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冉冉沒有躲開秦慕淮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所投射過來的視線,反而學他挑挑眉,瞬間笑成一朵花來。
他認出她了嗎?
前世,在她十八歲那年的元宵,地遠遠的都能認出她來,若說此刻的他認不出十六歲的她,她定是不信的,畢竟十六歲的她和前世十八歲的她容貌根本相差無幾,而在那之前,她確信他們在他婚宴上一別後便不曾再打過照面。
她笑成一朵花,秦慕淮的臉卻酷似個木雕,對眼前這朵顯然過分張揚自身美麗的花感到不適且有些胸悶腦熱,終是別開眼去。
啊……原來他不想認她啊……
朱冉冉這是瞧出點端倪來了。
雖說前世他對她說,他知道他妻子的死不是因為哥哥而是太子,但天知道他是何時知情的,或許此刻他依然一無所知,怎麼可能不怨她不氣她不惱她?她畢竟是朱明的妹妹,也是間接害死他妻兒的女人。
看來她回京後的前途的確坎坷不已。
罷了,不認就不認!
朱冉冉眸光一轉,揚聲笑道︰「咦?這大白天的,店里竟沒人了嗎?沒想到鼎鼎大名的極品綢緞莊竟是這般怠慢上門來的客人!」
果然,一听見她所說的話,秦慕淮身子微頓後,便轉身朝她走來——
「這位姑娘,不知你今天想看看什麼樣的面料?」秦慕淮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擺明就是不想認她。
要不是今兒店里的伙計剛好都出外辦事,唯一留下的掌櫃和伙計又都在忙他剛剛交代的事,也不必由他這個老板親自接待客人了。
朱冉冉沖著他一笑,「你就是這家店的老板嗎?」
秦慕淮微眯起眼,「嗯。」
怎麼?這小丫頭難道沒認出他來?都說他是這家店的老板了,她還是沒想起他是誰嗎?
還是她壓根兒已經忘記他?
不對……難不成……她失憶了?沒听說啊!
當年那件事發生後,只听聞朱家千金大病一場在床上待了一整個月,後來就被送到中都城外的外祖家療養身子……難不成她真的失憶了?
想著,秦慕淮的眉頭不由得鎖緊,滿臉迷惑的看著她。
「那就請你把貴店最好最美的絲綢都拿出來給本姑娘瞧瞧,可行?」朱冉冉不管他一臉迷惑的神情,笑容依然燦燦。
要裝不熟,彼此不認識?好啊,她也會啊,看誰先得內傷!
秦慕淮正要應她,方才離開的掌櫃和伙計剛好抱了幾匹那日從南都運來的上等絲綢過來。
「爺,這幾匹是小的特地挑過的,您看如何?」畢竟是老板親自上門交代的,掌櫃的豈能不多用點心?就怕店里的伙計眼拙手笨,只得親自出馬了。
這些千里迢迢運進京的布料可是難得一見,不僅觸感極佳,還不易勾紗,和一般嬌貴的絲綢甚是不同,最重要的是色澤極美,前幾日才進來,只供貴客熟客,一般人是連見都見不著它們一面的。
朱冉冉這一見雙眸瞬間亮了起來,一個箭步上前便伸手模了模那面料,「好貨!真美!就這些吧!請幫我都包起來,送到西北大街上的朱府去。」
嗄?掌櫃听著一愣,似乎這才發現店里多了這麼一位姑娘。
西北大街的朱府?他在極品綢緞莊當掌櫃這幾年,似乎還沒送過什麼絲綢布料到那里去過,一點印象都沒有。
再瞧瞧這姑娘家家長得粉女敕水靈,嗓音也像鈴鐺般悅耳,一身清麗,若他見過一次恐怕都不會忘記,所以……這小姑娘究竟是打哪冒出來的?竟然還直接跟他家主子搶貨?這幾匹布可都是要送給爺旁邊那位孔姑娘裁衣裳的……
掌櫃的看了一眼一旁板著臉的老板,再看看他身邊那瞬間變得一臉柔弱蒼白的孔姑娘,不由得溫聲開口道︰「這位姑娘,這些布料都是咱東家先要下的,要不,我再去替您挑一些同批進店的絲綢來給您瞧瞧是否有喜歡的?」
朱冉冉一听,燦燦的笑顏頓時轉為濃濃的失望,若有所思的看著秦慕淮,「可我就喜歡這些……身為老板,就不能割愛嗎?不是說顧客至上,不會都只是口頭上說說而已?」
秦慕淮淡淡地道︰「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既然一開始說好便是要替我身邊這位姑娘挑的,自然是不能讓,請姑娘見諒。」
孔香凝低著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極淡的笑意,以為沒有人會注意到,卻偏偏落入始終注意著她一舉一動的朱冉冉眼里。
當她抬起頭來時,已掩去了嘴角的笑,對著秦慕淮說道︰「爺,妾身只是個奴婢,沒關系的,這些高貴的絲綢還是先給這位小姐吧……」
「既是我說好送你的,就是你的,你先看看喜歡嗎?」低沉溫柔的嗓音里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持。
孔香凝一听,嬌羞地道︰「爺送的,妾身自是喜歡。」
秦慕淮听了滿意的點點頭,對著掌櫃道︰「就照之前的尺寸,請最好的繡娘替孔姑娘多做幾套夏衣。」
「是,爺。」
看著秦慕淮對這孔香凝的好,就不由得讓朱冉冉想起前世他被「親近之人」毒死的事實,雖說她不確定下毒者是不是孔香凝,但她絕對是最大嫌疑人……除了近者如她外,還有誰能對他長年下毒呢?
