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萧婵又要开始为明年的新酒投料下沙。
或许不能称新酒,那许管事说请了名士为萧家酒取了名为“拔山酒”,萧婵听了这名头的由来后惊喜不已,果然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居然能将她的名字融入酒名之中,还能让酒的名字听起来霸气又雄壮。
两个月前,许管事来时已将合作的契书拟好,萧婵原本听不懂的条条款款,许管事也一一向她解释了。
她不敢相信对方会给自己这么优厚的条件,简直帮她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想齐了,彷佛怕她在这桩生意里吃亏一样。
如此实在的合作对象,还是皇商,不答应那就傻了。
所以许管事已经将拔山酒带回京师,据他初步的回馈,这酒在京师卖得非常好,因为第一次批货数量有限,许家自然是优先供着皇宫及京城权贵,这些人影响的范围非同小可,估计现在拔山酒已经不只在京师声名鹊起,其他如江南、河南、鲁省、赣省等邻近北直隶之地,多多少少都能听到拔山酒的名声。
所以萧婵忙着酿新酒忙得脚不沾地,萧家脚店也不做零售了,果然便如许管事所说,届时她不可能兼顾酿酒与买卖,这事全交给许家还真是交对了。
反覆蒸酒、晾凉与下麴,萧婵总觉得自己从那幽幽热气所生的白雾之中,看到了去年的自己,当时的她与洛世瑾关在这小脚店里,她一点一滴的教他酿酒、与他说笑,两人是多么快乐,可惜一次的阴错阳差,两人渐行渐远,她都不敢去深思自己心里空了一块是为了什么,只能用忙碌来填补了。
而萧家脚店异常的情况,自也被泉水村民看在眼中,打听之下知道她酿的酒居然卖到京城里去,替她高兴的人有之,比如东村的村民,也有嫉妒说闲话的,比如赵家人之流,只是这些闲言闲语萧婵从来不去管,因为她忙得都快连饭都没时间吃,根本分不出心思去理会旁人了。
萧家就她一个人制酒,能做的数量比起许家人要的,只能说是九牛一毛,她都怀疑自己这样不眠不休的忙碌下去,会不会在酒制出来以前她就先倒下了?
她正苦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脚店的门帘忽被掀了开来,当见到洛世瑾那张俊朗的面容被阳光映照时,她都傻了,只能怔怔的盯着他看。
这都多久没见了?她怎么觉得他又更好看了?
“怎么?也不过一阵子不见,你便如此见外,看到我居然觉得惊讶?”洛世瑾淡淡道。
他表现得轻松,她反而瞥扭起来,“你……你是来……”
“放心,我这回来并不是说亲事,而是与你谈正事。”洛世瑾相当坦然。
萧婵被他直接的表达方式一噎,好半晌才拍了拍热烫烫的脸,讷讷地道:“你、你要说什么正事?”
“你与京城皇商许家合作并非一笔小生意,就你一个人在这脚店的小酒窖中酿酒,肯定是忙不过来的。”洛世瑾与她一起制过一年酒,很清楚整个过程。“今日重阳,我记得你要开始投料下沙了,你还不找人帮忙吗?”
“我……我能找谁啊?”她有些可怜兮兮的看着他,语气居然听得出一丝撒娇。
去年来帮忙的也就他一个,她这不是不好意思找他了吗?
洛世瑾被她难得流露出的一丝女子娇态刺激得险些岔了心神,不过她这般回话,显然不只他一个人记挂着对方,他心里突然好受起来。
“你能找村里的人。”洛世瑾早就替她思索好了一切,也知她那直来直往的脑袋不可能想得那么细,于是索性将他为她谋算的全盘托出,“你这脚店附近的地也是你萧家的吗?”
“是啊。”因着两人就站在门口,萧婵索性带他走出了脚店,开始比划着四周,“从这里到河畔,沿着河的所有土地,一整块都是我萧家的祖产。可是这块地土质不适合种植作物,只能荒着,之后是我曾爷爷在上头盖了这个脚店才有了点营生。”
洛世瑾点点头,这块地倒是比他想像的大多了,这样更便宜行事。“你与京城许家合作,应当有了一笔资金,据阿锐跟我说,你就要发财了?”
萧婵清秀的脸蛋儿微微抽搐,尴尬地道:“我随口吹的牛,阿锐……他连这都和你说?”
