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命似地狂奔了五分钟后,何晓峰才突然停下脚步,弯身手扶着膝盖,瞪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气。
心脏如擂鼓般在他胸口撞击着。
我是怎么了?
一想到刚才,自己竟然在两个陌生人面前落泪,羞愧与窘困立刻塞满了他的意识。
冷漠与封闭,是年幼的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方法。母亲去世后,忙于工作的父亲,不到一年便娶进了年龄相差十五岁的年轻妻子。
刘钰琪初进何家,就以温柔亲切的态度,很快取得何家亲戚们的好评;每个人——包括何父在内,都认为她一定会好好对待何晓峰,却无人晓得,暗地里她待何晓峰的态度,直逼连续剧里的恶后母。
刘钰琪讨厌他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是前妻的孩子。
她折磨小何晓峰的方法之一,是不断取笑他遗传自妈妈、引以为傲的画画天分。刚好也是因为父亲工作忙,常年不在台湾,才给了刘钰琪机会,每回他从学校捧回画画比赛前三名的奖杯,得到的绝对不是夸赞,而是无尽的辱骂。
从小备受宠爱的何晓峰,老是被她气到掉泪。可一次、两次……就在第三次他捧回台北县市儿童绘画比赛第一名的奖杯,而刘钰琪却当面把奖杯摔断的瞬间,他猛地发现继母就是以惹哭、取笑他为乐,加上始终得不到父亲的关心,他遂对自己发誓,要变成一个强悍、独立,不需要任何人的人。
他从此不再画画,取而代之地,他把全副精力投注在数学上。他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小孩,加上来自父亲方面的基因遗传,刚上国一,他已经能解算高中程度的数学习题,至此之后,终于摆月兑了继母的刁难。
现在的他,可说完全实现了他幼时规划的一切,他成为专业的IT业财务长,每天睁眼闭眼,便是他所熟悉的数字世界。他不需要任何人,相对的,也没有任何人事物可以让他伤心哭泣,他非常满足这样的生活。
可是一年里总会有那么几天,深深的孤独会强烈地戳刺他的心。就连喝水呼吸,都能清晰感觉到名为“寂寞”的藤蔓,正缠绕住他的身体。
直到出席父亲葬礼,他才猛地发现,常年封闭情感的自己,已丧失了哭泣的能力。
纵使心中的悲伤如海潮般淹没了他,他的双眼仍旧像干涸的水井,半滴眼泪也无。
终于喘过气的他用力揉抹着面颊,可是这样的他,为何会在看见那对姊弟之后,突然哭了?
能够想到的理由,就是他太累了,情绪才会不受控制。他挺直背脊续往前行,哭过的脸上变得憔悴而苍白。丧礼这几天,他一直难以入眠。稍稍合眼,很快又会被噩梦吓醒。每次都一样,梦的详细内容总是想不起来,但身体还残有记忆,是令人紧张的梦,因为醒来时,胸口总会怦怦狂跳。
走了不知几分钟,小巧公园映入眼帘。也许是走累了,何晓峰不假思索挑了张长椅坐下。不知名的林木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沉默地替世间洒下暧昧的银白月光。
前方不远,有座像用黑色碳笔描绘出来的溜滑梯——想当然它原本是有颜色的,只是距离太远,从他的位子看去,就只是一座黑漆漆,仅能辨识出形状的物体。
他就这样呆呆望着漆黑的溜滑梯,脑子已然闪过无数次,爸妈带着他到小学操场游玩的画面,这才惊觉为何会落泪。
……自己竟然如此迟钝。
直到这会儿,何晓峰才猛地发现,他已成了双亲俱失的孤儿。
手里捏着待找的九百元,熊嘉怡一路飞奔,终于在跑过小公园的瞬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好在她平常有运动的习惯……她站在公园入口处喘了几口气,很快地回复正常呼吸。
这时候进去,应该不会太打搅他吧?
