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十几日的时间,熟客大叔与中年汉子又到萧家脚店拉了一次货,其间路过的商旅们喝到萧家脚店的新酒皆是惊艳,纷纷买了不少,让萧婵信心大增,然而等到又过了十几日,脚店里来了一个真正的贵客,听完对方的话,她才彻彻底底震惊了。
“敢问姑娘是否想过将此酒卖到京里?”
这位客人自称姓许,是京城皇商许家派来的管事;专管买卖酒水这一块。他在喝了一口萧婵所制的新酒后,便单刀直入的说明来意。
萧婵已经够看高这许管事,为了他还先将脚店门帘放下暂汀?业,没料到这人口气之大远超乎她所想。
她虽然梦想过自己的酒能卖遍天下,但才刚开始就一步跨这么远当真行得通?
“卖到京里?我可以吗?”她有些傻乎乎的指着自己。
许管事见她这般真实的反应笑了,“有何不可?此酒品相澄净清澈,味道香醇甘美,京里的酒都少有这般水准,姑娘年纪轻轻就有此手艺,在下佩服不已。”
毕竟还是年纪轻没经验,萧婵被夸得飘飘然,不好意思地一笑,“真有那么好?”
她的心事全写在了脸上,这令许管事哑然失笑,他谈这么多年生意,还从未遇过这种毫不设防的,让他都不好意思把自己奸商那一套拿出来。
“否则我千里迢迢来此做什么?自是听闻姑娘这萧家酒的名声好了。”他维持着良好真诚的态度,毕竟这姑娘虽傻,背后还是有人的。“不知姑娘此酒作价几何?”
“那个……一斗三两?”萧婵心中有些不确定会不会卖高了,但这是她心中的底价。
许管事听了却是哭笑不得,表情奇怪起来,“萧姑娘与在下开玩笑?”
萧婵连忙正了脸色,还微微昂起了下巴,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不是开玩笑,我的酒肯定值这个价!”
这姑娘显然误会了什么,要不是站在对立面,他都要替她着急起来……
许管事无奈摇头,“在下的意思是,姑娘的酒卖一斗三两,是否太辱没这酒了?”
“啊?”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萧婵呆若木鸡。
“你知道这等品相口味的酒,在京里能卖多少钱吗?”许管事索性与她透了些底,让她明白一点京城的物价,否则他相信这姑娘从头到尾进入不了状况。“最少能卖到一升一两银子。”
“一升一两银子,一斗就是……十两银子!”萧婵心头一惊,“京城不愧天子脚下,真是人傻钱多啊!”
幸亏许管事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定力非同小可,否则他相信自己会喷笑出来。
许管事清了清嗓子,正色解释,“不是这个意思,姑娘制的酒好,用的是甘泉村的好水,技法想来也并不简单,如姑娘所说,这酒就值这个价。”
这是遇到知音,萧婵不由大乐,“许管事你真是内行!我这酒用的是草原人的蒸酒法,可是经过七蒸七酿,花了一整年才酿成,技法的确复杂。”既然对方这般上道,她也很干脆地说道:“你说十两就十两吧!要买多少呢?”
“你现在有的和往后新酿的,我全要了!”许管事眼底精光一闪。
“什么意思?”
看她疑惑的神色,许管事忍笑道:“在下的意思是,日后姑娘可以将卖酒的事由我们皇商许家来处理,而你只要负责供货给许家。这样对姑娘来说也方便,可以全心全意放在酿酒上,不必分身乏术,而我们许家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对于商业谈判零经验的萧婵没发现自己已经被许管事牵着鼻子走,除了一直问“什么”,她根本无招架之地。
“姑娘这酒以后只能卖与许家。”许管事断然道。
“为什么?”今日约莫是这辈子说这三个字最多的一日,她脑袋都有些混乱了。
许管事一脸苦口婆心地说道:“先不说别家不一定能如我许家给出好价格,许家代替姑娘卖酒,这酒水的好坏许家便也要负起责任。若是其他向姑娘买酒的人为了占便宜在里头兑水,甚至是掺了不该掺的东西,再用萧家酒的名号去卖,对你我都不是一件好事。”
“哦……”她摇头晃脑,似懂非懂。
许管事一笑,“当然,这要求有些大,所以价格还可以再谈,或者你想用分成的方式,都可以商量。”
萧婵傻愣愣的看着他,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已经听不懂了。
“还有,若是此酒想要打响名号,最好有个寓意深远的名字,不知姑娘将此酒命名为何?”
“……”从来没想过,她已经自暴自弃了。
“无妨,姑娘可以慢慢想,下回我会再来,我们再将此事谈定。”许管事觉得自己能矜持地谈到最后没有笑出来,当真是经商的人才。
想来萧婵的脑子已经满了,再接受不了任何讯息,于是许管事很体贴地告了辞,约定下回再来。
待许管事离开,萧婵只觉头昏脑胀,呼吸都不畅了,连忙拉开门帘让自己透透气,结果才一打开,便看到一名常客立在门外。
常客笑嘻嘻地道:“终于等到你开门了!丫头,给我沽三斗新酒。”
萧婵面色呆滞地看着他,好半晌才道:“不卖了!以后都不卖了!”