“他并没有说错,你已经模到发财的边了。”他定定地看着面露惊诧的她,“你既有这么大块的土地又有了资金,大可以兴建作坊,然后请村里的人来帮你的忙。村里的人不少都有酿酒的经验与常识,稍加点拨就可以上手,而酒麴及原料的成分及配方,还有酒水的勾兑比例你自己处理,只要适当分工,每个帮工只懂自己负责的那一块,秘方便没有外泄之虞。”他做事一向滴水不漏,连保密都替她想好了。
“而且你所做的酒水贩卖价格高,自然能开出更好的薪酬,替你工作的薪酬比村人到镇上干活儿的收入好,大伙儿自然愿意,同时你还能一并收购村里收成或酿酒的材料,一举两得。”
萧婵听得双眼闪亮亮,那种光辉令她看来活泼可爱,洛世瑾即使再一本正经,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不愧是洛夫子,你说的好有道理啊!”她几乎是崇敬地看着他。
洛世瑾这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物被她这么捧了一句,心情竟也不受控制地飞扬起来,嘴角都微微上翘了。
但他很快又控制住自己,认真道:“何况这么做,对村子的好处可不只这一桩。如今泉水村里,东西村虽不到交恶,也算泾渭分明,你的制酒工坊招人,村里的人必然趋之若惊,如此也能变相调合东西村长久以来的龃龉,村长也会感谢你的。”
萧婵听得下巴都要掉下来,这人脑袋是怎么长的,光是建一个工坊就能考虑到这么多事情,她当下除了点头如捣蒜,根本也做不出其他反应。
“那……那我马上去找人……嗯,先盖工坊……”
“等一下。”洛世瑾哭笑不得,这姑娘说风就是雨的,幸好有他盯着,否则明明大好的事业肯定能被她玩得一团糟。“你得先去找村长。”
萧婵啊了一声,拍了下自己脑门。“是了,我要先去和村长说盖工坊的事,让村长那里帮我找人,再来开工。”
“在盖工坊之前,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其实就洛世瑾来看,这件事比盖工坊更紧要。“你方才说脚店附近这一大片都是你萧家祖产,但村里人有不少姓萧,如今你父亲多年未归,生死未卜,祖产的继承权不明,只怕你这作坊若兴旺起来,会有人起些想法,借时利用你萧家族人做些抢夺产业之事也未可知。”
“那怎么办?”萧婵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由想起了汪家那些人确实很可能做出这种事,随即紧张起来。
洛世瑾早就想过此事,便道:“你去寻村长时,先请他作证,与你同去县衙将令尊月兑籍。”
闻言,萧婵犹豫了。
洛世瑾见状很快明白了她的想法——她对父亲在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替萧大山月兑籍,彷佛承认他过世了一般,心里一下子过不去是可以理解的。
“你放心,这并非代表令尊就不在世了,而是他离家这么多年,只怕也已经在他处落籍。替他月兑了籍,不仅仅是这块土地,就是你如今住的萧家宅院,都能由萧锐名正言顺的继承,不会有人仗着姓萧就来觊觎你家财产。再者令尊户籍这事若还拖着,日后还可能会有徭役问题,难道要让阿锐小小年纪去服役?”洛世瑾把道理掰碎了告诉她。
萧婵心中一动,“是了,还有徭役的问题啊!”
