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已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别院,此时夕阳早已落下。原墨秋敲了半天的大门却毫无动静,他索性走上沙滩绕到后门。
今晚皓月当空,白色的沙滩被月光映照得闪烁着微光,他不由愣了一下,这样的夜色,这样的海滩,该是艾篱儿最喜欢的啊,她应该在海边吧?
他突然本能往海的方向看去,却发现岸边不远处飘着一个人影。他揉了揉自己的眼,定睛再看,这次他非常确定海面上确实“飘”着一个人,不管那是轻功还是什么花招,就他的认知,应该没有人能办得到的!
他忍不住走了过去,越靠近却越觉得那海上的身影极为眼熟,等他走到浪花碎裂的边缘,几乎要踏到海水,赫然发现那身影,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艾篱儿吗?
原墨秋没来由的有些心慌,朝她的方向大喊,“篱儿!你在那里做什么?”
此时的他已无心去理解为什么她能飘在海上,只有一种打从内心深处散发的不安,让他一心只想先将她叫回来。
站在海中央的艾篱儿,清清楚楚听到了他的叫唤,双眸幽幽地望向他,露出一记凄美的笑容,“相公?你来了啊……”
她的声音似远还近,却没有以前那种具体且扎实的感觉,反而像是随着寒风送过来的一道声浪,飘渺得令原墨秋胆寒。
“篱儿,你……你过来好吗?”他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别站在那里吓我,我来接你回家了。”
艾篱儿默默地看着他,她看出他脸上的焦灼,更看出了他眼中的期盼。她知道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他是真心想来带她回去,但她却已经回不去了。
在这最后的一刻,艾篱儿好像有点懂了,爱情不仅仅是她所想像中的那样无私,更多的反而是自私。
爱情是独占的,不容有旁人存在,今日他娶了另一个女人,即使她很清楚他必有苦衷,她也无法忍受。
难怪鲛人族的诅咒若是爱人变心,就会变成泡沫,这其实是一种解月兑。她现在真的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与别人成亲,如果日后都要与人共事一夫,那还不如化成泡沫,至少她不会再痛苦。
如今,她的灵魂只差一点点就要全面崩溃,她魅惑了小虾让其睡着,自己忍受全身如刀割般的痛苦到现在,或许就是在期待说不定能看到他最后一眼。
她庆幸自己等到了,这样的苦痛没有白受。
原墨秋却误会她或许是知道自己今日纳妾,一时想不开才会在那个地方,慌乱地大喊道:“你不要做傻事!快过来!”
“我没有做傻事啊,相公,这是我的命运,没有办法逆转的……”
艾篱儿仍微笑着,一如以往她面对他时表露出的愉悦,但今日她的回话,却让他感受到一股绝望。
他真的害怕了,声音都有些不稳。“什么意思?”
“相公,和你在一起的三年,是我人生最快乐的三年,我没有后悔过……”
艾篱儿的身形突然发出温和的光芒,原墨秋以为那是月光映在海上的反射,但他的注视实在太过热切,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光是由她自身发出来的,她的身形渐渐淡去,让他的目光可以穿过她的身体,隐约看到她背后粼粼发亮的海水。
“怎么可能?篱儿,你怎么了?”原墨秋更无措了,这种什么都无法掌握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过。“你发生了什么事?”