“为什么?”那人脸色大变。
现在萧婵一听到这三个字就头痛,不由苦笑起来,“因为卖给你们我好像亏大了啊……”
萧婵不知道,许管事一离开萧家脚店,转头就去了泉水村黄家老宅拜见洛世瑾。
洛世瑾早知他今日到来,便坐在花厅接见他。
“见到那丫头了?”他淡淡地问。
“禀洛大人,已经见到了。”许管事恭敬地回道。
“我已经不为官,不必那样叫我。”洛世瑾眉头微皱地挥挥手,他现在只关心萧婵的事。“你们谈得如何?”
许管事在心里揣测过洛世瑾为什么要帮萧婵,原以为只是同乡之谊,但如今观之似乎没有那样简单,于是他态度更加谨慎,斟酌着用词道:“大……公子,那萧姑娘的酒品相的确极好,值得我许家合作,然而萧姑娘这人……似乎有些太过单纯。”
“你直接说她傻得了。”洛世瑾心中好笑,他几乎能想像萧婵苦恼的模样。“她制酒天赋极高,对于行商之事却可说一窍不通,你若与她鸡同鸭讲也是意料之中。”
此话许管事非常赞同,随即说起了两人在谈判时的情况,“萧姑娘一开始就先透了底价,一斗酒三两,要不是她表情认真,小的以为她简直是在侮辱自己的酒,后来小的提到一斗酒十两,她竟惊得像见了鬼似的。”
他尽量让自己平铺直叙不带情绪,但表情总有些一言难尽,“之后谈到由许家全权销售萧家酒,她也没有意见,应该说她不知该提什么意见,最后小的问她是希望一次买断抑或分成,她显然不明所以,完全说不出话了。”
他没有说的是,若非有洛世瑾在后头替她盯着,这萧姑娘被人卖了可能还不只帮忙数钱,因为她约莫也数不好,更可能直接加入对方!
洛世瑾一脸“你在欺负小孩”的样子盯着许管事,盯得后者不由惭愧地垂下了头。
很好,会怕就对了。
洛世瑾这才云淡风轻地道:“萧家酒日后可由许家代售,但第一年仅限于北直隶、河南及鲁省三地,其后是否扩大合作范围就看许家销售情况而定。合作模式采用分成,萧家占四,许家占六,我会派人不定时查帐,许家不得拒绝。”
他直接一句话帮萧婵定了与许家未来的合作方式,听得许管事目瞪口呆。
如果说他与萧婵谈判是单方面压着她打,那他与洛世瑾谈判,就是完全被洛世瑾气势碾压。
“公子,这……”许管事还想挣扎,他毕竟代表着许家,要争取更多利益。
“你不用说了,这样的条件你许家仍是占了大利,虽然是我请你来的,但我也不能不保障萧家,你总不会认为你谁得了我?”洛世瑾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不耐与他多说,对这等商场上的事他从来漠不关心,若非为了萧婵,他才不会插手。
“小的不敢。”眼前的公子哥依旧是那般看起来万事不懂、清高自傲,但实际上比谁都还门儿清,因此许管事也不敢再纠缠,转头说起另一件事。“尚有一事与公子禀报,萧家酒于京中销售需有个名字,小的也与萧姑娘提了,但萧姑娘那样子……看起来不像会取出好名字的人。”
洛世瑾沉吟了一下,“此酒由萧婵酿出,用的又是罕见的工法,对她意义深远……婵字含了个单,单有大的意思,这酒喝起来又豪爽劲道,不如就叫『拔山酒』吧!”
“力拔山兮气盖世,好名字!果真符合这酒喝起来的感觉。”见对方张口即来,不愧东宫第一智士,许管事相当钦佩,“公子博学多闻,离开庙堂对东宫实是一大打击。小的代表许家前来宁阳,太子殿下特地交代了小的替他传话,说殿下相当思念公子,希望公子能回京助他,东宫大学士的位置一直替公子留着。”
“不了。”洛世瑾想都不想就拒绝,“我既已离开就不会留恋,此事莫要再提,如今在商言商,只谈买卖,不提政事。”
“可是殿下……”
“殿下应知我为什么会辞官回到这穷乡僻壤,我自己惹的事自己会解决,殿下盛情草民心领,不过此事所关甚大,殿下最好不要涉入,免得日后有什么牵扯,殿下只要置身事外便好。”
许管事表情为难,“公子应知殿下并非那独善其身的人,否则也不会让众人愿意追随于他了。”
洛世瑾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殿下对草民情义深重,草民甚是感激,若是日后殿下问起,你只道洛某如今田园之乐怡然自得,性格大变,已不适合庙堂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