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小食堂 第2章(1)
作者︰艾珈

逃命似地狂奔了五分鐘後,何曉峰才突然停下腳步,彎身手扶著膝蓋,瞪著地面大口大口喘氣。

心髒如擂鼓般在他胸口撞擊著。

我是怎麼了?

一想到剛才,自己竟然在兩個陌生人面前落淚,羞愧與窘困立刻塞滿了他的意識。

冷漠與封閉,是年幼的他用來保護自己的方法。母親去世後,忙于工作的父親,不到一年便娶進了年齡相差十五歲的年輕妻子。

劉鈺琪初進何家,就以溫柔親切的態度,很快取得何家親戚們的好評;每個人——包括何父在內,都認為她一定會好好對待何曉峰,卻無人曉得,暗地里她待何曉峰的態度,直逼連續劇里的惡後母。

劉鈺琪討厭他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他是前妻的孩子。

她折磨小何曉峰的方法之一,是不斷取笑他遺傳自媽媽、引以為傲的畫畫天分。剛好也是因為父親工作忙,常年不在台灣,才給了劉鈺琪機會,每回他從學校捧回畫畫比賽前三名的獎杯,得到的絕對不是夸贊,而是無盡的辱罵。

從小備受寵愛的何曉峰,老是被她氣到掉淚。可一次、兩次……就在第三次他捧回台北縣市兒童繪畫比賽第一名的獎杯,而劉鈺琪卻當面把獎杯摔斷的瞬間,他猛地發現繼母就是以惹哭、取笑他為樂,加上始終得不到父親的關心,他遂對自己發誓,要變成一個強悍、獨立,不需要任何人的人。

他從此不再畫畫,取而代之地,他把全副精力投注在數學上。他本來就是個聰明的小孩,加上來自父親方面的基因遺傳,剛上國一,他已經能解算高中程度的數學習題,至此之後,終于擺月兌了繼母的刁難。

現在的他,可說完全實現了他幼時規劃的一切,他成為專業的IT業財務長,每天睜眼閉眼,便是他所熟悉的數字世界。他不需要任何人,相對的,也沒有任何人事物可以讓他傷心哭泣,他非常滿足這樣的生活。

可是一年里總會有那麼幾天,深深的孤獨會強烈地戳刺他的心。就連喝水呼吸,都能清晰感覺到名為「寂寞」的藤蔓,正纏繞住他的身體。

直到出席父親葬禮,他才猛地發現,常年封閉情感的自己,已喪失了哭泣的能力。

縱使心中的悲傷如海潮般淹沒了他,他的雙眼仍舊像干涸的水井,半滴眼淚也無。

終于喘過氣的他用力揉抹著面頰,可是這樣的他,為何會在看見那對姊弟之後,突然哭了?

能夠想到的理由,就是他太累了,情緒才會不受控制。他挺直背脊續往前行,哭過的臉上變得憔悴而蒼白。喪禮這幾天,他一直難以入眠。稍稍合眼,很快又會被噩夢嚇醒。每次都一樣,夢的詳細內容總是想不起來,但身體還殘有記憶,是令人緊張的夢,因為醒來時,胸口總會怦怦狂跳。

走了不知幾分鐘,小巧公園映入眼簾。也許是走累了,何曉峰不假思索挑了張長椅坐下。不知名的林木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一輪明月掛在天上,沉默地替世間灑下曖昧的銀白月光。

前方不遠,有座像用黑色碳筆描繪出來的溜滑梯——想當然它原本是有顏色的,只是距離太遠,從他的位子看去,就只是一座黑漆漆,僅能辨識出形狀的物體。

他就這樣呆呆望著漆黑的溜滑梯,腦子已然閃過無數次,爸媽帶著他到小學操場游玩的畫面,這才驚覺為何會落淚。

……自己竟然如此遲鈍。

直到這會兒,何曉峰才猛地發現,他已成了雙親俱失的孤兒。

手里捏著待找的九百元,熊嘉怡一路飛奔,終于在跑過小公園的瞬間,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好在她平常有運動的習慣……她站在公園入口處喘了幾口氣,很快地回復正常呼吸。

這時候進去,應該不會太打攪他吧?

