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了萧婵完完整整地从林子钻出来,众人先松了一口气,接着部分担心坏了的长辈就恼火了起来,比如村长。
“你这个丫头是傻了吗?知不知道这山林里有多危险?仗着自己会点武艺便如此胡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出事了,剩萧锐一个怎么办?今儿个是你运气好,万一真来个什么豺狼虎豹的,你以为依你那小身板能跑得掉?”村长气坏了,骂骂咧咧的,非得把这个丫头骂服了不可。
对村里的老人家,尤其是村长,萧婵一向是敬重的,所以她低着头不吭一声,乖乖听训,十足的表现出自己的悔意。
洛世瑾则是在一旁默默的观察她,她还是穿着男性的旧衣,但衣服已经刮破不少地方,身上沾的不知是泥是土,又灰又黑,头发凌乱,唯一称得上细致的脸蛋居然被刮出了一道血痕。
容貌是女人的命啊……他身上那种无形的愧疚硬生生的又加重了一层。
村长骂到了一个段落,换了另外一位同样来找人的族叔骂,这位族叔萧婵应当称作冬叔,亦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骂道:“你看看大家为了找你都扔下自家的事,你好不好意思?你家到底是缺了肉还是缺了菜?想打猎或采野菜什么的,可以来找冬叔,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绝对不会让你有危险,为什么要自己进山呢……”
萧婵的头都要低到地上了,终于等长辈们骂过一轮,方才讷讷地道:“对不起村长,对不起冬叔,还有村里的大家,阿婵知错了,以后再不冒险进山了,谢谢大家来找我。等下山之后,阿婵再一一去拜访各位,备上谢礼……”
冬叔打断了她的话,气哼哼地道:“你是该认错,不过什么谢礼就不用了,可别弄得你家没饭吃!”
村民有些为这话笑了起来,也纷纷附和。
这一幅画面全落在了洛世瑾眼中,他很感慨村里人的纯朴善良,这种出动大半村民找人还不求回报的景象在京城是绝对看不到的。
同时,萧婵被骂得狗血淋头,却更像骂在了洛世瑾的心坎上,所以在回程路途中,他向村民解释萧婵入山是因为他的刁难,可是没有人怪他。
村民们的想法很简单,毕竟洛世瑾是夫子,束修要怎样收自是由他决定,以他的高才愿意留在村里已经很好了,他就算为难了萧婵,却不可能事先知道她会做出入深山寻药这样的傻事。
虽说村民很是体谅他,但是那暴脾气的傻姑娘他可不确定了。
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还被骂成猪头,眼下她虽然乖乖认错,却不知会不会改日便寻他出气……然而就算被她揍,他也认了。
就在洛世瑾思绪万千时,突然察觉自己的袖子被轻轻拉了两下,他回过神来,定睛看去,村民们已经走远一段距离了,倒是他还怔怔的站在原地,而拉他袖子的就是那个暴脾气的傻姑娘。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花了一半的脸,欲言又止,不知是该道歉好,还是该安慰她好,横竖这两样他都不擅长,最后只得又沉默下来。
见萧婵一脸严肃,他本以为她准备要发飙了,想不到她突然挤出一个笑容,就像路边那不起眼的野花一瞬绽放,竟是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视。
洛世瑾的心莫名地失序了一拍,笑起来的她当真挺可爱的。
萧婵可不知他在想什么,由怀里偷偷模模的拿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递给他,“夫子,你睢睢!”
洛世瑾本能的接过,要是以前他绝不会用手拿这种肮脏的不明物,但眼下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而当他将那布包打开时,映入眼帘的东西让他几乎倒抽了口气。
“人蔘!”她当真寻到了?洛世瑾简直难以置信,要知道这里可是鲁地啊!又不是辽东,居然也有野生的山蔘?
“果然没找错!”萧婵听了他的话,双眸一亮,笑得更高兴了。“夫子你不知道,你说的何首乌我根本没见过,人蔘与灵芝也只知道大概的样子。怕找到的只是普通的树根和蘑菇,我入山前还特地去镇上的药铺子,死缠烂打地让大夫给我画了图带在身上对照,还被大夫笑了,说咱们村后山上怎么可能有。现在我找到了,可以回去笑他了,原来咱们村里后山上是真的有人蔘的!”