洛世瑾点了点头,“那么你可以去寻村长了,这些事办起来都需要点时间,你要抓紧了。”
萧婵当真拔腿就要往村里跑,但她才跑了两步,马上感觉到自己衣摆被人抓住。
“先把店门关了,然后坐我的马车回村比较快。”洛世瑾见她停步回头,他才哭笑不得地放开了手,事急从权,他当真不是想唐突她。
萧婵这会儿真的不好意思了,害臊地挠了挠脸,支支吾吾地道:“洛、洛夫子,谢谢你啊,我居然忘了向你道谢就要走……”
“我也不是无缘无故帮你的。”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她。
萧婵一愣,却是被他深邃眼眸中的某种情绪牵引住,说不出话来。
洛世瑾淡淡一笑,“阿婵,我还没有放弃。”
天气越来越寒凉,乡道上的人也少了,萧婵反而更加忙碌,除了原本制酒的事,还要加上盖酒坊的工程。
那日萧婵去找村长,把盖酒坊等事一说,村长立刻答应帮忙。
村长年纪大,阅历多,一听就知道盖酒坊的好处还有萧家财产的问题,而他也是个有良心又明理的人,并没有打算窃取萧家财产的意思,反而抓紧时间带着萧婵姊弟跑了一趟县衙,又召集村民帮工。
酒坊如今盖得如火如荼,虽说村里的人不少自愿帮忙,但萧婵及村长自然不可能让众人做白工,便开出了一日二十文不包膳的价格,这不仅令东村壮丁蜂拥而至,西村那头也来了不少人,因着听说酒坊盖成之后还要招工,没有人敢在这当头闹事,两村之间竟渐渐和睦了起来。
村长看得庆幸又感慨,幸好村里出了萧婵这么一个酿酒天才,更对出了这主意的洛世瑾钦佩不已。
如今在泉水村反而买不到拔山酒了,要到北方许家酒铺所在的大城市里才能买到,而且还不一定有货,这种奇货可居的销售方式令拔山酒的名头更上一层楼,自然吸引了一些脑筋动得快的酒商。
他们兜兜转转,细细探访之下,总会知道为许家供应拔山酒的就是宁阳靠近大炉的这一个小村落,因泉水村以泉水甘美闻名,便增添了酒来自泉水村的真实性。
只不过特地寻来的人不是被许家劝退,就是在萧家脚店吃了闭门羹。
萧婵也为此烦不胜烦,知道这个情况的洛世瑾默默地往京城送了封信,从那时起,直接找来泉水村的人就少了,萧婵也得已松一口气。
不过有时候,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在萧家脚店的地窖中,萧婵刚刚将酒糙沙,也就是第二次的投入原料,再重新蒸煮摊凉上麴收堆,待她又将酒送回酒窖后,村里的张婶子便来掀脚店的门帘了。
“阿婵啊!阿婵啊!快别忙了,你家里来人了,快回家看看!”
萧婵净了手后,闻声连忙由地窖里爬出来,“张婶子,我家谁来了?”
“大山……就是你爹回来了啊!”张婶子激动地道。
“我爹?”萧婵乍听之下还没反应过来,之后整个人一抖,声音都有些分岔地道:“我爹?张婶子你是说我爹?我爹他还没……我是说……他……”
“对对对,你爹没死呢!阿锐应该已经从学堂回家了,现在就差你一个,快回家去!”张婶子忙道。
萧婵急急忙忙的要走,但随即又回头把脚店关好,那拿着门板的手都在颤抖。
张婶子不由将她推了出去,“店我来关,你快去快去!”
萧婵愣了一下,接着头也不回地往村里的方向奔,不知怎么地越跑越心慌了起来,眼眶也微微红了。
她爹回来了?她爹还记得她吗?她是不是可以和别人家的女儿一样,和爹爹撒娇,倾诉这么多年吃的苦,要求爹爹疼惜呢?
她记得小时候她爹也是抱过她疼过她的,但他走了之后,她的生活便似落入了地狱,每天为了让爷爷和弟弟吃一口饱饭,用小小的身子做了数不尽的活计,现在爹回来了,她是不是也有人可以靠了?
