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書到村里買了只雞,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中,收拾妥當後架柴燒火、烤了,香氣誘人。
未秧被引人垂涎的香味給引來。
早該做飯了,但是工作起來,未秧常常忘記吃飯,更別說做飯了,是她的錯,齊叔叔也經常為這個叨念她。
只是今天家里還有個傷兵呢,她能餓著自己,怎能餓壞救命恩人?
走進院子,天全黑了,今晚的星星特別亮,月亮特別圓,入秋的天,風迎面吹來,有幾分寒冷,但是柴火堆旁,金黃火光映著他的臉,看起來分外溫暖。
「過來吃飯。」他身邊有一張高椅子,從廳里搬來的,孕婦坐不了矮凳。
阿書給她拆了只雞腿,很肥,是母雞,油滴在火里滋滋作響,火苗竄得更旺,他又從灰里扒出兩顆地瓜,撕去外皮連同雞腿放進盤子,遞到她手邊。
她不客氣地接了,咬一口汁多肉鮮,濃濃的香味在唇舌間縈繞。「你會烤雞?」
「在軍營里練出來的。」
「你……」微怔,猶豫片刻後問︰「是武官?」
「當過一陣子兵,跟著卓將軍滅掉北狄之後就退下來了。」
卓將軍?是卓離吧,以為再無交集,沒想會從別人的嘴里听見他的姓名。
「你知道卓將軍嗎?」他問。
「不知道,沒听說過。」她直覺反駁。
「他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滅掉北狄之後,皇帝封他為護國公,賞賜黃金千兩、白銀萬兩、良田三千畝,還讓他擔任兵部尚書。」
「很厲害。」她回答敷衍,完全沒有探听的意思。
但……是因為敬佩吧,阿書非要以此當話題。「大家都說卓將軍容貌俊美,堪比蘭陵王,還有人建議將軍戴上猙獰面具、震懾敵軍,可這手段還沒用上,短短幾個月戰役就結束了,這是有史以來征戰北狄死傷最少的戰爭。」
「不簡單。」她依舊敷衍。
而他也依舊熱愛卓將軍話題,像個崇拜英雄的傻小子似的滔滔不絕。「確實不簡單,卓將軍用兵神出鬼沒,氣得北狄將領頭頂冒火,直罵卓將軍陰險惡毒,是個奸佞小人。哈哈哈……打仗誰跟你談仁義?勝為王,敗為寇,天經地義。
「有一回將軍演戲,欺瞞敵軍細作——我軍將于夜半寅時進攻。這個消息很合理,趁眾人熟睡打得敵軍措手不及,是將軍慣用手法。」
見他津津樂道、樂此不疲,未秧清淺笑開。「他打了,但不在寅時?」
「你怎麼知道?」阿書訝異。
「實者虛之、虛者實之,兵不厭詐。」這是他教她的。
「沒錯,得到消息,敵軍天未黑就升火煮飯,早早吃飽上床、養足精神,準備寅時大干一場,沒想子時剛到,眾人睡得正熟,卻聞戰鼓響起,連盔甲都來不及穿便迎來我軍大肆進攻,最終擄獲敵軍五千、殲敵三千,我軍大獲全勝。
「我還記得北狄將領的胡子燒得亂七八糟,被捆成大粽子懸吊在城牆上,他不服氣,嘴里罵罵咧咧,髒話一串一串往外丟,從那之後卓將軍有了『惡狼』之餃。」
失笑,確實是卓離會做的事,演戲嘛,他的專長。
不想討論卓離,她轉移話題。「北方很冷嗎?」
「又冷又干,許多地方寸草不生,風吹來台得皮膚生疼,再是細皮女敕肉的少年郎,在那里待上幾個月都會變得皮粗肉厚。不過北方的夜空很美,夜幕低垂、星月燦爛,滿天星子低掛,好像手伸長點就能抓下一大把。」
「我們常常苦中作樂,在夜空下烤肉,一群同袍圍著篝火,想念遠方家人,你知道羌笛這種樂器嗎?」
「听過,沒見過,不知道它的音色如何?」
「那是種特殊樂器,吹奏出來的樂音帶給人淒涼悲壯感,也不知道是誰老把羌笛帶在身邊,月亮升起、篝火熱烈,陡然樂聲響起,勾起濃烈思念,將軍白發征夫淚,引人悲愴。」
「怎會想到去當兵?」
「報仇,我的哥哥死在戰場上。」
「哥哥?」
「我有兩個哥哥,年紀與我相差一截。娘本沒打算生我,但意外懷上,不得不生下來。懷我生我養我……娘為了保住我吃了許多苦頭,哥哥心疼娘,打我一出生就討厭我。」
「後來呢?」