她一句不提自己寻药所受的苦,被人嘲笑或痛骂亦是豁达以对,萧婵的形象在洛世瑾心中,渐渐地与萧锐口中那心性通透的姊姊相合。
他突然自嘲地一弯唇,一直以来,他心中的那个她是对的,他眼中那个她却是错的,自己的眼力及涵养还得再磨练才是。
来到泉水村这段日子总觉得心情浮躁的他,这一瞬间终于真正沉淀了下来,说不定这还得感激她。
萧婵不懂他为什么一直盯着人蔘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不免又惴惴不安起来,小小声地问:“夫子,这人蔘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不对。”其实这人蔘年分尚浅,真正的采药人是不会采下的,也与自己要求的上了年分的老蔘相去甚远,但如今认知到自己错误的他绝不可能点明。
“那我弟弟可以上学堂了吗?”萧婵眼巴巴的看着他。
其实对洛世瑾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甚至早就想免了萧锐的束修,偏偏先前他一念之差把事情弄得这样劳师动众,又让她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如今她一提起,那种心堵的感觉便又回到了他身上。
“可以。”洛世瑾暗自吸气,沉淀一下情绪。“当初我本就决定不收萧锐束修,只是见到你便……便气糊涂了。其实如果当初问明白了,知道你是萧锐的姊姊,我也不会提出让你寻药做束修,那件事是我不对,我……”
他正经八百的想致歉,萧婵却完全不在意,兀自沉浸在弟弟可以上学的喜悦之中。
“太好了!不枉我爬山爬得累死了,还惹火了村长和冬叔。我得快点回去告诉弟弟,把他的书箱和衣服都准备好!”
洛世瑾说到一半的话被这么一打断,突然间就说不出来了。
“你……为了弟弟,这么辛苦值得吗?”他忍不住问,胸口有些压抑,“明明有别的学堂可去,也有别的方法寻药,为什么你偏偏用了最难的方法?”
“当然值得啊!”萧婵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阿锐只崇拜你,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他入学,别的学堂都不行!还有进山找药是最快的方法了,我知道可以去县城里找,但那太浪费时间,还不见得找得到,就算找到了,我也没有钱。阿锐那么聪明好学,当然能让他早一日入学就早一日。”
洛世瑾沉默良久,最后对她深深一揖,对于这个女子,他真的服气了。
萧婵歪着头看他,一脸茫然,好半晌彷佛明白了什么,回了他一揖,并不知这有多么不伦不类,兀自笑嘻嘻地说道:“夫子快走吧,大家都走到看不见人影了,我等不及要回去告诉弟弟这个好消息了!”
说完,她便率先朝回村的方向行去。
洛世瑾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这才发现她手里拿着木棍当拐杖不仅仅是因为累了,她走路一跛一跛的,应该是脚受了伤。
他黑瞳一缩,只觉得内心更沉重了。
待洛世瑾回到黄家老宅,天际只剩一抹残红。
萧婵因为拐了脚,下山时跌跌撞撞,视线又不清,几次差点落到山沟里,要不就撞上树干,最后还是洛世瑾看不下去,屏除了男女之见,硬是扶着萧婵,带领着她走完这崎呕的山路,还被她夸赞了一句夫子好体力。
幸亏天快黑了,否则还不让人轻易看出他耳根上的微红。
他入门时,黄氏正在布膳,难得看到儿子如此狼狈的模样,不由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半路遭抢了?”
面对母亲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洛世瑾只能苦笑,“母亲……娘,儿子进深山去了一趟。”
黄氏皱起眉,“你进山做什么?我们刚来的时候村长就交代过山里很危险,你怎么忒地冒险?”
“是因为萧锐……就是在学堂还没修好前,几乎每天都在学堂外面巴巴看着的那孩子。”因着黄氏见过萧锐,还给过他点心吃,洛世瑾解释起来便容易些。“娘可还记得我们回村那日在河道旁的萧家脚店见到一个少女与人打架?事后娘还替那少女说了几句教训儿子的话。”
黄氏点点头,“记得,那少女与萧锐有关系?”
