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徐家吃了午饭,日头偏西时,徐夫人才放人,派了徐家马车亲自把童悠悠主仆送到童家门口。
不想,童芊芊难得等在二门外,见了姊姊也不行礼,开口就问:“童悠悠,你订亲的人可是吴家三公子?”
童悠悠皱眉,显见不愿意提起亲事,但还是道:“正是,你突然问起,可是有事?”
“哼,我才没事呢,就是随口问问。”童芊芊有些心虚,转身就跑进院子,又返身回来威胁道:“我方才同你说的话,你不能和任何人提起,否则……我就去砸了你的院子!”
说罢,她才抬着下巴离开了。
虎妞握着拳头恼道:“小姐,让我去打掉她的门牙!”
“胡说什么,那是二小姐。走吧,回春晖园。”童悠悠瞪了虎妞一眼,也跨进二门。
留下前院卸马车的奴仆们低声议论,“二小姐方才是不是吓唬大小姐?”
“这还用问吗,一看就是。二小姐在府里称王称霸习惯了,突然多个大小姐压在头上,她能高兴才怪。”
“可怜大小姐,那么温柔善良,以后的日子……啧啧啧!”
“行了,人家再难过也是主子,咱们还是奴才呢,赶紧干活。今日得了赏,等下差了,咱们去喝一杯?”
“好啊,就知道你小子今日去徐家肯定有好处。”
“徐家还罢,才给一把铜钱,大小姐可是给了一小块银子呢!”
“大小姐这么有钱,那以后我也要抢着伺候。”
奴仆间从来没什么秘密可言,不到晚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伺候大小姐出门的车夫得了厚赏,有人羡慕,也有人嫉妒,更有人差点掉眼泪。
这掉眼泪的当然是伺候二小姐出门读书的车夫和小厮,他们平日别说没有赏赐,二小姐若是在女学有个不顺心,他们还是出气的靶子。
这般,以后的日子,但凡伺候大小姐出门,几乎所有人都抢破头,当然这是后话,可惜,大小姐每次出门,几乎是徐家来马车接送,反而是二小姐用车越来越多了。
徐夫人派人来接童悠悠,也不全是为了看诊,更多时候是怕童悠悠在家憋坏了,偶尔带她去逛逛银楼布庄,偶尔有熟悉交好的人家办赏花宴或者小聚,她就带上童悠悠,慢慢让京都官眷都知道童家还有个大小姐,而且是从小由童家老夫人亲自教导,孝顺又明理。
徐夫人是个品行好的,交好的夫人自然也不差,渐渐知道童家之事,都对童悠悠很是同情怜惜。她们家里的女儿也被带出来,引给童悠悠一起玩耍。
童悠悠自小被童老夫人培养,更有前世的记忆,同姑娘们一起玩耍,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新奇的小游戏,都是精通又有趣。
几次下来,倒是让姑娘们很是喜爱她,她当真交了几个不错的人。虽然不能同台州的戚风儿等小姊妹相比,但也会偶尔交换一下针线或亲手做的点心,很是亲近。
藉着这样的机会,童悠悠去了两趟城东的胡氏杂货铺,童老夫人托付的老俩口很是忠心,不但把老夫人嘱咐他们保管的物品清单拿了出来,还一样样带着童悠悠看过。
童悠悠经历了刘福等人的背叛,格外珍惜这份真心,给老俩口留了银钱,也承诺奉养他们终老。
二老很是激动,跪地磕头算是认下了小主子。
戚风儿也是个可靠的,托付他们家里的镖师把她当日藏在老宅的匣子送来了。
童悠悠写了书信,原想要托付老俩口,又怕为难他们,于是就带回家。反正隔三差五梁浩海就会翻墙来吃个晚饭,他的人脉对于送信这事更可靠更容易。
有柳嫂子和秀红帮忙,春晖园又有些偏僻,所以没人发现隔壁邻居常爬墙这个秘密。
*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天气越来越热,童悠悠总共见了童老爷不到三次。
这一晚,突然主院那边闹了起来,即便春晖园在角落,也听到了一些动静。
柳嫂子正巧准备好饭菜,就让虎妞和秀红看好门户,然后端了一盘点心出去打探消息。
不过片刻,她就匆匆跑了回来,寻了主子禀报,“小姐,好像是二小姐在外边……私会外男,被人家发现了,传了闲话,老爷亲自把二小姐带回来,正要动家法呢。”
童悠悠吃饱喝足,放下筷子,心里悬着多日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梁浩海说会解决她的亲事,但也没说如何行事,原来是祸水东引。
“帮我准备衣裙,一会儿怕是要去主院。”
“这么晚了?”虎妞有些不乐意,抱怨道,“小姐,外边可黑了,去主院干什么,直接锁了院门就说您睡了。”
柳嫂子却劝道:“虎妞快别这么说,孝道大过天,主院来人,小姐就得过去,否则传扬出去,小姐就是不孝,以后名声有损,还是小姐吃亏。”
正说着话,突然院门就被拍响了。
柳嫂子赶紧给秀红打手势,要她赶紧伺候小姐换衣衫,然后自己去开院门。
来人果然是主院的丫鬟,说话倒是客气,“柳嫂子,大小姐睡下了吗?老爷回来了,因为一点小事责骂二小姐,大小姐同二小姐姊妹情深,还请大小姐过去劝劝老爷吧。”
柳嫂子笑道:“原来方才的动静是因为老爷恼了,我们还猜着是老爷有什么喜事呢,成,我这就伺候我们小姐过去。”
那丫鬟赶紧回去了,柳嫂子回身翻了个白眼,她算看明白了,这童家就没一个好东西,连丫鬟都知道耍心眼。改日见到大少爷,还是要催着大少爷赶紧把大小姐娶回去,离开这个泥塘,肮脏之地。
很快,童悠悠换了一身素色衣裙,披了一件薄披风,带着柳嫂子和虎妞去了主院。
主院里,丫鬟仆役们极有眼力的跑了个精光,除了守门的老婆子之外,再没什么人。
大厅里,童老爷脸色铁青,吹胡子瞪眼,显见气得厉害。
童夫人搂着童芊芊,哭得凄凄切切。
而童芊芊却梗着脖子,不服气的嚷着,“爹就是偏心,同吴家订亲的是童家姑娘,我也是童家姑娘,明明是我的亲事,我同吴三公子多说几句话怎么了?你凭什么就说我是水性杨花,凭什么说我给你丢脸!旁人没说什么,当爹的倒是往自个儿闺女身上泼脏水!”
