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喝得多了,崔靜言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反正戶部給事中那閑職也只是掛名,他平時就愛去不去的,便心安理得地慢悠悠地起床,讓知書為他梳洗更衣。
朝食是粥品和幾味腌制小菜,過往濃重的羹湯及肉類皆不見,再加上一碗葛花桔皮湯。
崔靜言饒有興味地道︰「府中何時吃得這般清淡了?我應當沒有缺了府中的用度。」
知書恭敬地答道︰「是郡王妃撤去了原本的油餅和烤鹿脯、雞蓉羹,要灶下特別準備這一份給郡王的。說是郡王昨日酒醉,今日必不喜味道厚重的食物,還有那葛花桔皮湯,是讓郡王醒酒的。」
說穿了,這不過也是一般妻子對丈夫的體貼周到,但崔靜言不知道溫柔也能做到這一步,甚至將他的口味抓得精準。她其實是個細心的人,只是這樣的性格藏在平素不拘小節的表象底下罷了。
反過來說,他這身為丈夫的,從來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麼、身體狀況如何、今日心情悲喜……想著想著,居然內疚了起來。
可是轉個念頭,他原就想將她推離身邊,又何必那般在意她的事?
崔靜言當下驚覺,他已然本能的開始想去關心她、了解她,剛蘇醒時見到她的那種厭惡,不知在什麼時候漸漸消失了,反而在相處的每一天里,他會隱隱抱著期待,她又想出了什麼花招接近他,試圖讓他想起過往。
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現象。
知書見他瞪著早膳不用,臉色忽青忽白,不由擔心起郡王是否宿醉難受,正想開口詢問,卻見崔靜言抄起了木箸,很快地將桌面上的菜掃光,再大口喝完一整碗葛花桔皮湯,而後長身而起,大步地行了出去。
知書來不及服侍他膳畢淨手,也不管了,連忙拔腿追去。
崔靜言不知道自己想干什麼,他若真想將她排斥在生活之外,就該離她越遠越好,但他的腳步就是不受控制的走向了府里東南角新建的演武場。
果然不出他所料,溫柔一身緋紅的胡服,手里拿著弓箭,正站在演武場里。她的姿態挺拔,看上去豐胸細腰腿長,站在場中央似一抹耀目的火焰,十足吸引男人目光。
不過礙眼的是,姜氏也在她身邊,趾高氣昂地邊說話邊指指點點,料想也不會說什麼好事。
崔靜言想了想,並沒有走過去,反而繞到了一旁的小花園,在園子里的石椅上好整以暇地坐下,恰好能將整個演武場的情況映入眼簾。
但見姜氏一臉諷笑說道︰「听說昨夜三弟跑到楊柳樓眠花宿柳了,不知道幾更天才回來,還累得門房半夜起來替他開門?嘖嘖嘖,弟妹獨守空閨,想必心里相當難受吧?」
溫柔正拿著布替弓弦上蠟,看都沒看姜氏一眼,只是面無表情地回道︰「我不介意。」
听到這句話的崔靜言挑了挑眉。所謂不在意,是相信他不會出去胡搞,還是對他這個人已經失望?