“相公,在你选择娶另外一名女子时,我的命运就注定了,我要离开了……”她轻轻地诉说着,身形也越来越不清楚。
彷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从他内心深处被剥夺了,原墨秋蓦然失态地朝着她大吼,希望她能听清楚他的解释,“不!篱儿,我没有!我没有娶尤娇娇!放出纳妾的风声只是一时之计,我不会让它成真的……”
这瞬间,他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心痛得无法呼吸,明明她就在眼前,他却觉得她越来越远,彷佛已经回不来了……
艾篱儿朝他摇摇头,明明五官都快看不清楚,但他就是知道她仍然对他笑着。
她说:“我知道你是不得已的,我没有怀疑过你啊……相公,我希望我离开之后,你能快乐,不要为了我伤心,你还有大好的人生,当一个真正的人类,真的很好,别辜负了。”
“不,不是的,篱儿,为什么你要离开,这一切是怎么了?”原墨秋突然想到一个极不可能的可能,那几乎让他连眼瞳都紧缩起来。“难道,难道你真的是当年那个……”
艾篱儿打断了他的话。“临走之前,让我送相公一个礼物吧……”
已然是半透明的她,突然闭上了眼,口中逸出天籁般的吟唱,那优美的歌声轻轻缓缓的飘入了原墨秋的耳中,像在抚慰他受伤的心灵,让他呆愣愣地站在了原地,只能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越来越空灵。
当这美得不似人间该有的声音出现时,原墨秋忽然领悟了一切。
她真的是……她真的就是当年在海难时救了他的那名绝美的鲛人女子!
鲛人其声魅惑,她这是想用她最后的力量,以声音魅惑他,希望他不要悲伤,纵使她离开了,他仍旧能有着喜乐的心情……
原墨秋即使知道她想做什么,也无力阻止,只能被动地让她的声音控制着、洗涤着自己的心。
明明、明明艾篱儿和他说过,鲛人为爱化为人形,若对方变心另娶,鲛人便会化为泡沫,但他明明没有变心,也没有另娶不是吗?那又为什么会消失……
之前他觉得她与海难当时救他的绝美女子极为相像,也怀疑过她为什么那么懂关于鲛人的一切传说,却没有真心相信过她会是一个鲛人,因为这一切太离奇,也太荒谬了。
然而就是这个疏忽,他即将失去她……
为什么他不信呢?她明明给过他那么多提示了啊!
可是现在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由修长的双腿,到纤细的小腰,然后是消瘦的肩,最后是那美丽的容颜,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化为海中的泡沫。
她的声音渐稀,在风中几乎要听不见,按理说由鲛人亲自吟唱,该是迷得他忘却一切烦忧才是,然而内心里巨大的痛苦,却在最后一刻压倒了这个藩篱,这种反差让他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忍不住向前冲了一步,坐倒在海水中。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篱儿!你不要消失!你回来啊……”原墨秋蓦然痛哭失声,双手拍打着海面,即使在他得知父亲死讯之时,也没有这样哭过、失控过。
如果早知道这样会导致她的消失,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选择,为了演一场虚假的戏,失去了自己的挚爱,值得吗?
“篱儿……篱儿啊……”如今他已分不清脸上的是泪水抑或是海水,但不管如何哭号,如何发泄,却都没能让他内心的伤痛减低一分。
她怎么就不见了呢?怎么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呢?不应该啊……他一直都爱着她,没有变过心,他也没有娶尤娇娇,为什么?
原墨秋怒吼挣扎着由海水中爬起,几乎本能的往她消失的地方走去,但那里已经有点深度了,他若再往前,恐怕只有灭顶一途。
可是他不怕,就算心中仍有十六岁那年海难的阴影,让他从此不再下海,他仍毫无犹豫,颠颠簸簸的往前,海水渐渐淹过了他的腰,来到了他的胸膛那么高。
如果篱儿以后不在了,他还活着做什么?
死了就好了吧?他或许还可以化成灵魂找到她,他还没来得及向她诉说自己究竟有多么爱她,还有好多个日夜想和她一起度过,她却先他一步走了,若不赶快跟上,万一跟丢了怎么办?
他的篱儿那般依赖他,没有他在身边,她会孤独,会难过,会哭泣,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他刚才承受过了,怎么能让她也承受一次呢?
