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模圓滾滾的大肚子,八個月了,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不知道寶寶長得像不像自己?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當個好母親?
其實……還是會擔心的,即使信誓旦旦說了一堆保證,但人生一分耕耘不見得會收得一分收獲,更別說有許多意外在旁邊虎視眈眈。
知道她懷孕那天,齊褚說︰「如果你想給孩子一個身分,可以跟著我姓。」
幾乎是想也不想,未秧就搖頭了。
她不願意佔齊叔叔太多便宜,齊叔叔還年輕,他應該有自己的妻兒家庭,不應該為著一時的同情葬送未來。
齊褚並未堅持,只是淺淺一笑,說︰「你想好就好。」
她必須承認,和齊叔叔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很輕松,沒有半點壓力,她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不必在乎誰的眼光或喜惡,比起當侯府千金,沒有父親的冷漠和李嬤嬤的嚴苛,她更喜歡這里的生活。
遠離京城,消息傳得慢,然回憶前世,倘若歷史照著軌跡進行,這時候連九弦已經登上帝位了吧,此生沒有蘇皇後,是誰入主清寧宮?
與此同時卓離也該消滅北狄、班師回朝,受封護國公了。
不久後他將與禮部尚書周大人的嫡女成親,事業婚姻兩得意,前輩子的他人生完美,這輩子也應該會。
等寶寶大一點、禁得起長途奔波,也許可以求齊叔叔送自己回京,到時她應該能夠攢足銀子,帶母親離開,也許找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蓋間大宅院,也許搬到柳木村與齊叔叔為鄰。
人之所以勇于計劃未來,是因為有了本事。
沒錯,她有本事了。
前兩幅畫凌掌櫃送到京城,不知道如何操作的,但最終她分得四百兩,以書畫大家來看價錢不算高,但對于名不見經傳的小畫師而言,獲利已經夠好。
這幾個月她陸續又送出十幾張,每幅畫的賣價慢慢地往上漲,還是不多,但對她而言已經是鉅款。
未秧把大夫的話給听進去,每天都在村里走來逛去,也經常往後山跑。
不明白為什麼,總覺得走在森林小徑會讓她感到心安,很多情緒漸漸放下,很多傷心慢慢變得微不足道。
本以為齊褚會阻止孕婦上山,真的,只要他出聲反對,未秧絕對會乖乖听話,她不喜歡麻煩別人,更不想讓自己成為旁人負擔。
但齊褚並沒有,他放縱她做任何事,卻在事先幫她做好所有防護,他把小徑的野草鏟平、鋪上石板,還幫她做了一支手杖,甚至在半山腰給許多樹木漆上橫線。
他說︰「這條是安全界線,上去怕有野獸,喜歡爬山就爬,但只能在安全範圍里。」
他對她很好,雖然不常說話,卻默默地寵著,輕輕地哄著,兩人之間的陌生慢慢被安心取代。
未秧挽起籃子、拄著手杖,前兩天下了幾場雨,山上長出很多蕈菇,她想采一些回去加菜。
邊走邊找,她輕輕哼起歌曲,是〈鳳求凰〉,卓離經常吹奏的曲子。
他沒有音樂天分,她也沒有,但那首曲子帶著他娘親的記憶,于是他熟練起來,而她……那首曲子帶著對卓離的記憶,所以她也熟悉起來。
未秧一路走一路哼著,彎彎的眉毛顯示了好心情。
昨晚她對齊叔叔說︰「你幫寶寶取名字吧。」
齊叔叔說︰「是女兒我就取。」
妥妥的重女輕男,她擠擠鼻子,一肚子不滿。「恭喜你,浪費一個作主的好機會。」
如果真是兒子,他不幫著疼,她就自己加倍疼。
