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老夫人常年臥床養病,主院伺候的丫鬟僕役們已經習慣了。但方才睡夢中的童老夫人突然咳嗽吐血嚴重,還是把大家都嚇到了,這會兒除了近身伺候的丫鬟,其余都在廊檐下翹首盼望。
待見到大小姐趕來,他們都松了一大口氣,終于有主心骨兒了。
童悠悠來不及安慰眾人,趕緊進屋去探望祖母,屋里的血腥味道還沒有散去,童老夫人躺在床上面如白紙,重重喘息,不時聲嘶力竭的咳嗽著,听得人心都跟著揪了起來。
「祖母您怎麼樣了?堅持一下,王大夫馬上就來了!」童悠悠紅了眼圈,握著祖母的手。
童老夫人想要說話,但嗓子里的腥甜卻讓她張不開嘴。
童悠悠趕緊安慰祖母,「祖母先不要說話,喝口水,潤潤嗓子。」
說罷,她就把童老夫人扶了起來,親手端了涼茶,童老夫人喝了兩口,臉色終于好了一些。
她又喊來老夫人的貼身大丫鬟茉莉,吩咐道︰「茉莉,趕緊讓灶間煮參湯。」
茉莉是在老夫人身邊伺候了五六年的大丫鬟,平日很得老夫人信重,對老夫人忠心耿耿,這會兒也紅了眼圈哽咽應道︰「小姐放心,奴婢早就吩咐下去,一會兒參湯就能端來。」
果然,她的話音剛剛落下,陳嫂子就端了參湯,從門外進來了。
童悠悠趕緊又給祖母喂了幾口,童老夫人擺手勉強道︰「好啦,一會兒再喝。」
她還想再說幾句的時候,有個小丫頭在門外稟告,「小姐,王大夫到了。」
「快請,快請王大夫進來!」童悠悠放下祖母,親自迎到門口。
許是來得匆忙,王大夫有些喘,就是後面拎著藥箱的小藥童都走得踉踉蹌蹌。
「王大夫,又辛苦您跑一趟。」童悠悠感到過意不去,王大夫如今六十多歲,若不是因為兩家交情好,又有她這半個徒弟的情分,老大夫實在不必半夜如此奔波出診。
王大夫擺擺手,好不容易喘勻了氣道︰「自家人不必客氣,我先看看老夫人的病。」
童悠悠趕忙讓開位置,王大夫上前拿起了童老夫人的左手,開始診脈。好半晌,他才把老夫人的手腕放下,語氣輕松說道︰「放心吧,沒有大事。不過是春夏交替的氣息變化,才惹得老夫人咳嗽重了些,我開一張藥方,吃上三日就好了。」
屋里的丫鬟聞言都露出喜色,只有茉莉眼圈依舊是紅紅的。
王大夫招呼童悠悠,「大小姐,隨我來,我開藥方,大小姐也幫我看一下。」
雖然沒有正式拜師,但王大夫確實是童悠悠的半個師傅,兩人這幾年經常如此,眾人已經習慣了。
童悠悠為祖母掖了掖被角,囑咐幾句之後走到門外,卻見王大夫臉色凝重。
廊檐下只有他們兩人,王大夫拋開那些規矩,壓低聲音同童悠悠道︰「悠悠,你要早做準備了,老夫人的大限怕是就在這幾日了。」
童悠悠的眼淚頓時落了下來,懇求道︰「師傅,不能再想想辦法嗎?哪怕再讓祖母延壽一個月都好。」
王大夫嘆氣搖頭,「老夫人臥床多年,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不可強求。強求的話,老夫人要遭受很多苦楚,不如就這樣吧。」
童悠悠知道王大夫但凡有一點辦法也不會如此說,她只能擦干眼淚給王大夫行了一禮,「多謝師傅,我知道了,還請師傅給祖母開一服藥讓她不至于那麼難受。」
「我明白,你不用多說,好好照顧你祖母,陪她走完最後幾日。」王大夫嘆道,不只是因為童老夫人即將過世,更心疼童悠悠這半個女徒弟以後要如何生活。
童悠悠卻無暇顧及這麼多,喊了站在院門口的陳管家上前,「陳叔,請帶王大夫去開藥方。」
陳管家趕緊應聲,「是,小姐。」
童悠悠擦干眼淚,藏好眼里的悲傷,轉身進屋。
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童老夫人比起方才居然臉色好了很多。
眼見孫女進來,她吩咐茉莉,「去幫我熬藥湯。」
茉莉猜到主子有話要說,行了一禮就下去了。
童老夫人拍了拍床沿喊著孫女,「悠悠,到這兒來坐。」
童悠悠趕緊快步上前拉著祖母的手,笑道︰「祖母,我師傅說了,喝過三日藥湯您就不會咳嗽得太厲害,過幾天城外花開,我陪您出去踏春?」
童老夫人難得笑了起來,伸手替孫女把鬢角的碎發攏好,嗔怪道︰「你呀,就知道玩,這麼多年,祖母把你嚴嚴實實地看管在身邊,你一定悶壞了吧?」
「不,我知道祖母都是為了我好,我也喜歡在祖母身邊。」童悠悠鼻子犯酸,忍不住又要掉淚,趕緊依靠在祖母的肩頭。
童老夫人嘆口氣,輕輕拍了拍孫女的肩膀,「不要怪祖母這麼多年對你嚴厲,你父親是個薄情又自私的人,京都府里的那位繼室夫人更是面甜心苦,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幸好當年把你從京都帶了回來,否則如今你怕是日子不好過。我總想著讓你多學一些東西,有本事傍身,以後立足活命總能更容易一些,倒是讓你辛苦了。」