“那少女便是萧锐的亲姊姊萧婵。”洛世瑾并没有替自己粉饰,做错就是做错了,因此他也坦然说道:“学堂登记那日,萧婵来替弟弟报名,我因对她有成见而直接拒绝了她,但萧婵不依不饶,我便刻意为难,说只要她能寻来上了年分的贵重药材,如人蔘、灵芝或何首乌之类,我便收了她弟弟。”
黄氏听完先是露出了个不赞同的眼神,“什么人蔘、灵芝、何首乌,在京里都是抢手货,根本不是这附近的小村镇买得到的,就算到县城里只怕也难寻……”
洛世瑾叹息,“没错,我本想着以此让萧婵知难而退,她也不用浪费时间在我身上,足可以将她弟弟送到别的书院。想不到她竟是死心眼,因着弟弟喜欢我这个夫子,她便无论如何都要将弟弟送来,所以她一个人进了深山去寻药……”
“荒唐!”这回黄氏真的生气了,洛世瑾可说是她的骄傲,她难得对自己儿子如此严厉。“你在京里还少看了那些仗势欺人的人?怎么到了这里就换你仗势欺人了?”
“儿子知错了。萧锐为了姊姊入山数日未归,都吓得后悔说要上学了,我弄清其中缘由后,知道都是自己的错,便去寻村长带着村子里好些壮丁上山去找,幸亏找到了人,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与萧锐交代。”洛世瑾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才从胸口取出萧婵给他的脏兮兮的布包,交给黄氏,“这便是萧婵由山上寻来,交与儿子的。”
“你啊……真不知该怎么说你。”黄氏本想多教训洛世瑾两句,可见他满面惭愧,便没有再骂,顺手接过他递上来的东西,毫不在意上头的脏污。
洛世瑾眼见母亲没有一点嫌弃,自己却是在由萧婵手上接过时犹豫了那么一瞬,母子之间心性高下立判,他真真切切的开始检讨起自己来。
“竟是山蔘?”黄氏挑眉,“虽说年分不足,但能寻到这样的东西,萧婵也是尽力了。我们家不缺这东西,但错在你身上反而不能退还回去,不然倒成了我们耍她似的。”
“儿子也是这么想的,否则依萧婵家的家境,儿子断然不会收下。”洛世瑾把从村长那听到的萧家背景简单的叙述了一遍,“……总之,萧婵从十岁背起家计,萧锐可以说从出生就是姊姊教养大的,然而在他们的爷爷年初过世后,萧婵家恐怕更不好过了,才会想把萧家脚店重新开起来。那日我们见到她与人打架,实是镇上汪氏富户欲抢夺萧家脚店,所以她才会动武。”
“我就说嘛!一个女孩子好端端的,没事谁想去和人打架?肯定是有苦衷的。”黄氏斜睨他一眼,“这回你算是受到教训了。”
“是。”洛世瑾一揖,突然又想起一事,说道:“这么晚了,我看那萧家只怕冷锅冷灶,他们姊弟俩还不知要吃什么。儿子等会儿送点热菜热饭过去,省得他们姊弟饿肚子,这劳烦娘亲准备了。”
黄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虽说儿子做事一向周全,但送饭这事让小厮去就好,怎么还要他亲自去了?不过她方才听完萧家那对姊弟的处境,心里也不免怜惜,索性干脆的应下。
洛世瑾这才放心的告退,去把自己打理干净。
而留在厅中的黄氏唤来婢女,问清了灶房能做出的菜色,点了下自己桌上的一道炒肉撤下,一并准备出一个食盒,等会儿让洛世瑾送去萧家。
她想等着儿子回来再一起用饭,横竖眼下无事,便自顾自的打开一坛新酒,替自己倒了一杯。
自从回家乡之后,要说最惬意的事,就是家里的酒喝不完,随时都有人送。虽然说酒水的味道普通,但她从小喝到大也习惯了。
她是嗜酒的人,以前在京里为了形象和夫君的观感,不敢多喝,现在家里她最大,还不好好享受!