熊嘉怡朝里探望,只见何晓峰定定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蹑手蹑脚走进公园,本想找个近一点的地方坐下,好方便跟他讲话。没想身体刚有动作,他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射过来。
她忽然不敢轻举妄动,小心翼翼摊开手,紧捏在手里的钞票立刻膨胀了起来。“那个……我只是想拿给你……该找的零钱。”
“不用了。”
区区几百块,他压根儿没放在心上。重点是,他不想再跟她有任何接触。
她会让他失控——虽然跟她短短接触不到一小时,但他的身体已经清楚让他明白这件事。
怎么可以不用?熊嘉怡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钞。对无家庭作为后盾的她来说,每一块钱都弥足珍贵。
“不然……我把钱放在这儿,”她慢慢朝前走了几步,把钱放在最近的长椅上,然后走回原位。“你等下记得拿。”
何晓峰没说话,只是重新把目光调回溜滑梯。沉默如防护罩般裹住他,那是他向来习惯的姿态,虽然孤单,但可以保护他不受外人侵扰,也不会有任何动摇。
他那个样子好让人担心喔。
坐在入口处的石头上,两手食指相抵的熊嘉怡不住地眺看何晓峰。
熊嘉怡轻轻叹气,要是院长还在就好了,换作是她,肯定会知道如何给予他适度的温暖跟安慰。
不像自己,只能坐在这里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一阵细小的喵喵声传来。熊嘉怡瞇眼细看,熟悉的橘白色身影窜进公园,是大毛。
她本以为大毛会直接朝自己走来,没想牠竟然走到何晓峰面前,望着他又喵了一声后,开始磨蹭他的皮鞋。
他喜欢猫吗?熊嘉怡有一点担心。
“喵。”
突如其来的猫叫声惊动了恍惚出神的何晓峰。他低下头,看见橘白相间、体型纤细而优雅的美猫绕着自己脚边打转。对于猫狗宠物向无太多感情的他,还是第一次被猫咪亲近。
橘猫有一双漂亮妩媚的眼睛,当牠仰头盯着他看,他冰冻的心房瞬间揪紧,接着牠“嗖”地一声跳上他的膝盖,自顾自地蜷成一团。
这么不怕人的猫……他吃惊地看着牠慵懒放松的姿态,脑中突然闪过一张不设防的笑脸。他几乎可用所有财产下注,坐在他腿上的猫,肯定是那女人口中的“大毛”。
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猫。
何晓峰困惑地瞪着一脸自得的橘猫,不知该拿牠怎么办才好,就这么一会儿,牠已经把脸埋进尾巴里,呼噜呼噜地闭上眼睛。
太荒谬了,他竟莫名其妙被当成猫的床垫。心里不断浮现想要把牠赶开的冲动,可他的手、他的腿却迟迟没有动作。说真话,被牠这样全然信赖的倚靠着,他僵硬的四肢逐渐变得柔软。他微微移动右手轻抚牠滑顺的橘毛,在他掌心下微微震动的心跳,让他猛地理解,为什么独居老人总是会养上几只宠物。
一伸手就能模到不同于自己的温暖生物,感觉相当奇妙——而且舒服。
他紧皱的眉间,因为一只猫,慢慢起了松动。
大毛,GoodJob!熊嘉怡在心里大声叫好。
想不到自己苦恼了半天的问题,大毛几个磨蹭就解决了。
明天晚饭要帮牠多加几块牠最喜欢的生鱼片!望着眼前一人一猫的温馨画面,她发誓明天一定会好好慰劳大毛。
“牠叫大毛。”熊嘉怡试着攀谈。“就是我刚在找的猫。”
听见她的声音,大毛抬头动了动耳朵,望着她轻轻地“喵”了一声。
可牠依旧固执地坐在何晓峰大腿上,好似认定这是牠的地盘。
牠理直气壮的反应让他的唇角绽出一抹算得上愉悦的笑。
“看得出来牠是妳养的猫。”
什么人养什么猫,牠就跟她一样,对人毫无戒心。
想不到他会开口回话,而且她窥看他的面色,情绪好像也稳定了一点。
熊嘉怡大着胆子慢慢移坐到最接近她放纸钞的长椅上。
她刚才被他的眼泪吓到了,虽然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伤心难过,可她知道,这么深的夜不适合落单。
可以的话,她想跟他多聊一点,试着驱散一点孤独,虽然他很可能不需要,但她就是想这么做。“可以请问一下,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慢慢、久久地看了她一会儿。
“妳是那种在幸福家庭长大的小孩吧?”他讥讽说道。要不是这样,她脸上肯定不会老挂着温暖幸福的笑容。
她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会意不过来。
“幸福家庭……你说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头。
“不是吗?”他低沈的嗓音如大提琴般回荡在空旷的小公园里。“有着温柔的妈妈、负责任的爸爸,他们告诉妳对人要友善,要亲切待人,就像那首儿歌。”
我的家庭真可爱,整洁美满又安康,兄弟姊妹很和气,父母都慈祥——
那瞬间,他耳边彷佛闪过一群孩子们齐唱的欢乐歌声。
接着感到恶心,他最讨厌这种幸福而愚蠢的白烂画面了。
“不是喔,很抱歉你猜错了。”说话的时候,她眼神一如以往的清澈温柔。“我是在育幼院长大的,在我八岁那一年,我妈带着我跟我弟一块儿到桃园火车站,她帮我们各买了一个面包,要我们坐在椅子上等她一下,然后她就这样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描述这段话的表情,只带着一点点的遗憾与哀伤,好似她此刻说的,只是一件很久很久以前发生、已不再刺痛的往事。
何晓峰惊异地看着她,他很清楚,心里的伤痛,没那么容易平复。
八岁的小孩远比大人以为的更敏感懂事,当时的她,肯定早就明白什么叫做“遗弃”。她就这样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扔下了,然后被转送到育幼院……这样的她,此时此刻竟还有办法相信这世界、相信人?
