這等吃力不討好的事,誰閑得發毛都不會自找不快?
但皇帝這意思是承恩侯府踩到皇帝底線了?
兩個人精明迅速理解意會皇帝心思,忙回答︰「是臣等之過,求皇上給臣戴罪立功的機會。」
「行,朕給你們三天,到時若沒有揪出詹席炎十大罪狀,就輪到你們去大理寺牢獄待著吧。」
「微臣明白。」
皇帝說得太清楚了,新仇舊恨、新帳舊債,皇帝要一並與詹家算個清清楚楚。那麼十大罪狀哪夠?瓷俠廈?家?槌鏨習傯醪判邪 -
御書房發生的事傳到連九弦耳里時,他淡淡笑開,道︰「小弟長大了,終于挺得直背脊。蘇家那邊怎麼樣了?」
「蘇小姐用過藥已經好很多,蘇繼北探視,丫鬟用小日子不適搪塞。」
「桃心倒是個忠心的。」
「桃香也忠心,成天抱著冊子日夜苦讀。」杜木笑得欠扁,可他沒說錯,都是忠心,只不過盡忠的對象不一樣。
連九弦輕哼,想起蘇未秧對桃心說︰「要不我們騰抄十幾本,帶去賣給衛王府那群族繁不及備載的姨娘?趁著和離前賺第一桶金。」
想得美,那也得他樂意和離,可他樂意嗎?呵呵,他笑出狐狸味兒。杜木被主子詭異的笑臉給嚇得心髒上竄下跳亂成一團,為未來的王妃捏一把冷汗。
門被敲響兩聲,姚水扯著姜錦虹進屋,手一甩,批頭散發的女子被甩在地上。
「冤枉啊王爺……妾身什麼都沒做,王爺救救妾身……」她扯著嗓子大聲喊冤,哭得聲嘶力竭,她趴在地上手腳並用朝連九弦爬去。
從進王府後她始終扮弱裝委屈,明里暗里讓其他女人吃大虧卻找不到證據,算得上一號人物。
連九弦看著狼狽的姜錦虹,微微笑著,眼楮眯起,實話說,放棄她確實有點可惜,但誰讓她的主子非得逼他交人呢。
當初挑她出來是因為她太努力,那股努力勁兒讓人舍不得不回應,為配合一把,好讓太後安心,他對她特意憐惜,禮物一件件往她屋里送,讓她在眾多女子當中月兌穎而出。而她也沒有辜負他的特殊對待。
消息傳遞頻仍,手腳動得勤快,若不是岳土暗中盯梢,他都不曉得要著幾回道了。他感激她的盡心,若非她積極往外傳遞信息,也許詹憶柳就要懷疑到他頭上,這些年能順利辦成諸多事,姜錦虹功不可沒啊。
「真的冤枉嗎?」
他口氣溫和,笑容依舊,姜錦虹卻感到膽戰心驚。
姚水將包袱往地上一丟,藥渣掉了出來,驀地,姜錦虹像看到鬼似的癱坐在地。他怎會找出來?她明明埋得很仔細,是誰告密?魏紫瓊還是楊晴華?
這群蠢女人,大家都是為太後辦事,供出她,她們能得到什麼好處?
看著她陰晴不定的表情,眼珠快速轉動,唉,都這時候了還不招,還想栽贓別人還是企圖設法月兌身?典型的不見棺材不掉淚,意志如此堅強吶,詹憶柳的人果然與眾不同,連九弦開始擔心了,蘇未秧那麼真、那麼傻,能在她們的圍攻下全身而退?