「娘說長兄為父,我是好是壞,責任在于他們。為了把我變好,他們卯足全力,兩歲時,天剛亮哥哥就把我挖起來蹲馬步,三歲,成天拿著棍子逼我背兵書,漸漸地,長兄為父、次兄為母,我把哥哥當爹娘。」
「你娘很聰明。」
「怎麼說?」
「人都是這樣的,因為責任,必須付出;因為付出,得到成就、快樂與滿足,感情于是生成。」
她也這樣子的呀!娘說︰卓肅是保家衛國的大將軍,沒有他戍守邊境,我們豈得歲月靜好?未秧不該嫉妒,應對卓離更好,他是為千萬百姓失去親人。
然後她同情他、在乎他、討好他,他的快樂成了她的責任,她在持續的付出中,不知不覺間也把感情付出去。
「听起來很有道理。」他笑著點頭。
未秧輕嘆,當然有道理,那是她的親身經歷。
「我年紀小性子難免驕縱,哥哥們無條件包容,爹爹總說我反骨,棍子打斷好幾根也改不了我的性情,每次罰我跪祠堂,哥哥們都說︰養不教,兄之過,堅持陪我祠堂跪一遭。于別人來講,跪祠堂是糟糕的經歷,于我,卻是最美好的回憶。」
「你父親肯定沒想到你會愛上跪祠堂。」
「肯定沒想到,要不他早就把跪祠堂換成打板子了。」說到這里,他哈哈大笑,火光照映在他眼底,添入幾分光芒。
「打完仗後,你為什麼不回家?」
「那個家沒有別人,只剩下一個庶妹了,我不喜歡她,她也討厭我,相見不如不見。」
爹娘都沒了嗎?突然覺得他很可憐。
他又給她掰了只雞腿,她搖頭,把雞腿推給他,阿書張口咬下、油從嘴角流出來,她直覺遞去帕子,直到他接手,她才發覺這個動作太親昵,不適宜。
擦過嘴,他把帕子往懷里塞,沒等未秧抗議,他指向夜空里最亮的那顆星。「大哥曾經告訴我,人死了就會飛到天上,變成星星。于是哥哥死後,我經常躺在屋頂上對星星說話,說我好想哥哥,問他們在那邊過得好不好?我告訴他們,我不闖禍了,我勤奮上進了,他們會不會覺得很驕傲?」
孤單啊,那是種無法醫治的疾病,只能一個人躲著縮著、使勁全力躲避它的攻擊,也許運氣好,它放棄攻擊,也許運氣差,被它一輩子籠罩。
「魏陽。」他喊。
「嗯?」
「當我的妻子吧,不管是真的假的都沒關系,至少這會讓我覺得自己還有親人,不是一個人踽踽獨行。」
踽踽獨行……四個字狠狠掐住未秧的心,因為,她何嘗不是?
垂眉苦笑,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看著他的眸光更柔軟了。
他也笑,但笑容里沒有苦澀成分,因為她是個好女人,體貼善解已經烙進她的骨頭、血脈里,她同情弱者、扶持卑微,她總是以己度人。
太多次的失敗讓未秧幾乎失去信心,她想,也許瓷簪根本不符合現實,可偏偏心底那點兒固執讓她無法放手。
除簪子外,她還做了其他東西——禁步。
她用瓷土雕出許多可愛的小動物,貓狗兔子金魚……一對一對、琳瑯滿目,打洞、上釉彩,已經燒出好幾窯成品,閑來無事她就編織系帶把它們串起來,收藏在匣子里。
拿起瓷土做簪,天生的固執讓她一試再試,即使氣餒,休息幾日,她還是會卷土重來。其實未秧不喜歡這種性格,這樣的人往往會把自己搞得傷痕累累。
比方她明知父親不喜自己,卻總愛往父親身邊靠,十次百次千次……無數次的冷漠與拒絕,讓她的自尊碎成齎粉。
那個晚上她很傷心,把自己裹在棉被里不停啜泣,卓離連同棉被把她抱進懷里。
他問︰「沒有父親就長不大嗎?我連母親都沒有。」
是不是有人情況更糟就會被安慰到?她不知道,但她永遠記得他拍在自己後背的掌心,寬寬大大的,驅逐了她的委屈。
未秧悉心搓揉瓷土,簪子的改造始終沒有進展,她很沮喪,只是不想表現出來。
「有問題嗎?」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她嚇一跳,飛快回身,發現站在門口的阿書。
未秧搖頭不語,有問題他也處理不了。
「不試試,你怎麼曉得我不行?」
她半句話都沒說,他卻讀出她的心思,搞得好像他很懂她似的,真當他們是多年夫妻?