她開始會對齊叔叔耍脾氣了,那是因為知道自己被疼著吧,她就不敢對父親耍脾氣,因為很清楚自己不被父親疼惜。
她常想,之所以對卓離愛戀傾心,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他代替父親寵了自己?這段時日她總嘗試著說服自己,其實對于卓離……那不是愛情,她只是用他來當父親的替代品。
因為這樣想像,心就不會痛得難以自抑,不會滿腔怨恨那個愚蠢的自己。
是啊,她並不呆蠢,她只是缺乏被疼愛的經歷。
看一眼籃子,她摘了挺多,可以拿一些炖雞。
經過幾個月的不懈學習,她的廚藝勉強可以上台面了,當然還沒有好到值得盤底朝天、夸贊連連,那是齊叔叔不吝嗇夸獎,這讓她有了自信,覺得自己還不錯。
不過另外一件事她確實很厲害,在她的巧手雕琢彩繪下,「薛一凡」的瓷器開始有人搶了。
過去雖不愁賣,卻還不至于有人排隊喊價,如今非同凡響,東西還沒上架就有人瘋搶。
她明白,那是因為還沒人想到在瓶身上雕刻,再過不久肯定會有人跟進。
不過要掌握雕工,確定它們在燒制過程中不毀壞,還是需要一些技巧和經驗,也許經過反覆的失敗後,會有鍥而不舍的人模索出訣竅,但在這之前,市場依舊由他們獨佔。
應該是賺得缽滿盆溢了吧,齊叔叔老想著給她分紅,她堅持不收,打定主意還報恩情。
前兩天齊叔叔心血來潮,問︰「想不想住大宅子?」
她想了想,搖頭笑開。「這里對我來說已經是大宅子。」
認真的,這里是她的福窩,雖然沒有名貴草木,不是三進五進大豪宅,可在這里生活的每一天都幸福滿滿。
每天醒來她都覺得心安,覺得隨心所欲,覺得人生可以過得如此,夠了!
「魏娘子,你也來采蘑菇?」邱嬸子迎面走來,她已經采了大半筐蘑菇。
里正夫人身子不爽利,邱嬸子這兩個月都在里正家里幫忙。
「是啊,邱嬸子來得好早,都要回去了。」
「可不是,里正家里來貴客啦,得做好吃的招待客人,我一大早就上山了,你邱大叔還在山上呢,看能不能打點野味。」
「我听說最近山上有野豬出沒,邱大叔一個人嗎?」
「可不是,我讓你邱大叔多帶幾個人,他非說沒問題,還說要是踫到野豬就直接上樹。」
想起瘦瘦小小卻行動靈活的邱大叔,未秧輕笑,可不是嗎,他自詡是村里第一高人,听說年輕時還想行走江湖、仗義執劍呢。
當時齊叔叔听聞這話也不反駁,直接在院子里表演一套拳法,然後空手劈柴。
她也沒夸獎,只笑問︰「如果邱大叔看到這幕,會不會跪求收徒?」
齊叔叔樂了,那個晚上帶她去酒窖搬出一壇好酒,喝著喝著竟開始在月光下舞劍。
打從救下她那天,她就曉得齊叔叔身負武功,卻沒想到他的武功如此高強,便是父親她覺得也比不上。
帶著幾分酒意,齊叔叔嘴碎了,不光光舞劍,他還說了很多薛爺爺的故事。
薛爺爺年輕時喜歡一個家中燒瓷的小姑娘,成天跟著小姑娘的父親學燒瓷,但他出身名門豈能與匠人為婚,為阻止這段愛戀,薛爺爺的長輩逼得小姑娘全家遠走他鄉。
為此薛爺爺負氣離家,到處尋找小姑娘,再沒回家過。
人海茫茫,他遍尋不著小姑娘,後來死心了,在柳木村定居,專心燒瓷,他心想只要「薛一凡」成了名,說不定當年的小姑娘會透過瓷器找到自己。
薛爺爺會釀酒也愛釀酒,酒香傳千里,曾有人潛進院子偷酒,為此師徒倆合力挖了個秘密酒窖把一壇壇佳釀藏進去。
薛爺爺說︰「小姑娘愛喝酒,喝了酒雙頰紅通通,可愛極了。」
薛爺爺說︰「小姑娘傻氣,怎麼都學不會釀酒,我允諾一輩子只為她釀酒。」
齊叔叔說了一大堆薛爺爺說,她問︰「薛爺爺心里藏著小姑娘,所以遲遲不成婚。齊叔叔不成親,是不是心底也藏了個小姑娘?」
他沒回答,但月光照耀,照見他眼底微潤。
未秧心想,是有的吧!