童老爷一巴掌拍在桌上,疼得龇牙咧嘴,破口大骂,“闭嘴!你当老子是傻子,京都早就传了多少日,我今日若不是无意听人家说起,根本不知道你同吴家小子见了多少次,还给吴家小子做针线,互相写情诗,还去郊外春游,你简直气死我了,不要脸的东西!
“就算有婚约,成亲前也不能这般放肆,更何况,订亲的是你姊姊不是你!姨妹同姊夫如此暧昧不清,你是觉得京都人茶余饭后的消遣太少吗!以后你怎么找婆家,怎么出嫁!
“老子在礼部衙门,最该遵守的就是一个礼字,偏偏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打老子的脸面,我今日一定要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童老爷越说越气,跳着脚喊着,“来人,拿藤鞭来!”
可惜,厅里厅外的人根本没谁应声。
童夫人扑上前,抱住童老爷的胳膊哭着求情,“老爷,芊芊还小,不懂规矩可以慢慢教,她是个姑娘家,打坏了以后可如何是好!这么多年,我只得了一个闺女,老爷若是打芊芊,不如连我一起打吧,是我没有教好她,呜呜,我也不活了!”
童老爷烦躁的甩开她,还想说话的时候,正好看见门外的大女儿,尴尬的咳嗽两声,招呼道:“悠悠来了。”
童悠悠进门,蹲身行礼,然后又冲着童夫人点点头,这才稳稳坐下,问道:“爹,这么晚了喊我过来,可是有事吩咐?”
童老爷有些迟疑,童夫人却上前抓住童悠悠的袖子哭开了。
“大小姐啊,求你可怜可怜我和你妹妹吧。你妹妹不懂事,同吴家三公子一见钟情,情非得已之下多了些来往,结果被满京都的人非议。她一个姑娘家,以后可怎么活啊?悠悠,求求你,可怜可怜你妹妹吧?”
童芊芊最是看不惯童悠悠这副冷静淡定的模样,好似什么事也不能让她动容,她跳上前扯了老娘就往后退,嚷道:“娘,您求她干什么!本来就是我的亲事,凭什么要她同意!”
童夫人恨不得把闺女的嘴巴捂上,但女儿也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童悠悠皱眉,揉着手里的素色绣梅花帕子,扭头望向童老爷,“爹,祖父在世的时候,同吴家老太爷是贫寒之时的同窗,情谊深厚,所以定下了两家的亲事,嫡长为亲,但您和吴家大老爷都是男子,就顺延到了我这一代。我还在母亲肚里的时候,祖父过世,过世前同吴家过的婚书,写明了我若是个女孩子,就取名悠悠,同吴家年岁相当的三公子定下亲事。这些,您还没忘吧?”
童老爷听得一脸尴尬,特别是想起过世的父亲,本能的有些心虚害怕。他可以不受老家的母亲管束,但父亲即便过世,还是令他不自觉敬畏。
“咳咳,这个我还记得一些。”
“那就好,那份婚书如今还在我这里,自然是我嫁入吴家。妹妹明知道这件事,还要同未来的姊夫接触颇多,怪不得外边传扬,给童家抹黑。还请父亲好好教导,我就先回去了。”童悠悠说完话,扶着柳嫂子的手就离开了。
留下童老爷脸色不好,童夫人母女更是气得厉害。
童芊芊破口大骂,“爹,娘,您们看她的样子,哪像个当闺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府里的老夫人呢!再说祖父已经死了,谁知道当初是不是这么说的,她撒谎!”
不等童芊芊说完,童老爷已经一巴掌甩了过来,打得她直接摔到在童夫人怀里。
“你给我闭嘴!没用的东西!婚书都在,怎么可能是假的!你当我老糊涂了吗?给我滚回院子去,一个月不准出门,女学那边也别去了,让我知道你偷偷溜出去,直接打断你的腿!老子本来已经求了上边换个差事,让你这么一闹又不成了!再敢坏老子的事,直接送去尼姑庵!”
童老爷甩了袖子就走,留下童夫人哭得再是梨花带雨,都不能让他多看一眼。
童芊芊还在闹着,童夫人也不耐烦了,扯了她低声骂着,“行了!你还闹什么,再闹下去,你爹真不管了,到时候有你后悔的。你看中吴家那个三公子,早些同我说,还能想些办法,如今闹得满城风雨,什么都晚了。”
“娘!”童芊芊跺脚,撒娇道:“您要是也不管我,我就真的不活了,呜呜。我同三公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不嫁给他,我宁愿去做尼姑,不用爹送我,我自己去!”
当娘的,永远斗不过身上掉下来的肉。童夫人听得心疼,但这事实在棘手,“你先回去,以后慢慢想办法。”
童芊芊以为这是推托之词,气得厉害,哭着就跑回自己屋子了。
童夫人也是气得头疼,瘫在椅子上,一会儿为了闺女不争气,一会儿又觉得闺女像极了她,当年她也是见了童老爷一眼就芳心暗许,费了好多手段才坐上这童夫人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