被看穿讓她不開心,皺皺鼻子帶起兩分惡意,未秧抓起幾支沒斷裂的成品。
「這支太重,不實用,這支太細,無法引人注目。粗細輕重間的拿捏非常困難,並且在入窯燒制的過程中,一不小心就會燒裂,十支剩不到三支。」未秧一攤手,朝他挑挑眉,好啦,問題全出籠,看他多有本事解決。
「考慮過火候嗎?」
「有,已經試過無數次,從火候、時間下手,簪子從開始的十取一到十取三之後,再無法更進一步,讓人生氣的是,燒制成功的完整品往往不是我最滿意的。」
「有沒有試過像茶壺那樣做成中空的?這樣的話簪子既不會太細,導致燒制失敗,也有更多空間讓你雕刻作畫,並且大大減少重量?成品入窯,在燒制時多少會……」
他叨叨說個不停,未秧邊听邊想,好像有什麼注入腦海,突然間豁然開朗。「你學過燒瓷?」
她毫無掩飾的敬佩讓他志得意滿。「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這麼專業的部分?」
「不過是動動腦子。」他越發得意了。
她難道沒動腦子?還是說她腦子靜止……是死的?未秧沒好氣回答。「行,你擅長動腦,就請你多動幾下,助我賺得缽滿盆溢。」
這話純粹是嘔氣,可是他認真了,從當中挑出一對禁步。「這對白貓圓潤精致柔美,適合女子,倘若再做一對厚重、沉穩的黑貓呢?」
「黑貓?」
「對,燒好後,設計漂亮錦盒,兩對為一組,七夕時專賣有情人,賣價至少能夠提高一倍。」看著她暴張的圓眼楮,瓖在不敢置信的臉龐里,他更樂了。「只是隨口說說,信手拈來,不必太崇拜我。」
隨口說說?信手拈來?她開始懷疑自己的腦袋長壞了。
于是純粹賭氣的她也認真了。「你當真認為禁步能賣?眼下的禁步多為玉石雕刻……」
他明白她的意思,沒等她說完就接下話,「雖說瓷土沒有玉石珍貴,但你賣的是手藝,最貴的紙一張一兩銀,若名家在上頭寫幾個字就能價值千金,人們買的不是紙,而是書法家的字藝。」
「玉石匠人的手藝也不差。」
「對,但在顏色上頭玉石多有限制,而瓷制品可透過釉料展現豐富層次,再加上你精致的手藝,有機會搶佔一部分生意。」
未秧明白,這跟簪子的意思是一樣的,只不過她答應凌掌櫃,便把所有心思放在簪子上,她只是用捏制禁步來修補失敗的自卑感,卻沒想過它也能拿來掙錢,她果然當不了生意人。
「可是會捏瓷塑物的人不少,我猜只要賣得好,很快就會有人仿效。」
「這就是手藝人本身的問題了,與其擔心別人仿效不如精進手藝,做出更多旁人意想不到的東西,你只需要賺第一波高價,之後就留給別人去模仿。」
醍醐灌頂,幾句話解開她的迷惘。可不是嗎?只要她跑得夠快,干麼在乎後面有多少人跟?露出笑臉,連日的陰霾一掃而空。
見她開心,他便也愜意。「有沒有覺得有我這個相公還不差?」
他下意識模上她的頭,在手指觸上頭發那刻,兩個人都愣住。
他太自然,而她……用力閉眼,躲避熟悉的感覺,她推開他的手,拉出距離。「你可別太入戲呀。」
他知道,他讓彼此都尷尬了,不過他天生霸道呀,霸道的人怎會知道尷尬為何物。「既然要演,自然要演到淋灕盡致。」說著他彎腰對著她的肚子說話,「女兒,爹說得有沒有道理?」
「誰說是女兒?」又是個重女輕男的?不開心。
「我希望是。」
「我就喜歡兒子。」女孩一輩子有太多身不由己,她不想孩子嘗自己嘗過的苦。
「行,依你,你喜歡兒子就兒子。」
「這種事能用討論決定的嗎?」
「當然,這胎不是就等下一胎,終究會讓你心想事成。」
這、這……哪來的下一胎?跟誰啊?他故意的嗎?想假戲真做啊?