怀着难以言喻的期待与幻想,萧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跑回家,一直来到萧家的大门口了,她还扶着门框气喘不休,都不知自己心里压抑不下来的激动是太喘抑或太紧张。
好不容易平息了一点,萧婵跨入了大门,待她来到正厅,赫然发现厅里站了不少人,除了来看热闹的村民,正中央有一名身穿绸缎长袍,微微挺着个肚子的中年男子,男子依稀还有萧婵记得的轮廓。
“爹?”她试探性地叫着,指尖都还微微颤着。
然而萧大山并没有回话,反倒是站在他身边的一名穿着丝绸衣裳和马面裙的中年美妇,客客气气地对厅里的村民说道:“各位乡亲先回去吧!这么多年不见,让阿婵与她爹叙叙旧,待我们休整好,会在村里办个宴,届时再请大家上门来。”
村民们平素少有接触这样客气的人,确实不好打扰别人父女团聚,便也笑笑的一一道别,可是萧婵眼睁睁的看着那美妇一副女主人的作派,心头不由有些沉。
待到村里的人都走光了,中年美妇让她带回来的仆妇将大门关上,屋子里就剩下了萧大山与中年美妇、一个年纪与萧婵相仿的女孩儿,以及萧锐。
萧锐也换上了一身绸缎的衣服,站在了萧大山身后。
他们四个人站在一边儿,萧婵则独自站在另一边,不知为什么,这种阵仗让她有种隐约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爹!”萧婵走向了萧大山,有好多话想问清楚,“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没有回来?我……”
讵料,萧大山并没有回答她的话,竟是嫌恶地看着她一身破旧的男装,月兑口道:“你穿这身是什么样子?男不男女不女的,走出去别说是我萧大山的女儿,我都替你觉得丢脸。”
萧婵说到一半的话哽在喉头,不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她穿这样是为了干活儿方便,除了去脚店或上工,平时也不这么穿的。
然而再抬头看看萧大山他们,个个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确实,她站在他们之间,就像闯入了凤凰窝的山鸡。
“还有你自己穿得破烂也就算了,你让锐哥儿穿那是什么衣服?要不是我们回来,还不知道你这样欺凌你弟弟!”萧大山又骂道。
原本还对萧大山有些期待的萧婵,莫名其妙被骂得狗血淋头,她一颗心不由寒透了,直直落入了谷底。
“爹……姊姊有给我做长衫的,是、是我昨天弄脏了,所以今天才会穿旧衣服去学堂……”萧锐试图替萧婵解释。
但脾气大的萧大山直接忽略了他的声音,越骂越起劲,几乎手指已经指到了萧婵的鼻尖,“最重要的是,你怎么照顾你爷爷的!我走的时候你爷爷还好端端的,怎么我一回来你爷爷就过世了?这么大的消息,你竟没有通知我……”
萧婵受不了了,这一桩桩一件件根本都是无理的指控,对父亲最后一丝的孺慕,在他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她时荡然无存。
她本就不是一个受得了气的,别人敬她她敬人,别人若是谤她,就算是天皇老子,她也不会低下头,于是她不客气地一把拍开萧大山指着自己鼻尖的手,怒声道:“你要我通知你爷爷的死讯,请问你一走就是八年,无消无息,我去哪里通知你?”
萧大山猛地被拍了一下,当下呆了,他没想到萧婵竟如此不客气,瞪眼想再骂回去,萧婵却是气势凛凛地朝他走了一步,让他本能退了一步。
“你问我为什么没有照顾好爷爷和弟弟,你说这话时不亏心吗?萧大山,你走的时候我才十岁!一个十岁的女孩子能干什么?我告诉你,这八年来爷爷和弟弟一粥一饭都是我想尽办法攒来的,要论起照顾他们,我问心无愧!”
“而你呢?你做了什么?八年来音信全无,孝敬父亲,养育儿女,你一样都没有做到,一回来就把错全推到别人身上,你哪里来的脸!”
萧婵眼神凌厉,连声爹都不想叫,面对汪家那一群人的时候,她都没有如此愤怒,什么骨肉至亲,什么尊父敬老,面对一个是非不分的父亲,这些都是狗屁!
萧大山在续弦与儿女面前被骂成了狗,面子挂不住,气得话都说不好,“你你你……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孽女,你这是对父亲的态度吗?”
“那也要你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不认为自己有错的萧婵针尖对麦芒,丝毫不退让。
“我没有吗?头两年不说,我自赚了钱,每年我都送钱回来……”
“我没有收到从你那里来的任何一文钱。”萧婵渐渐冷静下来,但声音还是极冷,“你可以问阿锐这些年是谁在养家的。”
萧大山本能看向了被父亲姊姊吵架吓呆的萧锐,后者迟顿的发现大家都看向他,才猛地打了个机灵,慢了半拍却是口齿清晰说道:“是……一直都是姊姊养家的!爷爷根本只关心酿酒的事,从来不管我们的。”
萧大山皱眉,觉得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事不对,还待再说,他旁边的中年美妇却打起了圆场。
“好了好了,这么多年没见,误会难免,但也不要伤了和气,毕竟是一家人。”那美妇朝着萧婵和蔼地笑了笑,“阿婵,我是你母亲……”
“我母亲已经死了。”萧婵冷声打断她。
“萧婵,注意你的态度!她是你继母刘氏,你也要喊母亲的!”萧大山又怒道。
她连父亲都不想叫了,还母亲呢!
萧婵淡淡地看了萧大山一眼,若说她与洛世瑾交好学到了什么,就这表面淡然实为冷漠的眼神,她模仿得维妙维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