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姊!夫子来了!”厅堂内的萧锐突然嚷道。
萧婵急着做饭,没听清弟弟在喊些什么,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叫她,脚都还没踏进灶房,便又一个扭头回到厅堂。
“阿锐,你叫我做什……洛夫子,这么晚你怎么来了?”萧婵看到立在厅堂里,身上干干净净的洛世瑾,不由愣了一下。
如果说萧婵看到他只是讶异,那么洛世瑾见到她便是惊艳,他没想到穿上女装的她竟是如此清新月兑俗,原本英气勃勃的眼神一转而为妩媚,贴在颊边的几缕发丝还有些湿漉漉的,令她看上去有种楚楚可怜之感。
“洛夫子?”萧婵忍不住唤了声,不解他为何找来却又呆站在那里。
在这样旖旎的夜色下,她难得的轻声细语就如同一枝羽毛轻轻的挠在他的心尖上,令他有些心猿意马,然而他很快便恢复正常。
一定是与先前的反差太大,他才会有这种错觉……他如此告诉自己。
“萧姑娘,时候已晚,家母怕你刚回来无暇做饭,便让我带些吃食来。”洛世瑾递上了个食盒。
一般人收到别人的好意约莫会客气地推辞一下,推辞不过才会不好意思的收下,洛世瑾连如何劝她收下的理由都想好了一肚子,然而萧婵不愧是萧婵,她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吃食?”萧婵与萧锐俱是眼睛一亮,还以为今晚只能随便应付应付,想不到居然真有天上掉烧饼的事!
她不客气的将那食盒接过,迫不及待地将饭菜一样样放在桌上,取来碗筷,这才有空向洛世瑾道谢。
“夫子及时送来吃食,真是救命仙丹,我跟弟弟感激不尽,等夫子回家,请替我向……向……呃,向夫子的母亲表达谢意。”
一听就知道她不知怎么称呼黄氏,洛世瑾一阵好笑,但脸上还是正经八百地道:“家母应与隔壁张婶子同辈分,你称家母一声黄婶子便是。”
“那就谢谢黄嫔子啦!”萧婵从善如流,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这样的笑容落在对她已然改观的洛世瑾眼中却是只有甜美,一时之间都快被迷花了眼。
只是萧婵心宽的,她已经满心都在食物之上,无暇理会夫子为什么又变成一根柱子,她与萧锐急匆匆的围在了桌边,抄起碗筷便是一阵大快朵颐。
从小她便要求自己做萧锐的榜样,所以吃相并不粗鲁,只是饿狠了吃得很快,有种自然的恣意,嘴角还带着笑容,眼儿眯眯的很是喜人,遇到好吃的还会直点头,彷佛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让人看了食欲大增。
洛世瑾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锁定在她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萧锐年纪小,拿筷子没有姊姊来得利索,自然动作就慢了点,但他又急着多吃点,忍不住就要上手抓,就在要碰到那块肉排时,被萧婵用手拍了一下手背,只一记眼神他便乖乖收回爪子。
她摇摇头替他把肉排夹到碗里,萧锐随即乐了,重新拿起筷子胡吃海塞。
因着这样的温馨,洛世瑾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微笑。
若要讲究用膳的规矩,这姊弟俩还差得远,但见他们吃得如此畅快,喜欢就说喜欢,送的人也开心,要是母亲知道这情况,肯定后悔为何不是自己亲自来。
这样真实无伪的心性相当难得,彷佛只要多认识萧婵一点,他就能在她身上多找出一丝优点。
等到吃得差不多了,萧婵满足地放下碗,这才注意到洛世瑾居然还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得她都有点心虚了。
“洛夫子,呃,你也还没用膳吧?我居然忘了招呼你!”萧婵猛地想起这点,终于感到羞愧,不好意思地走到他身前,“那个……我们吃完了怎么办?”
洛世瑾就这么看着她秀美的脸蛋越离越近,虽说她的皮肤比一般女子黑一点,但除了脸上那道细痕,竟是没有一点瑕疵,光滑有如上好的绸布,洋溢着健康的红晕。
他一时忘我的伸出了手,想模模看触感是不是像他想像中那么好。
见他伸手过来,萧婵虽不觉得他想非礼她,却也本能退了一步,“洛夫子?”
就在要碰到她脸的前一刻,洛世瑾的手猛地握拳收回,放到嘴边清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他整理了下心情,随即由怀里掏出了一个小药罐,递到她手中,“这个药对去疤痕有奇效,是我……咳咳,我母亲给你的,你每日抹在脸上的伤口上,保证不留痕迹。”
原来他刚才是想看她的伤口啊……萧婵自己在心里替洛世瑾解释了方才的失态,心喜地接过药罐,这倒是替她省了不少的事。“那夫子回去替我谢谢黄婶子的事就有两件了。”
洛世瑾不自在地点了点头,其实这两件事都是他做的。
已经留在这里许久,只怕黄氏也等急了,洛世瑾向姊弟俩告辞,交代了一声让萧锐明日来学堂的注意事项后,便提着灯笼踏出了萧家大门。
夏日的晚风最是宜人,洛世瑾在乡间小道上踽踽独行,月光洒落在他的肩头,耳边传来的尽是虫鸣鸟叫,这份舒坦让他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他知道这是心上的大石放下了,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已经看不见的萧家宅院,心里再次漾起方才差点碰到萧婵脸蛋的那种悸动。
恍神只这么一瞬,他随即又自嘲地摇摇头,冷嗤了一声自己的失常。
什么时候,他这个再正派不过的人也开始想这些风花雪月了?