然而这次的酒显然不同,颜色很是清澈,她才放到鼻间还没喝,就先被浓郁且纯粹的酒香给惊讶了,这种味道与其他村里的酒截然不同,光闻就觉得必是好酒,于是她正经地细细品尝起来。
酒一入喉就有温润香绵的口感,带着醇厚的谷香及甘美的味道,入喉之后却是一阵爽冽,而后月复中升起微微的热,一路烧回喉间,却不辣不刺激,让人浑身舒坦。
“好酒!真是好酒!”黄氏忍不住赞了一声,顾不得儿子不能多饮的禁令,又替自己斟了一杯。
此时洛世瑾已然梳洗好回到厅堂,听到黄氏这难得的赞美,一脚踏入门槛,看到的就是黄氏偷偷的在倒第二杯酒。
“娘,空月复不得多饮,容易犯胃疼……”
黄氏不耐烦地打断他,“难得有如此好酒,我就多喝这么一杯,你少罗唆。”
洛世瑾纳闷了,“村子里的酒喝起来都差不多,哪里来的好酒?”
“不不不,这不是村里的酒,是上回你从外头带回来的酒啊!说五百文一斗,你还嫌人家乱提价呢!”黄氏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我看这坛子酒卖五百文还便宜了,要是拿到京里,五两一斗都有人买。”
洛世瑾脸色微变,一个箭步来到桌前,低头看了摆在桌上的酒坛,确实是那日在萧家酒店沽的酒。
正是因为那日他自觉被萧婵奚落,所以他才会在后来学堂报名时刁难她,难道这酒……真有她说的那样好?
洛世瑾二话不说又取来一个杯子,将酒倒满。
其实在看到这酒水的颜色时,心中就有数了,之后酒水入喉,那种唇齿留香又回甘的滋味,没让他露出像黄氏一样满足的表情,反而加深了他的凝重。
他当真不只眼瞎,心也是瞎的。
另一边,萧婵回家后,萧锐冲过来抱着她哭了好一阵,她好说歹说才安抚住他。
“我、我不去读书了……姊姊你不要再进山了……”萧锐边抽噎着边说,小手紧抓着她的衣裤,深怕她又不见。
萧婵心一紧,连忙说道:“你放心,姊姊绝对不会再进山了,这一次姊姊已经寻到了药材,夫子也收下了,代表你明天就可以去学堂了。”
萧锐这回却没有前次听到自己能上学的那种喜悦,反倒可怜兮兮地道:“姊姊,要让我上学堂,你会一直这么辛苦吗?”
他轻轻模了下姊姊脸上的红痕,血迹已经干了,但看起来好痛好刺眼。
“这个?这个没事的!就像手割伤一下,不理它几天就会好了。”萧婵倒没有他在意,反正她这辈子也没想嫁人,生得好不好都无所谓,只是怕留疤会让阿锐愧疚,所以她还真得想个法子好好治治。
“姊姊你对我太好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读书,让姊姊过上好日子。”萧锐下定了决心,他这阵子实在经历了太多,在爷爷死后他更看清了姊姊对待他是多么无私及包容,原本也才七、八岁的孩子一夕之间像是长大了,也懂得心疼人了。
萧婵笑了笑,眼中满是温柔。
阿锐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不对他好要对谁好?相信母亲在天之灵必能欣慰,至于消失多年的父亲,如果还在世的话,她也能挺直了腰杆子告诉他,她将弟弟养得很好!
因着一身脏实在难受,萧婵安抚了下萧锐后,便自去清洗了。
她的头发乌黑浓密,洗头就花了不少时间,待到由澡间出来,月亮已经高高挂在天上。
她抬首望天,这样温柔的月光突然让她想起了幼时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感觉,是那样轻柔,那样温暖,可惜弟弟一出生母亲就去了,未能感受到太多的母爱,她做姊姊的自然是要多补偿一些……
“啊!阿锐还没吃晚膳呢!”萧婵猛地一个激灵,什么月光全被她抛往脑后,往灶房去的脚步也加快了些。
这些日子她将萧锐的餐食托付给隔壁的张婶子,现在下了山还没习惯,居然一下子忘了要煮饭给弟弟吃。
萧婵顾不得头发没全干,俐落的挽了一个髻,那套父亲的旧衣已经又脏又破被她扔了,再去拿件新的也没时间改小,穿起来反而碍手碍脚,而自己的衣服早不知几年没做新的,全都小得不能穿,所以她只好翻出母亲的旧衣勉强套上。
想不到的是,母亲与她身材相仿,穿起来倒挺合身的,只是这都不知道几年没穿裙子了,萧婵觉得腿间空荡荡的,走路都忍不住收敛了许多,不再是那样风风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