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之日,皇帝于京郊圜丘壇祭天,為表虔誠,祭天三日前皇帝需齋戒,敬上牲禮,之後回宮舉行大朝會及冬至宴。
這一切忙碌都于冬至前一個月就要開始備起,一直到宮宴結束,但之後皇宮又要立即準備起元旦的祭祖及大朝會,熱熱鬧鬧的各種慶典儀式直到元宵節後恢復上朝才作罷。
然而本朝的皇帝崔昊日是懶散的,平素的朝會他就常有各種借口罷朝不上,躲在後宮吃喝玩樂,反而是太後在主持朝議。
只是冬至這麼大的節日,他便躲不掉了,忙完所有祭拜朝會之事,崔昊日只覺得自己累得像條狗,自然又是關在寢宮諸事不管。
眾官員對這樣只求逸樂不思進取的皇帝搖頭嘆息,手頭上的一堆重要政務全被太後攬了過去,交給了她在內閣的親信辦理,任憑忠于皇帝的純臣們跳腳,亦是無可奈何。
如今的太後並非皇帝親娘,她的娘家穎國公府系武將出身,把持著西南的軍權。如此文武全拿一家獨大,仔細想想也無怪乎年輕皇帝如此昏庸,但凡他要精明努力一點,只怕在勢大的太後手底下沒幾日皇帝就要換人。
所以崔靜言聰明地在冬至宮宴後及元旦朝會前的這個空檔來求見皇帝,他算是熟客了,接待他的皇帝近侍趙公公明白說了皇帝正在擁著嬪妃宮女游玩,崔靜言也心知肚明,還露出了一副曖昧的笑容,熟門熟路地跟著趙公公進了乾清宮。
然而一進了乾清宮,沒了他人的眼線,宮里又是另一番景況。前殿酒池肉林、歌舞昇平,一堆姬妾宮女及平素巴結皇帝的佞臣們正在尋歡作樂,但正主兒皇帝崔昊日卻是不見人影。
崔靜言目不斜視地走過這一群紅男綠女,他們也像沒看見他似的,趙公公領著崔靜言穿過了前殿來到西次間外,進去通傳之後便將崔靜言帶了進去。
映入眼簾的是衣衫不整的崔昊日,但他卻是端正地坐在案桌前,心無旁騖地正在批示文書,而他身後恭敬地站著兩名嬌艷的宮女,一個侍著墨,一個奉著茶。
要是換了另一個人進來,這兩個宮女約莫是會坐在崔昊日的大腿上任他為所欲為吧!
見崔靜言進來,崔昊日放下手中紫毫筆,伸展了一子,意態懶散,眼神卻是銳利,一開口便直入要點,「听說你撞壞了腦袋,忘了三年內的事?」
他這麼問,自是懷疑崔靜言為了某種目的裝蒜,不過這個鎮日應付他人算計的皇帝,卻是把事情想得復雜了。
崔靜言苦笑點頭。「真的忘了。」
崔昊日定定地盯著他半晌,突然由一堆密摺里抽出了一份,示意趙公公遞給崔靜言。
「朕還以為你察覺猛虎寨有什麼不對,故意假裝中招來松懈敵人……如果不是的話,那這份調查就很值得玩味。」
崔靜言翻開密摺,里面是皇帝暗衛去調查關于崔靜言遭刺一案的結果,乍看與溫子瓏所說的大理寺調查結果並無二致,只是少了理由是因為崔靜言把持漕運那一段。
因為君臣兩人都知道,這不太可能。
「這三年來的事我雖想不起來,不過經由我大舅哥的說明,還有我自己私下的了解,也還原的差不多了……」
崔靜言盯著這份調查結果沉吟道︰「原本我還覺得刺殺我的不可能是猛虎寨,應是有人嫁禍。」
崔昊日點點頭,之後又搖頭。「朕一開始也是這麼想,但是連朕的暗衛都查出了猛虎寨涉嫌極深,只怕他們是真的對你出了手,既然不會是因為漕運的理由,那麼就是有人在背後控制了猛虎寨。」
崔靜言驀地一揚眉。「我想親自去探探猛虎寨……還有這三年內我們所做的布置,我全忘了。雖然後來陛下派人來說明,讓我清楚了一些,可是畢竟沒有親眼看到來得確實,請陛下給我一個視察的職務吧。」
視察?崔昊日饒有興味地盯著他,突然風馬牛不相及地道︰「朕記得,威武侯攜家眷回京應是三年多前的事,既然你這三年的事都忘了,那麼也該忘了你那新婚妻子?」
崔靜言不回答,只是模了模鼻子裝傻。
「該不會是想逃避吧?」崔昊日索性直接捅了他心里的馬蜂窩。