童悠悠悄悄抹去眼淚,抱著祖母的胳膊撒嬌,「祖母您說這些做什麼?天下沒有誰比祖母對我更好了,我怎麼會不知道祖母的用心良苦。」
童老夫人欣慰的笑了,「你知道就好,祖母啊,怕是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本來還想著看你出嫁,可惜身體不爭氣啊。」
「祖母,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童悠悠哽咽,不想祖母再說下去。
童老夫人卻是搖頭,扶著孫女面對她,鄭重說道︰「悠悠,人有生老病死,誰也攔不住,你仔細听好了,祖母有幾句話要囑咐你。」
童悠悠還想說話,童老夫人卻是推了她一把,吩咐道︰「去把我的妝盒拿過來。」
她趕緊抹了淚水,走去梳妝台前,抱了那個三層的黑漆雕花妝盒。
童老夫人坐了起來,親手打開妝盒,把第一層和第二層放到一旁,露出最後一層的雜物。
「我死後,以你父親的心性,怕是不會守孝在家,必然要找門路,繼續做官,但你一定會守。這樣也好,回去京都守孝一年後,你在京都也住得熟悉了。
「我已經拜托過族長,那時候他會帶幾個族人去京都為你做主,操持你的婚事。你的婚事是當年你祖父定下來的,那戶人家門第顯赫,想必教出的子孫也會不錯,即便有些差池,以你這些年學到的本事,也不會讓日子過得太差。退一萬步,就是再差也比在繼母手下討生活要好。
「另外,你記好了,回去京都後,京都城東有條青石巷子,青石巷子盡頭有家雜貨鋪,叫胡氏雜貨鋪。那鋪子的掌櫃夫妻是我當年的陪嫁僕役,夫妻兩個沒有子女,很是忠心。這麼多年一直待在京都,有幾分人脈和本事,你在京都若是遇到困難,可以去找他們幫忙。你的嫁妝我也早早送去,讓他們保管,嫁妝單子在這里,你拿著,以後有個參照。」
童老夫人說著把妝盒里的一本小冊子拿了出來遞給孫女,不等孫女說話,又拿出一迭厚厚的銀票,每張銀票都是二十兩或五十兩的小面額。
「這些銀票是留給你的,以備萬一使用。銀票面額小,方便你去兌換,哪怕到了京都,手頭也要有些銀子打賞下人,這樣日子才能過得松快一些。」
童悠悠捏著嫁妝單子和銀票,再也忍不住眼淚,撲到祖母懷里,哽咽道︰「祖母,求您不要離開,我舍不得祖母。」
童老夫人也不禁掉下淚水,抱著孫女不舍至極,但她還是硬著心腸把孫女推開。
「悠悠,你听我說,祖母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孩子,但是回到京都之後,你一定要狠下心好好保護自己,祖母不能再護著你了,你只能靠自己。
「還有,咱們府里賬面上還有三千兩銀子,想必夠我的後事花費,茉莉幾個丫鬟跟在我身邊幾年,很是盡心盡力,你若是不能帶著她們回京都,就放她們自由吧,她們的家人還都不錯,不會讓她們後半輩子沒有著落。至于你身邊的丫鬟,你自己決定就好,帶幾個得力的回京都,有事時也才有人為你出力。
「家里的田地,城外那兩百畝水田,我已經許給族里了,你不用惦記,京都來人或者你父親回來,誰也不敢說一個不字。」
听到這里童悠悠才知道,祖母為何篤定孝期滿後,族人會去替她撐腰,原來祖母交出了城外的良田當做交換條件。
童老夫人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有些疲憊,把妝盒推到孫女手邊,笑道︰「這些東西,你若是不嫌棄樣子老,就留下做個念想。庫房里的東西則留給京都來人收拾,不留下一些,你那個繼母怕是更要為難你了。」
童悠悠傷心難過至極,祖母自知時日無多之際尚且不忘為她做如此安排。「祖母,您放心,您的孫女不是好欺負的,一定會活得好好的。」
「祖母信你。」童老夫人笑得慈祥,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童悠悠趕緊過去換了一杯溫茶,可惜端到床邊的時候,卻見祖母已經閉上眼楮。
「啪!」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祖母,嗚嗚嗚……祖母!您快醒醒,祖母,您不要拋下我啊!」童悠悠跪在床邊,哭得幾乎要昏死。
屋外的丫鬟們听到聲音全沖了進來,見狀也都哭了起來,「老夫人,嗚嗚嗚……老夫人!」
陳管家和僕役們不好進屋,只能跪在院子里,也哭得厲害。
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在童家大院也是如此,童老夫人過世了,以後必是京都來人接手大院。到時候,他們的去留都是問題,人人皆悲傷主子的過世,也在擔心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