憶及昨夜她也是一副蠻不在乎的模樣,並沒有禁止他再去找綠娘,只是讓他日後帶幾個侍衛一起,要說以一個妻子而言,這真是大度了。然而依她對他在意的程度,不太可能見到他往別的女人那里跑會毫無芥蒂,所以最可能的還是她相信他的人格。
這個認知令崔靜言心里覺得很舒坦。
但姜氏就不是這麼想了,她只覺得溫柔極會裝相,因為不想在她面前示弱,所以將嫉妒憤怒及恨意全藏了起來。
姜氏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是呢!以弟妹的立場,對于三弟去狎妓這件事當真是要看開一點。畢竟三弟失去了記憶,現在對你意見可多了,見到你就不喜,你若是度量不大一點,這日子還怎麼過啊?」
雖然擺出一副極為同情的模樣,還嘆了口氣,但姜氏眼中那譏誚的笑意始終沒有掩飾。「據我所知啊,那楊柳樓的妓女都來自教坊司,無論是才藝或是姿容都是上上之選。尤其弟妹平素這般……咳咳,這般粗魯,人家拿的是花絹,你拿的是弓箭;人家溫柔婉約,你粗枝大葉,在三弟心中比不上那些人也是應當……」
若姜氏只是一味的贊美楊柳樓,溫柔可以听而不聞,但她拿楊柳樓里的妓女與自己相比,那可就觸了逆鱗了。畢竟一個女子的名聲關乎整個家族,溫柔再怎麼不想理她,也不能任她大放厥詞。
而小花園里的崔靜言同樣緊皺了眉,看向姜氏的目光有些寒意。
「那二嫂認為自己與楊柳樓的妓女相比又如何呢?可有比她們貌美?比她們多才?比她們嬌柔?」溫柔突兀地打斷她。
「你竟拿我與妓女相比?」姜氏瞬間柳眉倒豎。
溫柔正色看著她。「你知道自己的問題出在哪里就好。」
姜氏不由一噎,才意會到自己太過忘形,說出了不該說的話,訕然之色于臉上一閃而過,隨即僵硬地改口。「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好意提醒你楊柳樓都是些什麼貨色……」
「看起來二哥應當時常光顧楊柳樓,二嫂才會調查得這般清楚吧?」溫柔上完了蠟,又開始用布巾擦拭弓身,動作嫻熟,卻是語氣冰冷。
姜氏瞧她竟還有心情擺弄那弓,顯然不將自己放在眼里,不由冷哼一聲,大聲回道︰「夫君與三弟不同,從來不去楊柳樓那種地方的!」
崔靜言心中冷笑,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溫柔定定地望著姜氏,話回得直接,「二哥不去,是因為沒錢吧!」
此話殺傷力不可謂不小,姜氏覺得自己就像中了一刀,心里在汨汨的淌著血。
府中的錢財把持在崔靜言手上,二房除了府中的月俸,其余收入只靠她嫁妝那一兩家可憐的小鋪子撐著,雖也是錦衣玉食,卻是與豪奢差之甚遠,別說姜氏自己連個暖房都蓋不起,崔仲衡當然也無法像崔靜言那樣在楊柳樓一擲千金。
姜氏原就意難平,然而晉王以前也不是沒有拿產業讓二房試著經營,最後卻全都敗光,現在看崔靜言賺得盆滿缽滿的同時,她也只能酸得牙根都疼。
「弟妹,你可要小心了,有錢的男人才愛作怪呢……」姜氏這句話幾乎像是由牙縫里迸出來,酸氣都要沖天了。
溫柔懶得理會她,手上的弓已經整理好,二話不說取了一支羽箭,嗖地一聲朝著靶試射,果然正中紅心。
姜氏嚇了一跳,她現在對溫柔射箭這事很有陰影。「你……我可沒說錯什麼,怎麼你不服氣了?還想再射箭嚇我一次?」
溫柔轉向了她,笑得陰森森的。「我不用嚇你,我只要將你今天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轉告給崔靜言,他自然有辦法嚇你。」
姜氏可不這麼認為,她敢來找溫柔說閑話,就是認為溫柔與崔靜言夫妻感情不睦,這些話溫柔不見得會說;就算說了崔靜言也不見得會听,尤其妯娌口角這樣的後宅小事,他怎麼可能插手。
于是姜氏的姿態更高了,話里甚至連崔靜言都頗為瞧不起。「就憑三弟那弱不禁風的樣子?他連弓都張不開吧……」
小花園里的崔靜言忽然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整了整坐皺了的衣擺,眼神奇特地瞄了一眼溫柔手上的弓。
接下來姜氏再說什麼,他已經沒興趣再听了,看來他最近真是太溫和了,傷了個腦袋就讓人忘了他一向睚眥必報的作風,連姜氏這種貨色都把他當個軟柿子捏。
