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太子叛变后,皇后被废,后位虚悬,如今舒贵妃被打入冷宫,宫里最有可能登后位之人便是如今唯一封贵妃的敏贵妃,若襄王能顺利成为太子,敏贵妃自然也是继后的唯一可能人选。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襄王夫妇今儿个进宫姗姗来迟,乐熙在殿内等得都不耐烦了,敏贵妃是让人端汤又端茶的亲自上前好生伺候着,这才让乐熙给留下来。
乐正宸带着朱延舞对着乐熙行三跪九叩之礼,又对着亲生母妃行二跪六叩之礼,其实进宫前乐正宸只是对朱延舞说,不管要跪要叩或是要拜,都照着做就是了,却没想到他家王妃行礼叩拜的动作比他这个王爷做的还更为严正恭谨,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不只乐正宸意外,敏贵妃也意外不已,毕竟朱延舞就是个乡下出生的小小五品县令之女,还打小没了娘,对这个媳妇,除了那天生凤命的奇贵命格之外,其他的名门风范礼仪及品味等等,她还真没有什么期待,但她也是不敢小瞧这位,毕竟,她这个媳妇可是还没过门就胆敢进京告御状,三言两语便端了高氏一家,严格说来,她不只不能小瞧人家,还得多高看几分。
“大婚后进宫请安,就此般姗姗来迟……”乐熙正不悦的想要叨念几句,却见乐正宸已经整个人跪拜在地——
“是儿臣的错,请父皇和母妃恕罪。”乐正宸二话不说跪拜认错。
“你错在哪啊?”
“回父皇,昨日毕竟是儿臣新婚大喜之日……”乐正宸头低低地,话说一半点到为止,引得人浮想联翩,一旁的宫女太监都在偷偷地笑。
朱延舞一听,整张小脸都红得像胭脂一样。
这话,有必要说得这样白吗?
乐熙瞪着自家皇儿,可惜他眼睛瞪得再大,人家头低低的也看不见。
敏贵妃也是被自己儿子臊得想骂人都没脸骂。
“何时准备上朝议事?”乐熙轻咳了一声,自动转移话题。
“十天半月之后吧。儿臣毕竟还在新婚……”
又来?
他这皇帝老子都已经替他方才不成体统的失言找台阶下了,他这个当皇子的还倒是越说越上瘾了?
敏贵妃一听,忙帮儿子圆场,“是啊,皇上,襄王才刚大婚,又刚从洛州回京,府里大小事都要一一规整呢,再说这襄王妃上次来京匆匆,连皇城门口的大街都没逛过,更别提附近的湖泊及园林了,是该让襄王带她去走走,长长见识,还有荷花开了,这京城里的荷花虽说是一绝,却比不上那夏合殿的荷花美,到时皇上要到那夏合殿避暑,也可让襄王和襄王妃陪着……”
***
“王爷是故意的?”
出宫回襄王府的路上,朱延舞淡淡地瞅了他一眼。
“是,也不是。”说着,乐正宸伸手去拉她的手,“本王是真的很想与王妃日日夜夜长相厮守,十天半个月的,不让人打扰。”
朱延舞往四周瞧了瞧,想把手给抽回,偏这人抓得紧,让她还真有些急了,“王爷是想让皇上觉得你贪恋温柔乡不务正事吗?”
“王妃觉得不好吗?”
“王爷是怕皇上忌惮你?”
乐正宸笑得温柔,看着她的那双眼也温柔如水,“王妃英明。”
他之所以会被忌惮,是因为她的命格,如今皇上知道了她天生凤命,自然心底会多多少少防着他们,这是因为皇上觉得自己还可以活很久,可以再当很多年的皇上,若哪一天他知道他快不行了,那么,她的天生凤命之于襄王,就再也不会是阻力,而是助力。
而这一天,她知道不会太久……
“过与不及,都不好。”朱延舞垂下眼,“行得正坐得直,王爷不必太多虑。”
乐正宸眯眼瞅着她,“王妃此刻之言,也算是预言的一部分?”
“不是预言,是妖言,王爷且不该尽信。”
闻言,乐正宸朗朗大笑起来,她这是在指责他当日说她有妖女的天赋呢,果真是大胆又可爱。
“好不容易本王可以偷得浮生几日闲,王妃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王爷当真十天半月后才要上朝?”