「邱大叔沒說錯,他確實很有本事。」
「他啊,嘴皮子最有本事。」邱嬸子哈哈笑兩聲,臉上的驕傲顯而易見。
多少人盲婚啞嫁,卻在婚後處著處著處出深厚感情,他們從不在嘴上談情說愛,但對彼此的依賴全寫在細致的表情里。
邱嬸子的笑容里裝載太多的滿足與幸福,未秧看傻了。
比起過去,她的畫技進步不少,雖沒名師指導,但她接觸許多鮮活的人物、真實的風景,不受困于四堵高牆內,她的見識開闊。
難怪師父告訴她,畫者不能囿于框架內。
「魏娘子可知道里正家的貴人是誰?」
「不知道,邱嬸子知道嗎?」家里離村子有段距離,往往新傳聞輾轉傳來都成了舊聞。
「我也不知道,不過听說是京城來的,來了十幾個人,听我家那口子說,那些人都是練家子,武功可好著呢。」
「他們來這里做什麼?」
「听說是要找一位姑娘。」
京城貴人?找姑娘?是要找她嗎?不會的,這時候爹爹已經不在人世了,那麼會是卓離嗎?不可能,他找她做什麼?
道歉?懺悔?沒必要的呀,他們之間本就是父仇不共戴天,何況他馬上就要與周萍成親,沒有節外生枝的必要。
反正不管什麼貴人都與她無關,找的姑娘也與她無關,她不要嚇自己,更不要讓自己變成驚弓之鳥。
「魏娘子,你在想什麼?怎麼不說話。」邱嬸子輕推她一把。
搖頭,極力阻止心底恐慌,勉強一笑,她說︰「沒事,我再走走,嬸子快回吧,免得怠慢貴客。」
「行,別走得太遠了,我先回去。」
目送邱罐子離開,她撫著起伏不定的胸口不斷深吸氣,只是邱嬸子留下的信息終究讓她心慌了。
未秧悶著頭往上山方向快步前進,腦袋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她不回家!不管那位姑娘與自己有沒有關系,她都不要與京城貴人打照面!
身子顫抖得厲害,雙腿乏力,飛速的心跳讓她喘息不定,但是她一步都不肯停下。
她的人生已經與卓離月兌鉤,再不能重蹈覆徹,即使對他早已無恨,她也不想與之糾纏。
她越走越快,臉上充滿抗拒,她要離開、要躲避、要閃掉所有的可能性。
忽略齊褚給她畫下的安全界線,捧著肚子,她不斷走著,咬緊牙關不想哭,眼楮卻紅通通的,強忍的淚水在眼眶里閃爍。
她胡走亂走、走走停停,不知道方向,滿腦子都是逃避。
樹叢里有輕微的響動,但她沒听見,因為她太慌、太喘也太害怕,直到長著尖銳撩牙的野豬站在眼前,她才停下腳步。
四目相對,恐懼竄入知覺,它的口水順著猱牙往下流,黑得發亮的眼珠子盯著她,她成為它的獵物。
小小地退開一步,野豬的前蹄在泥上蹭兩下,它已然鎖定目標,未秧再退一步,它的前蹄在土里劃過,眼看就要往前沖。
能跑得掉嗎?跑不掉也得跑,她是母親,必須保護她的孩子!
