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里,檀香裊裊,房門從外被推開,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飄了出來,散布在冰涼的空氣中。
院子里有一大棵梅樹,白梅在寒冬中吐露著初蕊,也吐露著一抹孤寂。
沒讓劉鄴待在旁邊,朱冉冉領著許恩進去房里,遠遠地,她就見著秦慕淮靜靜地躺在床榻上。
沒等朱冉冉說話,許恩很快地便走上前去替他診脈。
「他是中毒了。」一會,許恩壓低嗓音道。
「什麼?」朱冉冉不敢相信的側過臉去看著他。「怎麼可能……這是秦府,誰會對他下毒?誰敢對他下毒?若是中毒,又為何沒有大夫發現?」
許恩凝著眉頭看她一眼,「這毒是日積月累一點一滴慢慢造成的,要下這種神不知鬼不覺的毒,至少也得花個一年半載的時間,而且還得長期同時服用兩種草藥,否則無法產生效果,就是因為這樣,在一般吃食上也驗不出毒素,中毒的反應就是越來越容易疲憊,越睡越多,終至昏迷不醒……若不是身邊至親之人,是下不了這種毒的。」
至親之人?一年的時間?長期同時服用兩種相同的草藥?能下這種毒的人,要不是長年待在秦府的廚子,要不是每天可以經手他吃食的奴僕管事,那鐵定就是每天都在張羅他三餐的他的妻子……
朱冉冉臉色數變,不敢相信的瞪著他,「你可知你現在在說些什麼?」
許恩一嘆,「老夫當然知道,老夫還要告訴你,他中毒已深,藥石罔效,能不能撐到明天早上都是未知……」
「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許恩搖搖頭,迅速的在秦慕淮的身上扎了幾針,「若幸運,你或許還可以跟他告個別……這是老夫目前唯一可做之事。」
說完,許恩便轉身走出門外,替她關上房門,在門外靜候著。
房內,就只剩下她和秦慕淮兩個人了。
為了更加的看清楚他,朱冉冉月兌下頭上的暮羅,上前緊緊握住秦慕淮的手,見到這張在夢里見過無數回的臉龐,此刻蒼白得毫無血色,她的淚無聲地落下,難受得不能自已。
「都怪我,都怪我,我該早點來看你的……」
如果這一年來她不是老往外跑,她應該會早點听聞他生病的消息,如果她早點知道,就能早點來看他,或許就可以救他一命……
是誰這麼狠心?竟想毒死他?還如此費盡心思,花了一年半載的時間?
呵,至親之人……
若秦慕淮知道自己是被至親之人毒死的,該有多傷心難過?
朱冉冉不敢想也不想想,只能一直哭一直哭,直到她對上一雙溫柔帶笑的眼楮——
「落雪……你來啦?」甫睜開眼的秦慕淮竟一眼便認出她來。「長大了,還是這麼好看。」
朱冉冉看著他,激動的站起身,「你醒了?我去叫大夫進來——」
「不必了。」秦慕淮伸手拉住了她,定定的看著她,溫柔的笑了,就像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對她笑著。「我知道我不行了,可以在死前見到你,我已經很開心。」
「開心什麼?」朱冉冉因他的笑氣到淚水根本止不住,她痛哭出聲,趴在他懷里緊緊抱住他。「我以為,你會討厭我,恨我……」
「傻瓜,我從來都沒有討厭過你,更別提恨你了。」
「怎麼可能不討厭我?大家都說你的夫人和孩子都是因為朱家兒郎……」這麼多年來,她對兒時的事一直耿耿于懷,一提到受盡委屈的哥哥,話說到一半便哽咽不已。
「我知道,是太子。」
朱冉冉愣愣地抬起頭來看著他,淚還掛在臉上,「你……知道?」
「是,我知道,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朱明的錯。我都知道,只是得裝做什麼都不知道……對不起。」
「你何時知道的?」如果她知道他早就知道了,他根本不會恨她、不會討厭她,那麼她不會到現在才出現在他面前,她不會只敢遠遠地望著他,每到落雪時分就特別的想他。
秦慕淮再次笑了,「不重要了,傻丫頭……我以為,你再也不會理我了呢。」
她怔怔地看著他,眼底全是淚,小嘴兒動了動,「為什麼?」
明明,她才是那個怕他會不理她的人啊。
「因為我沒有遵守諾言娶你當新娘子啊。」他又笑了。
朱冉冉愣愣地看著他,心頭像被火燒了一下,熱熱燙燙地,還會覺得痛。
他竟還記得?記得兒時承諾過一個小女娃的諾言?