崔靜言沒好氣地望著他,「陛下現在表現得如此通透,真的好嗎?」
「在你面前何須偽裝?就像你也不需要瞞著朕。」崔昊日提醒著他,「既然你忘了,朕就提一提,那溫柔是你親自求朕下旨指婚的。」
崔靜言噎了一下,而後苦笑。「每個人都這麼說,但我就是忘了那三年到底怎麼了,只知道自己不怎麼喜歡她這類型的,怎麼就求娶了呢……」
而且成親後才短短兩個多月的相處,他已經開始把她放在心上,事情進展得太快,令行事一向深謀遠慮、智珠在握的他很不能接受。
其實他心里已經相信他忘記的那三年,應當真的與她有著極深的感情糾葛,否則依他的性格不會主動求娶。
但是現在的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被感情沖昏頭的男人了,失憶之後的他像重新活了一遍,他沒有把握自己還會再次愛上她,所以他得一個人好好靜一靜,厘清自己的想法。
如果現在的自己對她只是新鮮感作祟,兩人繼續相處下去,最後必然走向決裂。他即使對她成見未消,也不會希望是不歡而散,能夠早早和平的分開那是最好。
若自己遭了這麼一回難,還是非她不可,那麼他也不會再逃避。
「你心里究竟是怎麼打算的?」崔昊日清楚崔靜言自有定見,旁人再怎麼勸他也不見得會听,所以不打算勸合也不打算勸離。
崔靜言一臉為難。「老實說我不知道,我最開始是打算冷一冷她,讓她知道失憶後的我已經不是她想像的那個男人,待她死心自會主動求去,也省得得罪威武侯府……」
只是事情後來變化得出乎他意料,他竟然對她有點上心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溫厲那個人,寵女兒寵得厲害,從你招惹了溫柔開始就已經得罪他了。」崔昊日想到好友當初曲線救國,去溫家求親不成就求到他這皇帝頭上,現在又搞失憶這一套,不禁有些頭痛。「你莫忘了你與溫柔的婚事是朕賜婚的,你現在是想讓朕自打嘴巴?」
「臣不敢。」崔靜言作了一個揖,他雖也不想走到這地步,但他知道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陛下還是會幫他。
「我只是覺得,如果我不能恢復成以前的我,那只是浪費溫柔的青春。」
「既然如此,那朕就再給你一個臉面,現在就同意你們和離,再給你另一樁姻緣。」崔昊日猝不及防地直接替他決定。「安陽從小就仰慕你,同樣是表哥,她卻不理睬朕,總愛跟在你後頭。當初你與溫柔成親,她還哭了好久。現在朕讓你與溫柔和離,安陽必然高興,朕也不用再看她哀怨的樣子……你意下如何?」
安陽縣主是寧國大長公主的女兒,與崔昊日、崔靜言算是一起長大,稱得上青梅竹馬,所以從小就對長得特別漂亮的靜言哥哥芳心暗許,長大後自是非君不嫁。
之後听到崔靜言要娶威武侯那粗魯不文的女兒,還是皇帝賜婚,簡直哭倒皇城,連大長公主都為了愛女來問了好幾次。
由于寧國大長公主是暗中支持崔昊日奪回君權的,對他的秘密一清二楚,自然安陽縣主對于崔昊日及崔靜言的意義便不同,不能隨意處置,所以當安陽縣主對崔靜言窮追不舍的時候,他除了躲還真沒什麼辦法。
崔靜言自也曉得這一樁,聞言簡直要哭了。「一個溫柔我就搞不定了,若再來個安陽,還不要了我老命?陛下就饒了我吧!」
「怎麼?安陽不夠好?」崔昊日有些不滿了。
「不,安陽很好,貌美如花,機靈聰慧,是我配不上她……」崔靜言只覺冷汗都要流下來。「而且,我並沒有現在就要和離啊……」
後面那句話倒是越說越小聲,越來越心虛。
崔昊日惡狠狠地瞪他一眼,事實上若收起玩世不恭,他可是個觀察入微、無比睿智的人。「總之你後宅之事給朕料理好了,不管結局如何,都要給溫柔、給安陽一個交代,千萬別因此誤了大事!」