眼楮死命盯住野豬,她很害怕,卻不許自己流露半分恐懼,她彎下笨重身子,緩慢地抓起地上枯枝。沒用?她知道,但寧可拼個魚死網破,她也不能束手就擒。
她一步一步往後退,野豬一步一步往前走,下一步,它不耐煩了,加快速度朝她沖過來。
未秧嚇得急退,一個沒注意右腿絆到樹根,整個人往後仰倒,心髒一陣緊縮,這時好像有什麼東西打到後腦,沒感覺到疼痛,但她雙眼一閉陷入昏迷。
男人從樹上跳下來,在未秧後腦著地之前抬手將她抱起,與此同時手上丟出兩錠銀子,精準地射入野豬雙眼,劇烈的疼痛讓野豬瘋狂沖撞,男人抱起未秧,將她放在安全處後,抽出長劍挺身上前,眼底凶光四射。
他只需要一劍就能了結它的性命,然而在走到野豬身前時他改變主意,收劍徒手相搏,刻意把弱點暴露在野豬身前……
看著熟睡的未秧,齊褚目光溫柔似水,怕擾了她,輕手輕腳地將她的散發順到耳後。相處時日不久,但總感覺與她很親近,原本不曉得為什麼,現在明白了。
拉過棉被,細細地將她裹起,眼中全是說不出口的不舍心疼,但是會好的,一定會慢慢好轉。
未秧張開眼楮,在看見齊褚那刻突然委屈了,想撒嬌。
「齊叔叔。」她抱歉地垂下眼,說︰「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忘記你的囑咐,深入了山林。」
「知道就好,幸好邱嬸子說你在山上,我到的時候差點嚇掉半條命。」
「是齊叔叔救我的對吧?」
「不,是一名叫做阿書的公子。為了救你,他被野豬的猱牙傷著,幸好我和邱大智及時趕到,否則要是血腥味引來其他野豬,你們怎麼辦才好?」說到這里,他忍不住嘆氣。
未秧很抱歉。「對不起,是我的錯,阿書公子還好嗎?傷得重嗎?」
「問這個做什麼,他傷得重,你就要以身相許了?」齊褚不悅的說道,他知道自己表現得太奇怪,卻無法克制情緒。
她不解他的怪異反應,回答。「說什麼呢,就算我想,人家還得避諱呢,我可是個棄婦。」
「誰允許你自卑的?記住我的話,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是別人配不上你,是你看不上別人。」他的口氣不友善。
「是是是。齊叔叔快告訴我,阿書公子怎樣了,傷得重嗎?」
「得養著,剛喝過藥,睡了。他沒其他地方可去,挾恩以報,我只好收留他,以後好好相處吧。」
「會的。」齊叔叔真善良,別人撿貓狗,他卻到處撿人,這麼好的人應該一輩子幸運。
「齊叔叔,我听邱嬸子說村里來了貴人?」
「對,听說來頭很大,沒人敢得罪,大家都奉承得很。」他努力壓下不屑。
「他們來村里做什麼?」
「說要找人,村子逛過兩圈,連咱們家都來過,沒找到人就離開了。」
離開了呀?真好,心安回肚子里,未秧彎下眉心,試探問︰「知道要找誰嗎?」
齊褚深深看她一眼,回答。「听說是皇後的親姊姊。」
皇後的姊姊?果然與她無關,是她自己把自己給嚇壞。
見她松口氣,齊褚無奈搖頭,猶豫片刻後說︰「陽姐兒,我的小姑娘有下落了。」
未秧微訝,下一刻喜上眉梢。「還真的有個小姑娘?我可太聰明啦!她在哪里?成親沒有?需不需要我陪你去找,幫你敲敲邊鼓?」
「你都快臨盆了怎麼出門?何況我只是有消息,不確定能不能找到……算了,等你生完孩子我再出門吧。」想起阿書,他不放心。
「千萬不要,你快去吧,好不容易有消息,萬一錯過會後悔一輩子的。」
「可是你這狀況——」
「我好得很,放心吧,等把嬸嬸找回來,我們一家和和樂樂生活。」
「我走了,家里只剩下阿書和你……」
「沒事,我會做飯了。至于阿書公子,他肯救人于危急,必定品行良好,這樣的人不需要太擔心。」著急下床,未秧推著齊褚往外,臉上淨是笑意。「你快去,別磨磨蹭蹭。」
「好,別催。瓷土剛運回來,夠你玩上好一陣子,心情不好就玩玩,有幫助的。」
「齊叔叔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的等你回來。」
哪能放得了心?他苦笑。「別讓自己太累,喜歡畫圖就畫,喜歡捏瓷就捏,甭擔心錢的事。」
「好。」
「我已經叮囑村人每隔幾天給你送肉蛋菜蔬,如果要進城,一定要找人陪,但還是盡量不要。」
「我知道。」
「我不在家,還是別上山了,不會做飯就讓邱嬸子過來幫忙。」
「放心,我早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我可以的。」
「萬事莫逞強,這里是三千兩銀子——」他掏出銀票。
未秧截下他的話。「窮家富路,齊叔叔這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還是把銀子帶上吧,我賣了畫,手上不缺錢。」
見她一臉堅持、推拒到底,和「她」一樣固執,他只好道︰「好吧,有什麼事就到村里求助,我拜托過里正了。」
「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