他以为育幼院长大的孩子,应该更愤世嫉俗、更孤僻、锐利一些。
但她却甜美得像朵温室小花,彷佛从未经历人间丑恶。
难以置信……他脸上表情如此诉说着。
熊嘉怡微微一笑。
“因为我遇上非常有爱心的院长跟老师,”她用着怀念的语调说话。“还有,在育幼院那个地方,只要愿意静下心来好好观察,很快就能领会,自己并不是这世上最悲惨的人。”
或许外表看不出来,但实际上,每个人都背负着不相同的痛苦——这是她在育幼院里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当然,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够这么想的。”
她坦白承认,脸上绽出不好意思的笑。
何晓峰被她所描述的画面深深震撼了,他从来没试着用她说的角度去观察这个世界,他只是抱着心里的伤口,就像遇上刺激就忘了再打开的含羞草,从此关上心门,不听不看。
意识到这点,他突然觉得恼怒。
因为他——一个喝过洋墨水还在高科技产业担任财务长的菁英——没发现甚至做不到的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孩竟办到了。
“妳是在说我人在福中不知福?”他浑身是刺地反击。
若不这么做,他就得承认,一直以来怀抱的伤痛——被人辜负——是件早就应该放下的事。
“没有没有,你误会我了。”熊嘉怡吓了一跳,不过是单纯的分享往事,他怎么会想成她在指责他?“我的意思是,待在育幼院那个环境,很容易就会让人开始思考很多事……”
就在她急忙解释时,先前弟弟交给她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吓了她一大跳。
“对不起,我接一下电话,马上就好!”她表情尴尬地从臀后口袋掏出手机,凑到耳边。“喂?对啦,我?我在小公园这边,对,人已经找到了——”
听她口气,不难猜出是谁打电话给她。
肯定是她弟弟觉得她出来太久,在担心了。
就在这时,原本在他腿上睡得很香的大毛“嗖”地从他腿上跳下,趴长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后,开始走向牠的主人。
他的目光落在熊嘉怡侧脸上,此时她正对着手机保证,过一会儿她就会回去,橘白色猫咪走到她脚边,就像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在她鞋旁边不住盘旋磨蹭。
看着这一切,包括远方模糊黝黑的溜滑梯、随风晃动的公园林木,还有被苍白路灯照亮的长椅,他忽然觉得自己好无聊。
我到底待在这里做什么?他用力揉了揉面颊。
难不成他真打算等她讲完电话,继续跟他分享她发人深省的育幼院生活?
说不定她说的育幼院、被亲生母亲抛弃,根本是假的。
一道讥诮的声音在他耳边提醒。
这年头啊,衔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已经不讨喜了,市场上流行的,是有着悲苦经历,却还能够化悲愤为力量的“有为青年”。
可这些悲惨故事,被记者扒粪一挖,才发现一切都是凭空捏造。
说不定她正是其中一分子。
是啊,他心里不信任的声音说服了他。
他很快站起身来。虽然她看起来不太像——他愿意承认,而且也没必要跟自己撒谎。可这种单单为了快乐就随意杜撰过去的人,他也不是没遇过。
这么一思考,他便觉得自己没必要等下去。
转身前,他又回头看了熊嘉怡侧脸一眼,只要从此不进那家小店吃饭,应该就没机会再遇上她了吧?
不知怎的,这个想法竟让他有一点怅然,但他不愿意细审这个念头。
几乎是念头闪过的瞬间,他已同时找好了借口。
一定是因为那碗萝卜粥太好吃了。
那么美味的料理,从今后再也吃不到了,任谁也会觉得可惜。
他背转过身大步远离。对,肯定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