待姜氏離開後,他本想走向溫柔和她說清楚,想不到溫柔突然又舉起了弓,卻是架起了三支箭,嗖嗖嗖連發三箭,箭箭不落空,全插在了靶心之上。
弓弦揚起的風吹動了她束起的發,讓射箭在她身上像跳舞般曼妙迷人,呈現出獨特的風姿綽約。
一時之間,崔靜言竟忘了再走過去。
射完了三箭,溫柔將弓平放在武器架上,低聲咕噥了一句,「我也不期待他用弓箭替我出氣啊……」說完,她突然離開了演武場。
直到眼中沒了她的身影,崔靜言才慢慢走到她方才站立的地方,一臉凝重地伸手拿起她的弓。
這算是她小小的抱怨?但是他知道,她不會告訴他。不知怎麼地,崔靜言覺得有些堵心。
他輕撫她的弓,這是一把柘木弓,弓月復之處瓖著牛角片,弓身光滑平整,上頭磨損處便是她握弓之處,足見這把弓她時常使用,且相當珍惜。
微微拉了拉弦,崔靜言眼楮一眯,不愧是親自上過戰場的女英雄,如此硬弓,拉開需要不小的力道,與一般男子所用的弓箭也不差多少了。
他突然學她抽起三支羽箭,將弓張成滿月,眨眼間將箭射了出去。
與她不同的是,他那三支箭是同時射出,並非接連射出,利箭卻一樣飛襲向了靶心,都還沒看清他是怎麼射的,已經完美的射中紅心。
且令人驚嘆的是,他不僅僅是射中,甚至是由尾部貫穿了方才溫柔射出的那三支箭。這力道的控制及精準的箭法,不是常年練箭的人根本不可能辦到。
那些認為他弱不禁風、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要是看到了他射箭這一幕,怕不驚得眼珠子都掉下來。
崔靜言放下了弓,幽幽地吁了口氣。「雖說我不用弓箭也能替你出氣,但張個弓還是可以的……」
進了臘月,京城飄下初雪。
一覺起來,院子里的樹梢及草地被一片銀白灑上,潔淨且素雅,雪花紛紛揚揚、飄飄灑灑,伸手去接不覺其寒,直到化成了水,才察覺手已經凍成了紅色。
「你這個傻瓜!」崔靜言將伸手接雪的溫柔由窗口拉回,將自己的手爐塞給了她。
「你關心我?」溫柔抱著手爐,笑得促狹。
崔靜言面不改色地道︰「你病了會替我帶來麻煩。」
語畢,他也不理她,逕自披著大氅出了房間,登上了守儉院假山上的亭子。
崔靜言在一早見到這「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的景色,不禁興致大起,讓下人在這亭中擺了琴。
如今亭子三面用屏風隔著,里頭燒了火爐,這是他憶起了威武侯府中的暖閣臨時改造的,唯一敞開的一面,朝向的是王府銀裝素裹的雪景。
他有感而發,溫柔自也不會落下,自己抱著個食盒,也跟在他後頭上了亭子。他撫琴時,她便一口熱茶,一塊糕點,耳中仙樂繚繞,享受不盡,其樂無比。
崔靜言也不理她,自覺琴興告了一個段落後才弱下琴音,停了韻律。
「如此勝景,卻是對牛彈琴。」他睨著她吃得歡快,不由搖頭。
比起他平素的冷言冷語,對牛彈琴實在已是溫和的批評,溫柔不以為意地一口吃掉手上的紅棗糕,再喝了口熱茶,才意態懶散地回道︰「你有你盡興的方法,我也有我的。」
「你盡興的方法就是吃?」
「不,是吃,還有听你彈琴。」
她用手支著下巴,眼兒清清泠泠地看著他,溢滿了欣賞,卻是讓崔靜言有些心亂了。
他皺起眉微微按著自己的胸,他著實太低估她的影響力,從一開始整個人撲上來才能亂其心志,到現在只消一句話、一個表情,就能動搖他的冷靜了。
兩人間難得氣氛正好,一個雜亂的腳步聲卻破壞了這樣的寧靜。
「原來二弟你躲到了這里來,讓我一陣好找啊!」來人是姜氏,表情頗有些氣急敗壞。
「興來撫琴,何來躲藏之說?」崔靜言淡淡回道。
溫柔又抓起一塊紅棗糕,一口一口認真地吃著,橫豎姜氏對她視而不見,她也不必招呼示好,就當吃茶看戲吧。
姜氏可沒他們夫妻那麼好興致,吃的吃彈琴的彈琴,她有些激憤地問道︰「二弟,我問你,為什麼我們守恭院這個月的用度少了一半?」
「用度少了,就去找掌中饋的,找我做什麼?」姜氏在此,崔靜言自然不能彈琴了,便朝著溫柔伸出了手。
溫柔也機靈,倒了杯熱茶給他,崔靜言拿來便喝,暖了手也暖了心,如果他有注意,就會發現兩人不知何時形成這麼好的默契,什麼都不說也能知道對方的意思。
姜氏自然無法接受崔靜言的說法,管中饋的是世子妃,還是毅國公府的女兒,她惹不起也不想惹,當然是拿嫂子的名義來壓排行在後的三房啊!