熊嘉怡朝里探望,只見何曉峰定定望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麼。她躡手躡腳走進公園,本想找個近一點的地方坐下,好方便跟他講話。沒想身體剛有動作,他銳利的目光立刻掃射過來。

她忽然不敢輕舉妄動,小心翼翼攤開手,緊捏在手里的鈔票立刻膨脹了起來。「那個……我只是想拿給你……該找的零錢。」

「不用了。」

區區幾百塊,他壓根兒沒放在心上。重點是,他不想再跟她有任何接觸。

她會讓他失控——雖然跟她短短接觸不到一小時,但他的身體已經清楚讓他明白這件事。

怎麼可以不用?熊嘉怡低頭看著手里的紙鈔。對無家庭作為後盾的她來說,每一塊錢都彌足珍貴。

「不然……我把錢放在這兒,」她慢慢朝前走了幾步,把錢放在最近的長椅上,然後走回原位。「你等下記得拿。」

何曉峰沒說話,只是重新把目光調回溜滑梯。沉默如防護罩般裹住他,那是他向來習慣的姿態,雖然孤單,但可以保護他不受外人侵擾,也不會有任何動搖。

他那個樣子好讓人擔心喔。

坐在入口處的石頭上,兩手食指相抵的熊嘉怡不住地眺看何曉峰。

熊嘉怡輕輕嘆氣,要是院長還在就好了,換作是她,肯定會知道如何給予他適度的溫暖跟安慰。

不像自己,只能坐在這里一籌莫展。

就在這時,一陣細小的喵喵聲傳來。熊嘉怡瞇眼細看,熟悉的橘白色身影竄進公園,是大毛。

她本以為大毛會直接朝自己走來,沒想牠竟然走到何曉峰面前,望著他又喵了一聲後,開始磨蹭他的皮鞋。

他喜歡貓嗎?熊嘉怡有一點擔心。

「喵。」

突如其來的貓叫聲驚動了恍惚出神的何曉峰。他低下頭,看見橘白相間、體型縴細而優雅的美貓繞著自己腳邊打轉。對于貓狗寵物向無太多感情的他,還是第一次被貓咪親近。

橘貓有一雙漂亮嫵媚的眼楮,當牠仰頭盯著他看,他冰凍的心房瞬間揪緊,接著牠「嗖」地一聲跳上他的膝蓋,自顧自地蜷成一團。

這麼不怕人的貓……他吃驚地看著牠慵懶放松的姿態,腦中突然閃過一張不設防的笑臉。他幾乎可用所有財產下注,坐在他腿上的貓,肯定是那女人口中的「大毛」。

真是什麼人養什麼貓。

何曉峰困惑地瞪著一臉自得的橘貓,不知該拿牠怎麼辦才好,就這麼一會兒,牠已經把臉埋進尾巴里,呼嚕呼嚕地閉上眼楮。

太荒謬了,他竟莫名其妙被當成貓的床墊。心里不斷浮現想要把牠趕開的沖動,可他的手、他的腿卻遲遲沒有動作。說真話,被牠這樣全然信賴的倚靠著,他僵硬的四肢逐漸變得柔軟。他微微移動右手輕撫牠滑順的橘毛,在他掌心下微微震動的心跳,讓他猛地理解,為什麼獨居老人總是會養上幾只寵物。

一伸手就能模到不同于自己的溫暖生物,感覺相當奇妙——而且舒服。

他緊皺的眉間,因為一只貓,慢慢起了松動。

大毛,GoodJob!熊嘉怡在心里大聲叫好。

想不到自己苦惱了半天的問題,大毛幾個磨蹭就解決了。

明天晚飯要幫牠多加幾塊牠最喜歡的生魚片!望著眼前一人一貓的溫馨畫面,她發誓明天一定會好好慰勞大毛。

「牠叫大毛。」熊嘉怡試著攀談。「就是我剛在找的貓。」

听見她的聲音,大毛抬頭動了動耳朵,望著她輕輕地「喵」了一聲。

可牠依舊固執地坐在何曉峰大腿上,好似認定這是牠的地盤。

牠理直氣壯的反應讓他的唇角綻出一抹算得上愉悅的笑。

「看得出來牠是妳養的貓。」

什麼人養什麼貓,牠就跟她一樣,對人毫無戒心。

想不到他會開口回話,而且她窺看他的面色,情緒好像也穩定了一點。

熊嘉怡大著膽子慢慢移坐到最接近她放紙鈔的長椅上。

她剛才被他的眼淚嚇到了,雖然她不明白他為什麼傷心難過,可她知道,這麼深的夜不適合落單。

可以的話,她想跟他多聊一點,試著驅散一點孤獨,雖然他很可能不需要,但她就是想這麼做。「可以請問一下,你是怎麼發現的?」

他慢慢、久久地看了她一會兒。

「妳是那種在幸福家庭長大的小孩吧?」他譏諷說道。要不是這樣,她臉上肯定不會老掛著溫暖幸福的笑容。

她眨了眨眼楮,一時間會意不過來。

「幸福家庭……你說我?」她指著自己的鼻頭。

「不是嗎?」他低沈的嗓音如大提琴般回蕩在空曠的小公園里。「有著溫柔的媽媽、負責任的爸爸,他們告訴妳對人要友善,要親切待人,就像那首兒歌。」

我的家庭真可愛,整潔美滿又安康,兄弟姊妹很和氣,父母都慈祥——

那瞬間,他耳邊彷佛閃過一群孩子們齊唱的歡樂歌聲。

接著感到惡心,他最討厭這種幸福而愚蠢的白爛畫面了。

「不是喔,很抱歉你猜錯了。」說話的時候,她眼神一如以往的清澈溫柔。「我是在育幼院長大的,在我八歲那一年,我媽帶著我跟我弟一塊兒到桃園火車站,她幫我們各買了一個面包,要我們坐在椅子上等她一下,然後她就這樣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