「臣遵旨!」崔靜言信誓旦旦地拜下。
既然他這麼說了,崔昊日也不再多嘴,只是對于這兄弟兼好友日後的情感發展,心中多了一分復雜。
崔靜言離宮時,手里還拿著崔昊日發的聖旨,讓他這個小小的戶部給事中去通州視察漕運稅收事務。
前朝興建的京杭運河,由通州自京城的這一段稱為通惠河,自昌化白浮山引水源,至積水潭,接著由東流至崇文門附近出皇城,最後往東直至通州,通州之後便可經由天津、山東、揚州至杭州。
然而通惠河因戰亂及山洪導致水源漸稀、水道不暢,至本朝漸漸地就阻塞了。直至幾年前崔昊日違抗了太後的意思,堅持下令疏浚改道通惠河,改自什剎海為水源,又加寬了航道,于兩年多前成功地引水通惠河,重新啟用。
崔靜言就是覷著這個時機,在運河興建同時建造了大船,在新的運河碼頭落成後,順理成章地成為第一個符合資格能夠承攬運送的船東,一口氣吃下了三成的人貨運量。
當然這背後有崔昊日暗中出力,才能使崔靜言的漕運生意如此順利。通惠河中段經過許多密林矮丘,猛虎寨便藏身其中。
過去通惠河阻塞時,南方糧船經京杭運河至通州之後,運糧至京城皆需改由馬車陸運,猛虎寨借著打劫往來商賈興起,在通惠河重新通航後無疑斷了生計。
根據溫子瓏的調查,猛虎寨就是由此對漕運的東家們生恨,才會覷準了勢力最大的崔靜言下手。
不過這個理由,不管是崔昊日、崔靜言甚至溫子瓏都是存疑的,所以崔靜言表面上領了往通州的差事,事實上卻沒有乘船,而是特地用馬車沿著過往運糧的舊路走,想半路探采猛虎寨的虛實。
若是猛虎寨一事順利,崔靜言尚有其他秘密任務,這就更需要一份聖旨做掩飾了。
如此危險的工作,崔昊日自然不會讓崔靜言帶幾個王府親衛就出發,而是特地調來了五百名精兵隨身保護他。
崔靜言不打算在王府過年,反正晉王留守太原,家里沒大人,圍不圍爐意義不大,同時他也不準備告訴溫柔他將有一陣子要遠行,只在出發前日找個理由讓溫柔回了威武侯府,他則趁著她不在,暗自與崔昊日給他的精兵們會合。
一大早,崔靜言帶了王府親衛,向崔承恩稟報後,自王府開出了三輛馬車,大張旗鼓出了門,而後他用令牌出了皇城東便門,崔昊日派給他的五百精兵就隱藏在北面距離約二十里的一處荒灘等候。
崔靜言前一天便暗自叫人在此留了一匹馬,他無聲無息月兌離了大隊,自個兒潛到暗處依約定的方式取得馬兒,原該策馬前行,卻忍不住回頭往皇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不想去深思自己究竟在舍不得什麼,轉回了頭,他心一橫,直往北面而去。
約莫策馬半個時辰,在接近那處荒灘時,他突然被人攔住了路。
「可是寧化郡王?」
「是。」崔靜言見那人雖是一般武夫的短打裝束,卻一開口叫出他的名號,就知道自己找到人了。
「侍衛長已久候郡王大駕,這里請。」
攔路的人帶著崔靜言左彎右拐,終于在距離運河不遠、一處草礫雜亂不堪的干枯河床上見到了大隊人馬。
那名侍衛長穿著黑色披風,帽兜遮住半張臉,待其人來到崔靜言身前時,他看清了對方的面貌,差點沒驚得從馬上掉下來。
「你……」由于實在太震驚,他甚至連話都說不好。
來人取下了帽兜,竟然是昨日被他拐回威武侯府的溫柔。
她卻不像他那般失態,只是正經八百地看著他,覆命似的說道︰「屬下溫柔奉上命率兵衛五百名臨時護衛郡王,參見寧化郡王。」
她並沒有下馬,只是作了一個揖。
崔靜言見她這般裝模作樣,也知道自己躲不掉了,心態倒是很快調整過來,只是無奈地問道︰「怎麼會是你?」
溫柔那嚴肅的表情微斂,朝他眨了眨眼,「郡王可以入宮求陛下,溫柔自然也能。」
所以他是被崔昊日賣了……崔靜言有些咬牙切齒,那家伙還說不管呢,最後還不是不想得罪威武侯?