“嗯。”乐正宸看了她一眼,“王妃觉得不妥?”
朱延舞皱眉不语,想起了前世七月底的那场暴雨。
现下已经六月了,再不动作,前世那场暴雨所造成的灾难一定会重演,嵘河沿岸居民将死伤上万,无一可避,最重要的一点是,襄王也是在这场七月暴雨中重伤瘸了腿,而在接下来的那场北伐战役中让平王抢去所有的功绩,进而丧失了问鼎太子之位的资格。
虽说这一世,她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平王被逐去东北,襄王没有娶魏知岚而是娶了她,但天灾并不会就此消失,该来的还是会来,襄王一定还是会被皇上派去南方治水,那么,他势必会再次面临那场暴雨造成的灾难,甚至一样会因此重伤瘸了腿……
除非抗旨不遵,否则这治水之责将是避无可避。
而要抗旨不遵,自然也是有办法的,譬如事先装病,病上一两个月,这门差事铁定就不会落在他头上,他便可轻而易举避开这次的灾祸……
只是,国之大难当头,身为皇子又是王爷的他是否真能装病,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只为自己可以茍活?
就算她为了护他周全可以骗得了他一时,但届时灾难频传,他铁定也是坐不住的,若是什么准备也没有,就和前世一样不管不顾地冲去南方,却对那场暴雨束手无策,反而更容易招来灾祸……
既是如此,还不如即早准备,将灾难减至最低,或许襄王就不会因为这场暴雨而深受重伤了?
“王妃,你的眉头都要拢成一座山了。”乐正宸把她拉进怀里,伸手替她把眉间的皱折给抹平,“王妃有什么苦恼,可以跟本王说。”
能吗?她能对他说吗?
若哪一天他真把她当成妖女怕了她,避她如蛇蝎,那该如何是好?
“王妃,你信不过本王?”
“是妾身怕王爷信不过妾身……”
“你是否近日又梦见了什么?关于本王的?”
朱延舞幽幽地看着他,“王爷,若七月南方将有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暴雨,妾身想问王爷,王爷是想马上上朝和皇上商议治水之道,事先防范?还是干脆装病休一场长假,好避开可能招来的灾祸?”
这会,换乐正宸皱了眉,“是假设吗?”
朱延舞抿抿唇,直勾勾地瞅着他。“嗯,是假设。”
乐正宸定定的看着她,知道她不会没事突然假设什么来让他回答,她会这么问,眉头还拢成一座山,定是其来有自,“……于本王而言,这场灾祸很大吗?”
“嗯。很大。也许会重伤,也许会瘸腿,还可能与太子之位永远绝缘……若是如此,王爷会如何抉择?”
这对他而言,是大事,攸关他的性命,也攸关他的未来,思来想去,她还是希望由他自己做决定。
乐正宸的眸光微闪,“王妃希望本王怎么做?”
“王爷会听妾身的话去做吗?若问妾身,为保王爷性命无忧,自是装病为好。”
“然后对国家人民之大难视若无睹?”
“妾身的治水之方,可以交给其他人去执行,并非王爷非得亲力亲为不可。若王爷还是不放心,妾身可以亲下南方,为王爷尽力分忧……”
***
这两天,乐正宸依然没有上朝,却是早出晚归,朱延舞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但他身上的香味浓郁,那是经日沐浴在佛殿的焚香中才能浸染出来的味道。
这日,朱延舞用完早膳没多久,王府的詹总管便叫人搬来一迭账册到她面前,在桌上堆得跟山似的。
“王爷交代,以后襄王府所有事宜都交给王妃示下,所以小的先把这几年的账册搬过来给王妃过目,看是否有所疏漏或不妥之处,这阵子再看王妃想找谁来接管,账目务必交接无误才好。”
詹总管是个瘦骨嶙峋的长者,约莫四十好几的年纪,站在她面前不卑不亢,倒有些夫子的优越与倨傲,半点讨好的意思都没有,和前世平王府的总管总是在她面前笑眯眯的很是不同,伸手不打笑脸人,常笑的人比较让人容易卸下防心,却不代表就是个好人。
朱延舞微笑的看着詹总管,“之前这些账目是谁负责的?”