想及此,再看見他此時此刻對孔香凝的好,她就替他感到不值及生氣,淚不禁涌上眼眶兜兜轉轉著,恰好此時秦慕淮轉過身來,朱冉冉不由得一怔,忙背過身去,想也不想地便跑了出去——
「咦?這位姑娘怎麼就這樣走了?」掌櫃的搔搔頭,「不是要挑布料嗎?這咱們商行要是因此傳出了不好的風評可怎麼辦?」
秦慕淮看著朱冉冉跑出去的背影,想著方才她眼眶中的淚,心不由得一緊,胸口莫名地感到一股郁悶凝滯其中,隱隱地疼。
發生了朱明溺水意外死亡,他的妻兒也被傳聞說是因朱家兒郎而死兩件事後,他以為,他無論如何都不會也不該再去在意這個小丫頭的情緒……
可此刻的胸口發悶發疼是怎麼回事?就像在六年前的那場婚宴,他在那片粉女敕的櫻花樹下看見這個小祖宗因為他娶了別的女人而傷心的大哭那般,有著一模一樣的心疼與歉疚。
就像他真的欠了她什麼似的……
每每思及那背對著他落淚的背影,不管是六年前的小女娃還是如今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他竟都覺得抱歉?
很可笑的情緒,卻又真實的存在著。
「爺?」孔香凝見狀,不安地在他身後喚了一聲。「爺……可是認識那位姑娘?」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這樣望著一個女人,那眼神不是驚艷或是什麼一見鐘情的眼神,倒似像見到了什麼舊情人,可方才那姑娘最多也十六七歲的年紀,秦慕淮都已經二十五了,怎麼算都不可能是什麼舊情人才對。
但她直覺地感到不安,因為這男人對那小姑娘的特別眼神。
秦慕淮收回了目光,淡淡道︰「她剛剛不是說了嗎,西北大街上的朱府。」
「那是……」掌櫃到現在還沒反應過來那西北大街上的朱府究竟是住著何方人氏。
「福悅商行朱爺的府第。」
掌櫃的一愣,「嗄?竟是福悅商行朱爺……那方才那位便是朱家千金?」
「嗯。」
「那她跑來咱家商行做什麼?福悅商行的綢緞莊子難道沒有她大小姐看得上的布料?」掌櫃的一臉莫名。
秦慕淮冷冷地掃了掌櫃的一眼,「來者是客,人家願意來我們商行買東西,好好招待便是……你去把那件先前做好的粉紫色雲衣送去朱府吧。」
嗄?掌櫃再次張大了嘴,「那不是要給郭家三小姐當生辰禮的嗎?請了京里最好的繡娘繡了足足大半個月才做好的……」
「照做便是,剛剛畢竟是我們失禮了,就當是賠禮。」
「是,爺。」掌櫃的趕緊應了聲。
這賠禮還真是貴重啊!先不說這衣服上的繡工有多精巧細致了,這衣裳的用料配飾可比方才那幾匹布又還高貴幾分,那可是雲絲啊!整個大業王朝里見過雲絲听過雲絲的人,一只手都數得出來,更別提模過這織料的人了!
這回爺從南方親自取來的雲絲布料全都用來裁這件衣裳,再加上精致的刺繡,這件衣服在整個大業王朝可謂是獨一無二的,他家主子爺倒是大方,就這麼送出去了,送的還是對手家的商行千金?怎麼想也讓人想不透主子這麼做是何用意?
孔香凝也一臉錯愕的抬起頭來看著秦慕淮,「爺,郭家三小姐的生辰將至,把本來要送給她的禮轉送給那位姑娘,這不太好吧?還是把方才那姑娘喜歡的布料給送過去就好?妾身真的沒關系的……」
秦慕淮淡淡地挑眉看了她一眼,「那是爺說好要給你的,你安心收下便是。至于那雲絲……爺不記得自己有對誰說過,這件衣服是要送給誰。」
聞言,孔香凝垂下眼,「是。」
「爺的確沒有對誰承諾過。」掌櫃的也跟著應了一聲。
話是這樣沒錯,可當初就是照著郭家三小姐的身形去做的啊,雖說這郭家三小姐和方才那位朱大小姐的身形其實差不多……
說來說去,人家是爺,是主子,想怎麼干就怎麼干,關他啥事呢?
「那……請問爺,郭三小姐的生辰禮該如何?」
「我會讓府中管事去操心,你只要把我方才交代的事做好即可,其他不必多問。」
掌櫃的忙低下頭去,躬身道︰「是,小的馬上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