是了,他也还没说出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但这一生他已经错过了,他要快些追上她,和她约定下个来生,生生世世,他都不会离开她。
脑子里满满的傻念头,充斥的都是她,海水已到了原墨秋的肩头,当淹过他的头顶时,他甚至毫不挣扎的闭上了眼,无惧胸口被压得都快爆开的痛苦。
然后他却发现,自己被海水带着浮了起来,然后一波大浪袭来,居然将他打回了浅滩,回卷的浪轻轻抚过他的全身,像在温柔安慰他,他才发现自己又躺在沙滩上,徒劳无功了一回。
原墨秋蓦地睁开了眼,眼中充满无尽的哀戚。此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海水滑进了他的手中,他本能握紧,拿起来借着月光仔细一看,却是他十六岁那年海难遗失的那块玉佩。
原墨秋呆了,傻了,这东西丢了那么多年……是不是篱儿还给他的?
所以当年,这玉佩不是遗失了,而是被她取走了?她一直留着这东西,代表她从一开始就牵挂着他,从他十六岁到现在,多久了?
他们的重逢不是偶遇,也不是意外,她花了这么长的时间等他,甚至不惜化为人形来找他,而他干了什么?
像是受了太大刺激,他低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哭了。她曾经说过,什么鲛人永生不死是假的,鲛人只有三百年寿命,为爱化身成人,若对方也真心爱上她,她的灵魂就能成为真的人类,寿命也能变成人类的寿命。
所以她为他抛弃了鲛人国的一切,抛弃了漫长的寿命,他却害她成了海上的泡沫。
要是他一定会恨,但他知道依艾篱儿的善良,她不会恨他的。他终于想明白,自己并不是被海浪打回来的,是化为泡沫的篱儿将他推回来了。
“篱儿,你不希望我去陪你吗?你不要我了吗……”原墨秋猛地坐起,将玉佩抱在怀中,垂首啜泣,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无助的孩子,哭得双肩抖动,不能自已。
他就算在官场上运筹帷幄,在百姓眼中勤政廉明,那又有什么用,他救不回自己的妻子……
原墨秋变得再也不像他了,他去找艾篱儿的那天,并没有将她带回来,传闻艾篱儿受不了原墨秋纳妾,以为他变了心,一气之下投海自尽了。
这个打击令原墨秋宛如行尸走肉,再也振作不起来,每日就坐在她消失的那个海滩上,痴痴地望着某个方向。
他像是被困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恶梦中,所有的后悔、自责、内疚、失落……等等负面情绪排山倒海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可是他并不想逃避,反而更用力地思念着艾篱儿,任凭精神被凌虐,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因为这样,他可以骗自己她还在。
然而外界的人却不明白他的想法,只觉他是因为妻子过世受了太大的刺激一下子缓不过来,所以朱少强很体贴的没有用政事来烦他,留给他疗伤的时间,毕竟艾篱儿会死,他也有一分责任。
吴氏为了这个儿子更是操碎了心,她没有替艾篱儿办丧事,因为原墨秋不让,可是他如今萎靡不振、诸事不管,每天就待在别院里悼念死去的妻子,几乎不吃不喝,吴氏怎么可能看着他折磨自己?
一开始她体谅他,不干涉他的哀悼,但日复一日,他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整个人瘦得快月兑形,眼中毫无光采,叫他打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吴氏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她来到沙滩上,用力推了下发呆的原墨秋,难过地道:“你这个不肖子!你究竟还要这样痴傻多久?你这是在折磨你的老娘啊……”
原墨秋没有反应,甚至眼光都没有从海面上移开一瞬。
吴氏红着眼眶,苦口婆心地继续劝着,“你醒醒吧!没有人想得到她竟会投海,早知她脾气那般刚烈,我们就不该瞒着她演那出戏骗尤娇娇……
“原墨秋!你还不快点清醒过来!你晓不晓得我现在有多后悔让你娶了艾篱儿?她害得我儿像行尸走肉一般,当时我就该豁出这条老命抗旨,拒绝圣上的赐婚!”
