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就是贫寒的百姓人家,都要凑钱买个两斤肉,给孩子扯两尺布头做件新褂子。而富贵人家就更奢靡了,张灯结彩,打赏奴仆,亲朋往来送年礼,家里酒宴不断。
童家今年因为家里两个小姐都定了好亲事,更是热闹,往年不常走动的同僚、远亲都赶来拜年。
虽然童老夫人大孝还没过,不好太过张扬,但童老爷实在按捺不住兴奋,可没少摆酒席,次次喝得红光满面。
童芊芊眼见即使童悠悠不出面,依旧有众人问个不停,就有些吃醋,差点儿闹出姊妹不和的笑话。当晚,童夫人就拉了闺女好一顿“教训”,总算把道理说明白了。
童芊芊听闻吴家也看重安南侯府这门亲戚,再得母亲保证不会让童悠悠活太久,才把心里这口恶气咽了回去。
很快过了年,出了正月,街头积雪开始融化,出来走动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更热闹几分。
三月,童老夫人过世满一年,童家月兑去大孝,童芊芊可以出嫁了。童夫人忙碌得好似小蜜蜂一般,几乎搬空了大半家底,就为了给闺女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毕竟尚书府的门第比童家高太多,嫁妆若是太少,闺女过去可是没法抬头做人。
童芊芊出嫁前一日,各家亲朋女眷皆上门来添妆,徐大娘和已经显怀的徐夫人妯娌俩,不过意思一下,扔了一根金钗就去了春晖园探望童悠悠。
童悠悠同梁浩海的成亲日期定在半个月后,可没有人帮忙她张罗嫁妆,童夫人一心全扑在亲生女儿身上,不过扔了五百两银子给刘良去采买。
刘良因为弟弟刘福的死,对童悠悠恨之入骨,哪里会尽心操办,眼见只剩半个月的时间,居然连一半的东西都没买回来。
童悠悠心里有底,自然也不在意。
徐家妯娌看了却是气不过,坚决要替童悠悠撑腰。开了厢房门看过寒酸的嫁妆,她们直接就找去了主院。
“童夫人,外边都说你是难得的贤良淑德,继室的典范,但如今看来,这话可是渗了水分啊。二小姐和大小姐成亲的日子只差半个月,但二小姐这嫁妆如此丰厚,大小姐那边却只有一个奴才张罗采买,如今只见几件盆桶,还只是普通的红木而已,连一片黄花梨木都没见到!
“按理说,大小姐要嫁入的安南侯府,论起品级和功勋,可是比尚书府还要高,你就让大小姐如此寒酸出嫁,不怕大小姐在侯府受委屈吗?”说这话的是徐夫人,她这个官夫人再生气,还有几分顾忌。
但徐大娘却不管那么多,立即帮腔道:“是啊,老话说,羊肉贴不到狗身上,这话可真不错。后娘就是后娘,平日装得像那么个样子,真到了时候,这差别待遇就是瞎子都看得出来。童夫人也别说家里日子不好过,只能给一个姑娘置办嫁妆。若是如此,你倒是说一声,我们徐家可以帮忙,再穷,也不能让姑娘空手出门啊!”
童夫人没想到徐家妯娌会这般不给脸面,直接令她难堪,脸色羞臊得好似猴子,她极力辩解着,“芊芊的嫁妆是自小就预备的,大小姐却养在老夫人身边……”
可惜,这借口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小厮进来禀报,“夫人,门外来了个车队,说是给咱们府里小姐送添妆礼的。”
童夫人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同众人说:“对不住,各位,许是我娘家那边送东西来了,我先去处置一下。”
有人想要示好,跟着笑道:“童夫人不必如此客气,不知道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跟着去看看二小姐外祖家送了什么好东西来?”
童夫人的娘家一向小气,她也没想到会派车队过来,还以为是姑娘定了好亲事,娘家人特意给她做脸呢,于是心里多了三分得意,带了众人赶往二门外。
二门外,停了几辆马车就塞满了院子,只见十几个大汉正在嚷着——
“你们大户人家真是麻烦,我们就是要见见家里孩子,再给小姐请个安就走,你们动作快点啊!”