「你今年十九歲了吧?該嫁了,我一直等著喝你喜酒呢……可惜,這輩子是等不到了……下輩子吧……」
永遠,都這麼溫柔。
就連要死了都這麼體貼的操心著她的婚姻大事?
朱冉冉莫名地生氣起來,眼淚卻直掉,惱怒地開口打斷他,「下輩子你也等不到!除非你下輩子娶我!不然我誰也不嫁!你答應過我的!」
聞言,秦慕淮輕笑出聲,一雙眼瞬也不瞬地望住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樣印在他的眼底及心底。
驀地,他伸手撫了撫她的小臉,「好,我答應你,下輩子我一定娶你。」
朱冉冉挑了挑眉,「真的?我現在可不是個娃兒了。」
「真的。」
「一言為定!」她上前抓住他的手跟他打勾勾。「說謊的是小狗。」
「好,一言為定……」他笑了笑,疲倦的再次閉上了眼。「可你也要答應我,這輩子,你一定要好好過……」
話未落,握住她的那只手已無力的垂下。
見狀,朱冉冉的心一緊,難受得死命咬住唇,就怕自己此刻會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她拉著他的手,從微溫到冰冷。
她的淚,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不知過了多久,朱冉冉淚水蒙朧間,只見窗外染上一片昏黃,人影晃動,主屋外的院子里瞬間吵嚷了起來。
許恩推開房門沖了進來,急喊道︰「不好,我們得快走!外頭有好多黑衣人把主屋圍住了!」
朱冉冉顫巍巍的起身,「黑衣人?他們是誰?為什麼要圍住這里?」
「還能為什麼?鐵定是怕自己干的事傳出去,東窗事發,想殺人滅口來著!」見朱冉冉此刻顯然有點呆愣,許恩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便往外走,「快走吧!有話出去之後再說!」
朱冉冉卻不願,死命抽回自己的手,「我想知道究竟是誰害了他,他這麼好的一個人,究竟是招誰惹誰了……」
許恩沒好氣的瞪著她,「丫頭,這事等我們出去以後再慢慢查!人都死了,人死不能復生,不急!但我們兩個可還活著,得先保命要緊啊!」
而就在此時,房門被一腳踢了開來,幾名蒙面黑衣人迅速進屋,只听見咻一聲,兩把大刀就直接抵在朱冉冉與許恩的喉間——
「殺了!」
「等等!你是誰?為什麼要殺我們?你知道我們是誰嗎?殺了我們,你可承擔得起後果?」朱冉冉瞬也不瞬地盯著眼前這個發號施令之人。
此人身材高瘦,鋒眉俊目,眉疏而淺,握著刀那只手的虎口上有一道傷疤,應該是舊傷,痕跡有些淡了……
驀地,朱冉冉的耳邊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
「怎麼?不告訴你我是誰,你會死不瞑目嗎,朱大小姐?」
那人的黑眸移向她,赤果果投射過來的目光讓朱冉冉瞬間意識到此刻的她早已月兌下轟羅,若真遇上認識她的人,她假冒宮女的事便馬上暴露了……而此人恰好認識她!
老實說,秦府可以一眼看出她是誰的人恐怕寥寥無幾,畢竟女大十八變,她也離京八九年,連秦府的老管事都不一定可以一眼認出她……還是此人根本不是秦府中人?可若不是秦府中人,他為何一接到宮里來人就急著跑來此處想要殺人滅口?
但若他真是秦府中人,那他究竟是誰?眼前這群人看起來可不像是一般家丁,倒像是訓練有素的士兵……
是,皇商是可以擁有私人護院,畢竟進出的貨物都與皇城皇族有關,皇商必須確保一切安全無虞,可極品商行已經不是皇商了,這群黑衣人看起來也不太像一般護院……
朱冉冉深吸了一口氣,壯著膽道︰「我都要死了,你還不敢告訴我你是誰嗎?至少你得讓我知道我為什麼必須死吧?」
那人又低笑一聲,「朱大小姐,本來你也不必死的,但你既然冒充宮女而來,想必是知道的有點多了,我自然留不得你。」
說著,那人便揚手一揮——
「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