无论吴氏怎么说,原墨秋就是无动于衷,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把心一横,直接撂了狠话,往他现下心里最脆弱的地方猛踩下去。
“我就看出艾篱儿不是好东西,勾得你五迷三道的,你再不清醒,我就让她死后都进不了咱们原家的祖谱……”
原墨秋终于有反应,失神看了她一眼,久没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刺耳,却是清清楚楚地说道:“娘,她没死,篱儿没死。”
她只是消失了,去了一个……他追也追不到的地方。
如果不这么安慰自己,或许死的就是他了,但她希望他好好活着,那他不管再怎么痛苦也要活着。
他想通了,她不恨他,希望他后半生喜乐,就算要消失了还用歌声抚慰他,那么他就该活下去,即使他办不到她要求的快乐,至少能在悔恨中思念她一辈子,这也算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了。
“她既然没死,你装这样子给谁看?”吴氏终于忍不住,伸手往原墨秋背上啪啪直打,打得自己手都痛了也不停。
手再痛,痛得过心吗?
“她没死,只是我再也找不到她了。”原墨秋眼眶一热,却是抬头看天,忍住了那流泪的冲动。
“找不到她,难道这世界上就没有别的女人了?”吴氏大骂,心头却越来越堵。
“什么人都代替不了她。”原墨秋斩钉截铁的回道。
他说的难道吴氏不知道?用情多深,痛苦就多深,吴氏也是过来人,原寒山战死的消息传回那日,她简直天崩地裂,直想着和他一起去算了。一想到那种椎心刺骨的伤痛如今儿子也经历了一遍,她就忍不住替他鼻酸。
“失去心爱的人,娘也有过,娘知道那有多痛,但你要撑过去,你总不可能比我一个妇道人家还不如。你不是只有自己,你还有娘,还有关心你的人,还有你的责任、你身为原家人的使命,甚至为了那些爱戴你的百姓,你都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
显然这番话有些打动原墨秋,他终于正眼看向吴氏,眼底是遮掩不住的浓重哀伤。“娘,我过不了自己这关,篱儿是个好妻子,我很爱她,可是我却辜负了她。”
“没有人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你也是不希望她掺和那些事,才瞒着她让她住到海边来,我也同意了,想着反正解决尤娇娇的事就能把她接回来,怎么知道她性子这么烈,就这样没了……”吴氏鼻酸得几乎快说不下去。
“篱儿是个好媳妇儿,虽然我老爱嫌她,但其实我也很喜欢她。她性格好,我怎么刻薄她骂她,都没冲我发过脾气,长得又漂亮,还很努力的学习,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你、更适合我们原家了……”
说着说着,吴氏的声音开始变得咽哽。“如果她能回来,我再也不骂她了,一定好好夸她,但她就是回不来了啊……”
至此,她再也控制不住突来的悲意,她原想劝自己儿子,却把自己也搭了进去,一想到那个单纯美好的丫头从此消失在这个世间,她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她回不来了啊……我的好媳妇儿……她怎么那么傻呢?就不能多等你一会儿,小虾说她是自己走到海里的,这叫我们到哪里去找,到哪里去找啊……”
原墨秋抱着吴氏,也忍不住泪流满面。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哭尽,没想到接下来长久的思念与那些美好的回忆,才是最深的折磨。
他不怕用自己的余生忏悔,但他怕就算忏悔了一辈子,下辈子他还是找不到她。
母子俩抱头痛哭了一阵,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有了这么一阵发泄,原墨秋也终于不再那么浑浑噩噩。吴氏对他说的话多多少少还是劝醒了他,父亲死的时候,母亲都能撑过那巨大的悲痛,但艾篱儿的消失他却险些撑不过去,他还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支持着母亲,支持着原家,但其实母亲才是那个最坚强的人。
他的确也该振作了,消沉了这么一阵子,朱少强体谅的没有来逼他,但他总该扛起责任,先解决三皇子的问题,为父亲申冤平反,那些儿女情长,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痛。
她消失了,他不相信那是死亡,鲛人的存在证明了这世界上还有太多他不明白的东西,只要他心中的思念一直都在,她就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