刘良一向蛮横惯了,但面对这些大汉还是有几分害怕。三月天,天气依旧寒凉,这些大汉居然只穿了毛皮的坎肩,露出胳膊,敞着胸脯,很是剽悍,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挥动拳头的架势。
幸好,主客们已经呼啦啦赶到了。
童夫人也是看了有些发懵,壮着胆子问道:“你们是刘家派来送礼的吗?管事在哪里?上前回话。”
可惜,大汉们却皱着眉,瓮声瓮气道:“我们不是刘家的,我们来自安澜山,给大小姐送毛皮添妆的。大小姐不在吗?那虎妞呢?让虎妞出来也成。”
童夫人当下听得黑了脸,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徐大娘已惊喜开口嚷道——
“哎呀,原来是村长啊!没想到你们居然来了。悠悠听了怕是要高兴坏了,还有虎妞,都在春晖园呢。”
站在大汉们身后的少年豹子,赶紧挤了出来,笑着行礼,“徐大娘,您可好?您可是胖了很多,穿的也贵气,我们一时都没认出来。”
“哎呀,这小子还是这么机灵,别着急,悠悠和虎妞都在府里。”
徐大娘说罢,就冲着童夫人笑道:“童夫人,这是给悠悠送添妆礼的,不是给二小姐的。当初在回京的路上,悠悠偶尔帮了虎头寨一点儿小忙。这些汉子重情义,不但送了虎妞给悠悠做丫鬟,如今听说大小姐要出嫁,就千里迢迢来送好东西了。正好,悠悠的嫁妆简单寒酸,如今倒是不怕了。”
站在门外的大汉们也不是傻子,听出徐大娘这话不对劲,明显大小姐在家里受委屈了。
豹子爹当下就嚷道:“大小姐出嫁,嫁妆怎能简单寒酸?幸好我们多准备了一些,来,兄弟们,开箱子,给大伙儿看看,咱们大小姐可不是没人管!咱们虽然穷,但山里人也有山里人的本事。”
他的话音落地,大汉们就忙碌起来,一只只大木箱子被搬下来,纷纷打开,惊得众人都张大嘴巴。
那红艳艳的是什么?红狐狸的毛皮。
那雪白泛着银光的是什么?雪狼的毛皮。
那紫得发黑的是什么?紫貂的毛皮。
更别说那些柔软雪白的雪兔皮子,简直像抹布一般把箱子塞得满满的,扔在最边缘。
这哪里是要送添妆礼,这些已经足够开几间毛皮铺子了。
除了这些毛皮,还有十箱子的草药,其中甚至有两只处理很好的百年山参!
众人皆是久居京都,也是官家夫人,都见过世面,但面对这份添妆礼,还是无法不羡慕嫉妒。
徐夫人眼见童夫人脸色青青白白变换,真是大大出了一口心头恶气,下意识抚向隆起的肚子,特别想昭告众人,她相隔十年再孕也是童悠悠的功劳。想必,半个京都都会因为这个消息喧闹起来。毕竟想生孩子的女子太多了,特别是那些凭借嫡子稳固地位的正室夫人……
这个时候,春晖园听到消息,终于有人赶了过来。
正是虎妞和柳嫂子。
虎妞见到自家人,小弹炮一般冲过去就抱住豹子爹,“村长大叔,你怎么来了!呜呜,我想你们了,小姐还答应我夏天时回村子去看看,没想到你们先来了。”
豹子爹拍拍她头上的两个小髻,眼见在村里泥鳅一样的黑丫头如今变得白胖,脸色红润,眼里透着机灵,也是分外高兴。
“好丫头,真是长大了。”
豹子急得在一边转悠,“虎妞,我也来了,我也来了。”
“哎呀,豹子哥,我给你的匕首,你收到了吗?”
“当然收到了!”
这一家子人在叙旧,童夫人等人就有些尴尬。
柳嫂子适时上前劝道:“村长,不如让大伙帮忙把东西送去春晖园。小姐要成亲,不好出门,就由奴婢和虎妞带你们寻地方安顿如何?怎么也要喝了喜酒再走啊。”
“好,我们听小姐的,这次过来就是喝喜酒的。”大汉们倒也听话,赶紧帮忙往院子里搬箱子。
童夫人脸色黑得吓人,又没理由拦着。她自己没给大小姐置办嫁妆,还能说一时疏忽,如今有人来添妆,她再拦着,那以后就真的不用做人了。
众人也都不缺眼色,左右礼也送到了,纷纷告辞回家。
徐家妯娌也去了春晖园,一时间二门口只剩童夫人一人,奴仆全吓得不敢上前。
偏偏童芊芊还不知真相,跑来嚷着,“娘,我听说有人给我送了几车毛皮添妆?”