“是平管事和小的。”
“嗯,我知道了。放着吧。这几天有空的话我会看的,有问题再请教管事和总管。你可以下去了。”
詹总管抬眸看了她一眼,一个十八岁不曾管过事的姑娘,面对一堆账册竟然完全无动于衷?不仅不慌不躁,还说她会看?她看得懂吗?他还真没想过她会说要看,故意叫人搬来一堆,就是要她打退堂鼓,直接把东西丢回给他……看来是他失算了。
“怎么了?”朱延舞好笑的看着他的表情,“总管还有事要禀本王妃吗?”
“是,王府管事办事的人和一些洒扫侍候的丫鬟,不知王妃何时有空可以见他们?还有侍候王妃王爷的婢女,王妃可要亲自挑选?”
她才刚嫁进府,是打算忙死她吗?
“不必了,除了蓝月得在本王妃身边,其他的总管看着办就行了,总管待在王府的时间比本王妃长,谁人可用谁人好用谁人不能用,总管自是比本王妃知晓,断不至于出什么差错才是。”
这话,说得竟是有条有理,话中有话。
看似把所有权交给他,但若有万一,定是他不上心,或是故意的?
詹总管横眉微微一凝,微微作揖,“小的知道了。”
朱延舞看着他又是一笑,温温地道:“至于人自然还是要见的,但不急于这一时,待本王妃舒缓几日再说吧。”
“小的明白,若王妃无事交代,小的这就先行退下……”
“等等,詹总管,那些王爷从洛州带回来的东西都怎么处置了?”
“禀王妃,因东西颇多,前两日又是王爷王妃大婚之日,整个王府忙里忙外的,要将它们一一规整好还需要一点时间。”
“无妨,先放着吧。”
嘎?詹总管一愕,“王妃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先放着不要动它,也许很快又用得着了。”
詹总管莫名所以的看着她。
“总管没事的话就先下去吧。”朱延舞笑着朝他点点头,用眼神示意蓝月把人送出去。
蓝月送完人,回来把大门给关上,边走进厅里边嘀咕,“这些人真是欺人太甚,像是存心看小姐笑话似的。”
朱延舞好笑的看了她一眼,嘴里正在嗑瓜子,把壳给吐了出来才道:“本王妃只是小小县令之女,他们会看不起本王妃是很正常的,何必跟他们这些人置气?”
“王妃为何叫他不要整理王爷从洛州带回来的东西?”
“就先放着,免得王爷突然又要出远门,还要再整理一回也麻烦。”
“王爷有要出远门吗?没听说啊。”
朱延舞但笑不语,继续嗑她的瓜子。
蓝月倒了一杯茶走过来递给她,很顺手的把那盘瓜子给拿走,“小姐现在是堂堂襄王妃,吃这个很没气质,以后别吃了吧?”
看来还真生气了,连这个也管?
朱延舞很无辜的眨眨眼,“那本王妃要吃什么才有气质?”
“塞外进贡的葡萄啊,枇杷啊,宫里特制的糕饼甜点啊,皇上皇后赏赐的甜汤啊等等,总之不是这样的瓜子啊馒头的。”
“说来说去,就是要高贵的人赏的东西吃起来才有气质,是吗?所以有气质的是那些你眼里看起来高贵的人,而不是那些东西,是吗?”
听不懂……
“大概吧。”蓝月愣愣地转不太过来。“王妃想说什么?”
“结论就是,东西根本没有有没有气质的分别,大概是你眼底的本王妃就是个不够高贵的人,所以吃什么都没气质。”
“小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叫王妃。”
“是,王妃,奴婢真没那个意思……”
“那就把瓜子还给本王妃。”朱延舞朝她伸出手,“你若不还,就是这个意思,懂吗?就跟这王府那些高贵的奴才一样,觉得我这个王妃不够高贵,所以才怎么看本王妃都想随便欺负一下。”
蓝月一听,速速把那盘瓜子给双手奉上——
“在奴婢眼中,王妃就是世上最高贵最美丽的主子。”她很狗腿的说。
朱延舞微微一笑,终于可以大方的嗑起瓜子来。
想起前世的自己连嗑个爱吃的瓜子都要偷偷模模,怕失了皇后的威仪,就不禁觉得可悲又可笑。
襄王会嫌她爱嗑瓜子吗?
望着窗外变得阴沉的天空,她不禁有点担心起他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