她描述這段話的表情,只帶著一點點的遺憾與哀傷,好似她此刻說的,只是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發生、已不再刺痛的往事。

何曉峰驚異地看著她,他很清楚,心里的傷痛,沒那麼容易平復。

八歲的小孩遠比大人以為的更敏感懂事,當時的她,肯定早就明白什麼叫做「遺棄」。她就這樣被自己的親生母親扔下了,然後被轉送到育幼院……這樣的她,此時此刻竟還有辦法相信這世界、相信人?

他以為育幼院長大的孩子,應該更憤世嫉俗、更孤僻、銳利一些。

但她卻甜美得像朵溫室小花,彷佛從未經歷人間丑惡。

難以置信……他臉上表情如此訴說著。

熊嘉怡微微一笑。

「因為我遇上非常有愛心的院長跟老師,」她用著懷念的語調說話。「還有,在育幼院那個地方,只要願意靜下心來好好觀察,很快就能領會,自己並不是這世上最悲慘的人。」

或許外表看不出來,但實際上,每個人都背負著不相同的痛苦——這是她在育幼院里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當然,我也不是一開始就能夠這麼想的。」

她坦白承認,臉上綻出不好意思的笑。

何曉峰被她所描述的畫面深深震撼了,他從來沒試著用她說的角度去觀察這個世界,他只是抱著心里的傷口,就像遇上刺激就忘了再打開的含羞草,從此關上心門,不听不看。

意識到這點,他突然覺得惱怒。

因為他——一個喝過洋墨水還在高科技產業擔任財務長的菁英——沒發現甚至做不到的事,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女孩竟辦到了。

「妳是在說我人在福中不知福?」他渾身是刺地反擊。

若不這麼做,他就得承認,一直以來懷抱的傷痛——被人辜負——是件早就應該放下的事。

「沒有沒有,你誤會我了。」熊嘉怡嚇了一跳,不過是單純的分享往事,他怎麼會想成她在指責他?「我的意思是,待在育幼院那個環境,很容易就會讓人開始思考很多事……」

就在她急忙解釋時,先前弟弟交給她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

嚇了她一大跳。

「對不起,我接一下電話,馬上就好!」她表情尷尬地從臀後口袋掏出手機,湊到耳邊。「喂?對啦,我?我在小公園這邊,對,人已經找到了——」

听她口氣,不難猜出是誰打電話給她。

肯定是她弟弟覺得她出來太久,在擔心了。

就在這時,原本在他腿上睡得很香的大毛「嗖」地從他腿上跳下,趴長了身子伸了個懶腰後,開始走向牠的主人。

他的目光落在熊嘉怡側臉上,此時她正對著手機保證,過一會兒她就會回去,橘白色貓咪走到她腳邊,就像曾經對他做過的那樣,在她鞋旁邊不住盤旋磨蹭。

看著這一切,包括遠方模糊黝黑的溜滑梯、隨風晃動的公園林木,還有被蒼白路燈照亮的長椅,他忽然覺得自己好無聊。

我到底待在這里做什麼?他用力揉了揉面頰。

難不成他真打算等她講完電話,繼續跟他分享她發人深省的育幼院生活?

說不定她說的育幼院、被親生母親拋棄,根本是假的。

一道譏誚的聲音在他耳邊提醒。

這年頭啊,餃著金湯匙出生的人已經不討喜了,市場上流行的,是有著悲苦經歷,卻還能夠化悲憤為力量的「有為青年」。

可這些悲慘故事,被記者扒糞一挖,才發現一切都是憑空捏造。

說不定她正是其中一分子。

是啊,他心里不信任的聲音說服了他。

他很快站起身來。雖然她看起來不太像——他願意承認,而且也沒必要跟自己撒謊。可這種單單為了快樂就隨意杜撰過去的人,他也不是沒遇過。

這麼一思考,他便覺得自己沒必要等下去。

轉身前,他又回頭看了熊嘉怡側臉一眼,只要從此不進那家小店吃飯,應該就沒機會再遇上她了吧?

不知怎的,這個想法竟讓他有一點悵然,但他不願意細審這個念頭。

幾乎是念頭閃過的瞬間,他已同時找好了借口。

一定是因為那碗蘿卜粥太好吃了。

那麼美味的料理,從今後再也吃不到了,任誰也會覺得可惜。

他背轉過身大步遠離。對,肯定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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