萧锐穿着新做的长衫,背上书箱,精神奕奕的上学堂去了。
生活的重心就这么去了大半,萧婵顿时空出不少时间,于是她留在萧家脚店的时间就变多了。
一块块金黄的酒麴每隔几日就要去翻动一下,确保它能均匀发酵,之后就储存在仓库之中,注意别让仓库凉了或潮了,约莫要等到秋日这麴才算真正做好,就要开始投料了。
前头的萧家脚店她还是卖着自个儿酿的、前几年累积下来的旧酒,并且坚持一斗五百文不二价,或许是先前赵大牛那一闹,来沽酒者寥寥,到现在酒窖都还是满的。
萧婵不能说不担心,因为再卖不出去,她家只怕就要断粮。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她这脚店更是位在入镇必经之路,但没有遇到识货的人也是白搭。
才这么想着,便看到一个人影匆匆的由远处行来,而后直直走向她的脚店。
她赶紧打起了精神,用手在自己脸上拉出一个笑脸,可别让恶劣的心情坏了买卖。
然而当她看清疾走而来的人是上回被赵大牛拉走,没买成她家酒的熟客大叔,脸上的笑容忍不住便垮了下来。
“萧家丫头可还记得我?”熟客大叔朝她热情地笑道。
“记得的,上回差点被赵大牛拉走的叔嘛!”见对方面露尴尬,萧婵似笑非笑,倒是没有再打趣他,“我送给叔的酒可喝了?好喝吧!”
“真好喝!”那熟客眼睛一亮,其实他今日没有打算到镇里,是特地来萧家脚店的。
“想不到泉水村也能出这种好酒,你那村子里的人真该向你学学。”
萧婵啼笑皆非,“我才多大,辈分在我们泉水村就是最低的,就算我想教大家酿酒,这么多年了各家早有各家的办法,也没人会听我的。”
“那真是可惜啊!如果整个泉水村都能酿出你这般好酒,那还不发财了。”熟客大叔惋惜地摇摇头,随即拿出了一个小酒坛,“丫头,给我沽点酒,光这砖应该可以装个五斗了。”
萧婵眼睛一亮,但随即又迟疑道:“五斗酒分量可不轻,叔你住哪儿啊?真能把这罐抱回去?”
“这……”熟客大叔被这么一提醒,自个儿也傻住。他怎地就只记得带坛多装点酒,就没想到推个车来呢?这会儿要怎么带回去?
不过这个困境随即就有人替他解决了——不远处慢悠悠的驶来了一辆牛车,直接停在了萧家脚店之外。
车上的中年汉子跳了下来,拍了下那熟客大叔的肩,“小林你傻了啊!拎个罐就来了?萧家丫头酿的好酒,要像我这样用车载才能喝个爽快啊!”
中年汉子哈哈大笑,然后朝着萧婵说道:“丫头,上回喝了你送的酒,让我一直想念到现在,只恨上回没多沽点。如今萧家脚店终于开门了,我还不把牛车都驶来了。还是上回的价格吧?把这牛车上的锣子都给我装满。”
“嘿嘿!一斗五百文不贵吧!”萧婵也认出了这是位回头客,不免得意地道。
“不贵不贵,这样的好酒在我们县城里恐怕要超过一斗一两。”所以中年汉子才一次买了这么多,到县城里就算转手卖出去也不亏的。
刚刚她才在烦恼家计,没想到今日就来个开门红,萧婵心头喜孜孜,动作熟练地替两位客人沽酒,一下子便赚了好几两银子。
等到她笑吟吟地挥手送客时,居然又有一些客人上门,显然也都是喝过她赠的酒,听到脚店开门又连忙来买的人。
一个上午萧婵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等到日正当中,入镇的路上没几个人了,她摆在架上的酒销售一空,这才将脚店的门帘放下,偷空让自己休息一阵。
“这是萧家脚店吧?请问萧婵可在?”由门外传来的声音,听起来是个温和的女声。
今日来买酒的,自来熟的都叫她萧家丫头,再不济也会唤声姑娘,直接连名带姓叫的,这还是第一位。
萧婵纳闷地去掀起了门帘,意外地看到一位面容美丽,温柔浅笑的妇人,她感到很是亲切,心忖如果自己娘亲还活着,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大娘是要买酒?”萧婵问道。
“叫我黄婶子得了,我们还是同村的。”黄氏笑道:“今日我确实是来买酒的,同时也是想来看看你。”
黄婶子?泉水村里的婶子她每个都认识,但眼前这个她没见过……皱眉苦思了一阵,萧婵突然眼睛一亮,“啊,婶子是洛夫子的娘吧?”