看著未秧的抗拒,他不管不顧握住她的肩膀,滿臉認真。「我不管你遇到什麼破事,不管孩子是不是在期待中來臨,我都認定他是我的孩子,我會竭盡全力當個好父親。」
誰要他的竭盡全力?那是她一個人的兒子!
只是……他滿臉的心疼是怎麼回事?他眼底的寵溺又是怎麼回事?他們只是不得不暫時湊合過日子的男女……
在片刻的混沌之後,她推開他,慌慌張張自言自語起來,假裝方才的對話不存在。「中空嗎?那麼需要做一個軸心,再包裹瓷土,木頭不行,需要質地細致、表面平滑,待瓷土干燥後可以輕易抽出來的,我需要……」
阿書看著她裝忙,想笑卻沒笑,是他錯了,他太急迫,該多給她一點時間的。
他們各佔據工作台一角,她做簪子,他殺時間。
他的手是用來握刀的,粗糙、野蠻,做不了細致活兒,那團土在他手里搓圓搓扁,光用來發泄了。
天黑了,屋里點上燈,她在雕好的玉錐子上頭包裹一層細薄瓷土,把雕成的玫瑰花一朵朵黏到上頭,神奇手藝簡直是鬼斧神工,他看得目不轉楮。
「完成了。」她把簪子高舉,左看右看看過千百次,但願這次能夠成功。
望向他桌前,他搓了一堆大大小小的丸子,沒有造型,但是每一顆都很圓,像用模子印出來的。「你做的是什麼?」
他沒回答,把珠子排好,食指拇指一彈,那顆珠子向前方轉動,撞到前面那顆,也不知道怎麼使的巧勁兒,前面那顆居然掉進他掛在桌邊的荷包里頭。「想玩不?」
「是挺好玩的,不過我肯定打不進去。」
「沒事,我教你。」
她搖搖頭,敬謝不敏。
「行,等燒出來,我教兒子。」
這人還有完沒完?真當宣示一百次兒子就會變成他的?
未秧不理他,找出兩顆珍珠大小的彈丸,找來一根細針,在珠子中間戳出對穿的小洞,像玩不過癮似的,又另外找了兩對,除對穿的小洞之外,還拿粗簽子在上頭戳出深深淺淺的洞,之後再挑出三對搓成水滴狀。
「你在做什麼?」他護著剩下的珠子,怕讓她又給禍害了。「這是給我兒子玩的。」
她無可奈何說︰「小孩子抓到什麼都會往嘴巴塞,給他珠子要是噎著怎麼辦?」
有道里,那就……阿書繼續搓丸子,不過這次搓大顆的,大到女圭女圭嘴巴塞不進去。他邊搓邊問︰「你沒養過女圭女圭,怎會知道這個?」
「你以為我跟村里的嬸嬸嫂子說話是光說人家的壞話嗎,她們帶娃可是很有經驗的。」
原來可以這樣做?他點點頭,受教了。
「走吧,做晚飯去。」未秧往外走,到了門外卻發現他沒跟上,回眸一笑,她繞回屋里扶起腿傷未癒的他。
他輕笑。「總算有了當人媳婦的自覺。」
又來……這人還上癮了。
「這是對救命恩人的服務。」她訂正他的話。
今兒個晚了,未秧決定下兩碗面條、拌上醬,再炒兩個青菜將就吃了。
阿書手腳不俐落,卻也沒讓自己閑著,打水、燒水,準備沐浴。洗過澡,兩人不約而同走到院子里。
「不想睡?」阿書問。
「還早,這時候正是村里人串門的好時機。」
「你要去串門嗎?」
「我懷孕後,齊叔叔就不讓我晚上出門了。」
他不喜歡她喊齊叔叔的口氣,甜甜的,像在撒嬌,害得他有股說不出口的酸氣在鼻間沖撞。「會有人來家里串門嗎?」
「不會,都曉得薛爺爺這門手藝不能讓別人偷學了去,為避嫌,除非必要沒有人會輕易上門。」
「這門手藝有那麼容易學?」
「是不容易,不過是人心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