「王爺,這是栽贓,妾身從沒見過這些,定是旁人埋在妾身院子里的。」
「誰說在你院子找到的?」他笑得越發溫和,只是眼神更加冷冽。
不、不是嗎……她往地上一趴,把頭磕得砰砰作響。「是妾身想當然耳,不過妾身委屈啊,她們嫉妒王爺待妾身好時時陷害,妾身在後院舉步維艱……」
嘴這麼硬嗎?證據都擺上了還能厚顏辯解?果然不能小看女人。
姚水從懷里掏出藍皮冊子,不等她哭訴完畢,直接宣讀。
「宣懷六年五月十三日,姜姨娘給門房二兩銀子,傳信到普箏茶坊,那是承恩侯旗下產業。信中道︰王爺尋到神醫診治雙腿。五月二十日,普箏茶坊劉掌櫃借忠勇伯之手送來廬山雲霧,茶葉沁毒。」
幸好楚神醫好茶,而治療中的連九弦不能踫茶,便將廬山雲霧轉贈,楚神醫發現異狀,他便從忠勇伯身上追查,查到普箏茶坊、查到後院小廝,然後查到姜錦虹。
當時姜錦虹才進府月余,她的「上進心」引人側目,迫得他不得不禮遇。
「宣懷七年九月二日,姜姨娘在王爺的茶湯中加料,被李姨娘和方姨娘發現,為擔心她們告狀,當夜姜姨娘將李姨娘推入湖中,而兩天後方姨娘三尺白綾將自己掛了。
「……宣懷八年二月三日,姜姨娘送信,信中道︰王爺二月七日將往山莊泡溫泉……」姚水叨叨念著,一條條越念越火大。
那次的暗殺若沒有犧牲幾個人便顯得太假,因此帶上兩個蘇繼北的人,她們壯烈犧牲了,而他也「身受重傷」,兩個月無法上朝。
承恩侯詹秋和本想接過輔國大業,沒想到兩個簡單決策引發重大後續爭議,徹底暴露了他的無能,只得讓連九弦帶傷上陣,收拾殘局。
是那次讓連九弦確定太後再容不下自己,可惜得很,他沒打算這麼快就揭開遮羞布,他本希望在潤細物無聲下將恩恩仇仇給報了。
同樣地也是在那次,太後發現要殺他沒有想像中容易,這才連賜婚這種傻招都用上。
姚水念完,居高俯瞰姜錦虹。「姜姨娘可還有不解之處?」
身子抖如篩糠,眼底充滿畏懼,瞬間,姜錦虹通通都懂了。「原來,妾身的一舉一動全在王爺眼皮子底下,王爺這是耍猴兒呢。」
「別低估自己,猴兒可沒你這般本事。」
詹憶柳多次誤判情勢,都多虧她的幫助,他這人最是知恩圖報,原本看在她苦勞的分上想留她性命,可惜……詹家糊涂啊,誤了卿卿性命,他要是不趁此狠狠操作一波,豈不可惜。
連九弦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雙腿,猜到了嗎?果真敏銳吶,是個人才,可惜效忠錯了對象。
「好端端的找個男人嫁了不好嗎,非要瓊進這渾水,真不明白你圖些什麼?家族榮光嗎?父兄仕途嗎?對了,忘記告訴你,詹秋和承諾提攜你父兄升官的事兒,本王大筆一劃勾沒啦。加上你在壽王府鬧的那出,詹秋和最是睚皆必報,這輩子他們不但甭想升官,能不能平安到老恐怕還得看運氣。」
「壽王府哪出?我沒有……」她想辯駁。
「你有,你不但得詹席炎青睞,還挨了打。」他笑逐顏開,一臉喜氣,這樣的表情在這樣的場景不合時宜,但沒辦法,他就是開心。
心一節一節涼下,錯了,她錯判這個溫和男人,她以為自己可以輕松周旋在他身邊,她自滿自得、自認游刃有余,卻沒想到自己僅僅是個跳梁小丑。
連九弦問︰「記得她受傷部位嗎?」
「記得。」姚水道。
「動手吧。」
「是。」
姚水一步步上前,姜錦虹一步步後退,驚恐的雙眼控訴著命運不公,她不要這樣的結局,她為承恩侯盡忠、對太後忠誠,她該享盡榮華富貴,不該死得無聲無息……
姜錦虹想抗議,但姚水抬手,落下巴掌,搧掉她的知覺,瞬間她半張臉高高腫起,腫得認不出原來面目。
姚水大步走到外頭,撿回一顆巴掌大的尖銳石頭,將她提起,她還沒弄清楚姚水要做什麼,下一刻太陽穴受到重擊,她失去最後一絲清晰。
「請太醫悉心醫治,她可是承恩侯府要的女人,既然太後開口,必得把人給醫治好了才能送進承恩侯府。」
「屬下遵命。」姚水看一眼癱倒的姜錦虹,這模樣要是還能救得活,他這身功夫可以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