童夫人气得眼前发黑。
*
虎头寨众人虽然不是外人,但总是男子,不好在春晖园停留太久,给童悠悠行了礼,说了几句家常就跟着柳嫂子走了。左右还有半个月就成亲了,成亲之后,童悠悠不再是童家女,而是梁家媳妇,也就不受约束,自有好好叙旧的时候。
当晚,童夫人到底没忍住同童老爷抱怨起来,想要替亲闺女讨要几箱毛皮。
没想到童老爷训斥了她几句,“头发长见识短!悠悠嫁去的是侯府,你不给置办丰厚嫁妆就算了,还想再分一些别人的添妆,这要是传扬出去,让我以后怎么在外走动?再说,侯府那边的颜面也要顾忌几分。”
童夫人这才不敢说话。
第二日,府里张灯结彩,吴三公子骑着高头大马,抬着花轿上门,娶走了“情投意合”的童二小姐。童夫人舍不得闺女,哭红了眼睛,童老爷可是眉开眼笑。
童家和吴家的秦晋之好,算是尘埃落定了。
但不等童家上下松一口气,台州府的族人却是到了。族长亲自带队,四个族婶,七八个族兄,都来给童悠悠送嫁。
之前童老爷和童夫人一点儿消息也没接到,当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也不敢不好好交代。不说礼法,只说当今皇上分外重孝道,若是有家族出面告状族里子弟不孝,那是必定要罢官归乡的。
童老爷还罢,陪着喝个茶水,听几句训斥。
童夫人却是心里叫苦,这么多人,要安排吃住不说,还有这么多长辈,但凡有一丝怠慢都容易落个不敬的坏名声。她刚刚嫁了女儿,不等松快几分就要伺候这么一群得罪不起的祖宗,实在是头疼。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全是来给童悠悠撑腰的,想起春晖园那份寒酸的嫁妆,她心虚得很。这会儿倒是要感谢虎头寨那些莽汉,送了二十只大箱子,让嫁妆好看很多。
可惜,族人们却是不好糊弄,特别是几个族婶,见到了童悠悠,不过看了几眼就拉着她的手哭开了。
“大小姐啊,老夫人在世的时候,把你养得千娇百贵,这怎么才一年,变得这般枯瘦憔悴。呜呜,若是老夫人在天之灵看见了,不知道要怎么伤心呢!”
童老爷和童夫人的脑袋几乎都要埋到地缝里去了,因为族人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
童老爷找了半天的借口,才道:“悠悠这是水土不服,得了一场大病,以后好好养着,总是错不了。”
童夫人也赶紧帮腔,“是啊,我给大小姐安排的院子是府里最好的,吃穿用度都比芊芊好很多,无奈大小姐思乡,住不惯……”
“哼!自己家里,有什么住不惯的,除非是有人没当她是自家人。”几个族婶可是没客气,说话极难听。
童夫人生气,但也只能忍着,不敢反驳。
提起嫁妆,几个族婶就问:“大小姐啊,嫁妆准备了多少?”
童悠悠低了头,没有说话,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
族长立刻就拎着童老爷训斥开来,“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了官就不做人了吗?你娘病逝,你没有回去奔丧就罢了,如今把大小姐的亲事抢走给了二丫头,又随便安排一门亲事,还不肯好好准备嫁妆,你亏不亏心啊!”
童老爷扛不住,就往童夫人身上推托,“大伯,家里的琐事都是妇人张罗,我衙门里差事忙,顾不得这么多。”
童夫人恨得咬牙,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反驳。
族长骂了半晌,又让几个族婶去看过嫁妆,听说如何简单,更是生气了,喷了童老爷一脸的口水,最后才从袖子里取了一本册子。
“当初,老夫人过世的时候,就猜到你会这般狼心狗肺,所以特意给大小姐留了一份嫁妆。这是册子,就交给大小姐,至于东西还是先存在外边,出嫁前一日再搬来,否则在府里遭了家贼,我们童家就不用做人了。”
“是是是,都听大伯的。”童老爷松一口气,他以为老家没有多少田产,母亲就是留下嫁妆给孙女也没有多少。
童夫人倒是很是好奇那册子里都是什么,可惜童悠悠根本没有给她看一眼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