「你可知我們此行是要做什麼?」橫豎事情都這樣了,他振作起精神,談論正事。
「不知道。」溫柔答得干脆。「不管你要做什麼,陛下只要我們舍身保護你就是。」
由于此行很可能觸及他與崔昊日之間的一些秘密,既然崔昊日願意讓她來,是否說明了崔昊日並不怕她知道?
他不認為那是因為崔昊日相信溫柔,是崔昊日相信他崔靜言,因為溫柔是過去那個崔靜言親自求娶的妻子。
溫柔突然拿出了一份輿圖,那是幅手繪的圖,畫的是通惠河周邊林丘村莊大約的分布,還有閘口的位置,甚至還有林道。墨跡仍新,字也不算太工整,崔靜言有理由相信這是溫柔親手畫的。
「這是京城至通州一帶的行軍地圖,我雖不知你想做什麼,不過你月兌離打著寧化郡王的大隊人馬,反而選擇潛行,自是想掩人耳目,所以我們走的路線就得好好挑選。」溫柔還拿出了一個包袱。「這是替你準備的,如果你需要喬裝,里面有一套平民的衣服、一把防身的匕首,一些干糧、水囊,還有治傷的金瘡藥。」
崔靜言深深地望著她,看來她去尋了皇帝,並不是任性的只想與他同行,而是真正做了準備。
他突然覺得,崔昊日讓她來領兵也不是沒好處的,溫柔親身參與過戰爭,對領兵有她的一套,這些行軍的準備她自然手到擒來。
他自入宮向皇帝討差事,至今日出發,不過短短幾日,她竟已做了那麼多規劃,雖然不見得是他需要的。
只是當下的崔靜言並不知道,她準備這些東西,最後還真的用上了,甚至救了他的命。
「我們暫時用不上輿圖,也用不上包袱,更不用喬裝。」他突然語出驚人。「如果我說,我這回是要去剿了猛虎寨呢?」
溫柔果然愣住了,一臉古怪地覆述,「你要剿了猛虎寨?」
「很奇怪嗎?大理寺查出猛虎寨在成親之日襲擊我,陛下給我機會,讓我去剿了它不是很正常?」崔靜言頓時也覺得她的反應有些奇怪。
「襲擊你的是猛虎寨?怎麼可能?」顯然溫子瓏並沒有告訴溫柔大理寺的調查結果,但溫柔說的話比大理寺的結果還要驚人。「猛虎寨不是幾年前已經被你收服,算是你的手下了,為什麼還要剿滅它?」
「你怎麼知道猛虎寨是我的?」崔靜言的俊臉都要驚歪了。
「你自己告訴我的啊!」溫柔一臉無辜,語氣卻是得意。「你失憶前對我可好了,什麼秘密都告訴我,你的事我全都知道啊!」
他當年有那麼傻?崔靜言黑了臉。「你也知道楊家溝?」
「楊家溝?」這下換她傻眼。
她這番反應倒是讓崔靜言松了口氣,幸好當年他沒傻到了極點。
不過崔靜言也突然想到,溫子瓏沒有告訴溫柔猛虎寨襲擊他,因那是大理寺的機密;但溫柔也沒有告訴她的兄長,猛虎寨是他崔靜言的手下,同樣因那是崔靜言的秘密。
溫家對子女的教養的確好,一個個都值得信任。
他得再修改一下自己的看法了,他當年一點都不傻,並沒有錯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