「誰不知道府里的錢財都掌在三弟你手上?你才是有錢的那個人……」姜氏索性把話挑開了來說,就是他從中搞的鬼!
崔靜言定定地看著她。「那又如何?你不曉得男人有錢都愛作怪?」
一旁的溫柔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這句話怎麼那麼耳熟啊?
姜氏被這對夫妻氣得滿臉通紅,抖手指著崔靜言說道︰「你……你承認了?你怎麼可以欺負我們二房?」
「那你又怎麼可以欺負我們三房呢?」崔靜言好整以暇地反問。
姜氏突然懂了,那日在演武場她諷刺溫柔與崔靜言的話,要不就是崔靜言听了去,要不就是溫柔告了狀。
她料想不到這麼小的事,崔靜言居然管了,只差沒明擺著說,就是來替溫柔找場子。
姜氏想反駁卻又理虧,氣得眼眶都紅了。如今晉王夫婦不在,她又能去找誰討公道?何況是她自己先挑釁,既然不佔理,又如何求人相幫?
這個悶虧二房只能吞下了,姜氏不敢破口大罵,怕崔靜言惱起來直接斷他們二房用度,只能跺了跺腳,忍著淚水跑離。
待姜氏跑遠了,溫柔才笑意盈盈地,一張俏臉逼近了崔靜言。
「那天在演武場你都看到了?你減了二房用度,可是在為我出氣?」
他自然不會承認,只是板著臉道︰「我只是氣不過她瞧不起人,居然說我連弓都張不開。」
「我不管,我就是覺得你替我出氣了。」溫柔深深地凝視他,笑容燦爛得令崔靜言不敢逼視。「你知道嗎?以前不管我有理無理,只要我受了委屈,你都會替我出氣,所以我好高興好高興,你終于有一點像以前的崔靜言了!」
崔靜言沉默了下來,不再接她的話,她說他越來越像以前的他,他卻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現在的自己。
修長的手按上琴弦,悠遠樂聲錚錚鏦鏦響起,崔靜言試圖以琴音平復內心的蕩漾,一曲靜心,然而當他奏下了,才發現自己彈的竟是一曲〈鳳求凰〉。
此曲並不激越,曲調優美高妙,滑音勾人,泛音空靈,溫柔即使不懂音律也覺得聲如天籟,悅耳極了。
一種想與他琴瑟和鳴的沖動涌上心頭,溫柔突然一個轉身出了亭,順手摘下一根梅枝,在崔靜言的琴聲下舞起劍來。
樂曲悠揚緩慢,她的動作也流暢悠然,梅枝所到之處,沒有「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的殺氣騰騰,反而有「嬿婉回風態若飛,麗華翹袖玉為姿」的優雅嫵媚。
大雪紛飛,玉人執梅而舞,矯健輕盈,躍起如水滴濺川石,翻飛如仙女下凡塵,崔靜言一曲未停,卻是看得痴了。
本以為對牛彈琴,想不到這只牛深藏不露。
他覺得他要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