“是啊。”黄氏拉住了萧婵的手。“我儿子替你添了不少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之前几次见萧婵都是惊鸿一瞥,今日黄氏才看清了她的模样,觉得眉清目秀的,笑起来讨喜可人,双眸晶亮很是精神,虽说穿着男装但也是整齐干净,显然是为了干活儿方便,并不显得突兀。
明明是个好看的姑娘家,态度也落落大方,怎地她儿子对人家有那么严重的成见?以前眼睛真是长在头顶上了!
萧婵听黄氏这么一说,连忙摇手,“不敢不敢,洛夫子愿意收我弟弟做学生,萧婵感激不尽,哪里当得起婶子这番话。”
黄氏笑着说:“呵呵,咱们乡里乡亲的就别客套了。我听文涛说……啊!文涛就是我儿子的字,他说你脚店里的新酒,因为前阵子与人有了误会,卖不出去,所以我才巴巴的来买。但我方才在外头看了一阵,你生意却是不错,并没有滞销啊。”
原来黄婶子是特地来捧场的!萧婵心中不由暖烘烘的。
她乖巧地解释,“不瞒婶子,上回我被西村赵家的人诬赖恶意抬价,气得把酒免费送出去了不少,结果似乎无心插……插那啥树,就种出树林来了,喝过我家酒的人居然全成了回头客,也算意外之喜。”
黄氏并没有觉得萧婵连句成语都说不出来很粗俗,反倒很能理解萧婵遇到夫子的娘,就想把话说得文雅,只可惜学识不够,而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出嫁前也只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乡下姑娘,但在京里逼自己学了几年,现在不说学富五车,至少言之有物,还教出了一个才高八斗的儿子,走出去谁敢小瞧她这个洛夫人?
“这墙里开花墙外香,你的酒好,自然就会有人来买,只是时间问题罢了。”黄氏温声劝慰道。
因着两人还在门口,萧婵连忙将黄氏迎进门,请她入座,本想替她倒杯茶,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萧婵随即心领神会的把茶换成酒,端到了她眼前。
黄氏迫不及待地拿起酒一口饮尽,满足地一叹,“好酒啊好酒,你不知我想这个味儿想多久了!我儿上回只带回来一斗,没几日就喝完了,之后我月复中酒虫谗个不休,好不容易听到萧家脚店开门就赶忙来了,果然不虚此行!只是你家的酒这么好喝,怎地以前名声没有打出去呢?”
萧婵尴尬地解释道:“以前爷爷在世的时候,生意上的事是不会让我碰的,所以店里卖的都是他酿的酒。老实说,爷爷酿的酒我也觉得不好喝,便偷偷学着自己酿,等我觉得自己手艺已经强过爷爷,酿的酒可以比得下他的时候,他却离开了。”
虽说萧成对萧婵并不好,提到爷爷带着遗憾死去,她也不免惆怅。
“所以如今这店里卖的酒,都是这几年我陆陆续续酿的,也才开卖不到半年,卖到五百文一斗,是觉得我的酒值这个价,真不是刻意抬价。但酒水变贵了没有人买,自然也就没没无闻了。”
黄氏听得频频点头,她就是欣赏这女娃儿有骨气,扛着生活的重担腰杆儿却挺直,让她儿子那样饱经世故的人都看走眼。
“确实值啊,再帮我倒一杯吧!顺便帮我沽个……”想不到要买多少,黄氏索性指着墙角的酒坛子。“别沽了,那坛子的酒我都买下。”
萧婵闻言却没有动作,只是犹豫问道:“我猜夫人应当不能多饮吧?可以买那么多吗?”
黄氏奇了,“你怎知我不能多饮?”
“夫人口口声声喜欢我的酒,却又说上回洛夫子沽的那斗酒,你几日才喝完。一斗酒也没多少,需要喝那么多日,显然是不能多饮的。”萧婵脸上浮现歉意,“所以我不敢再替夫人倒酒了,怕夫人瞒着家人回家又喝,那我可就是罪人。”
这丫头简直把她的打算探得清清楚楚的,黄氏又好气又好笑,“要不是知道不可能,我简直要怀疑你与我儿是否勾结起来了。好吧好吧,眼下不喝了,不过酒仍是要沽的,带回家有洛夫子盯着,还怕我多饮吗?”
萧婵乐得从善如流,笑道:“那我等会儿替夫人将酒搬上马车。”
“哪里还要你搬呢,马车上有车夫等着呢。听说你力气挺大,一个打十个啊?那是怎么回事……”
于是两个女人就这么投机地聊了起来,她们也没想到彼此能相谈甚欢。而越了解萧婵,黄氏越是感叹,这样心思灵透、坚强努力的好姑娘,过去竟是过得那般辛苦。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这么好的女娃儿是她家的人啊,她一定会好好疼爱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