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玉卿说:“我很确定那天与卓离苟合的是苏未秧。”
周萍半句话都不能回应,深怕开口就露出破绽,只能红着眼睛装委屈。
然后太后、詹家和苏家联手,却斗输连九弦,当年边关屠城真相大白,太后和叛国的苏继北死在牢里,詹家满门抄斩,连九祯乖乖从龙椅上让位,连九弦登基为帝,苏未秧成了皇后。
事情的进展让她宽心,因为就算事实曝露,变成皇后的苏未秧也不能嫁给卓离。
紧接着卓离消灭北狄,当消息传回京城,她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所有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进行,她将会梦想成真,与卓离结为连理。
卓离返京,受封护国公,娘念了一天的佛,说好人有好报,说她有了个身分显赫的好丈夫。
她也很快乐,开开心心地为自己绣起嫁衣,她耐心等待卓离忙完各种应酬,请媒人上门提亲。
谁想得到,嫁给连九弦的竟然不是苏未秧而是苏时秧!苏未秧早在大婚之前就消失无踪。
听到这个消息当天,她害怕极了,不顾爹娘阻止,非要亲自上护国公府。
但接待她的王总管说主子离京了。
卓离不在京城?去哪里?去寻找苏未秧吗?
不会的,她安慰自己,肯定是打仗太久,各地铺子没有时间经营,他得花点时间理理,她说服自己,他肯定是感到罪恶了、抱歉了,他肯定感激她的不离不弃,所以要到各处去搜罗稀奇珍贵的聘礼。
她用无数的想像来安抚自己的恐惧。
直到金镶珠宝点翠簪出现,直到卓妡说卓离去寻找苏未秧……
当下她觉得自己被五马分尸了,心脏被捣成齎粉,她喘不过气,看着卓妡,她好想封住她的嘴巴。
她循着线索找到典当簪子的当铺,知道典当的男人是住在柳木村的赵田,她使了大把银子探监。
赵田说:“那是阿书少爷送给魏娘子的礼物。”
他说:“魏娘子的外祖父姓薛。”
他说:“阿书少爷的家产被兄长霸占,现正打官司。”
她不确定这些话有几分真假,不确定卓离有没有找到苏未秧,日日夜夜的猜想让她心神不宁。
母亲往护国公府递过数次拜帖,答案始终如一——主子不在府里。
父亲见她日夜消瘦,求到皇帝跟前,恳请皇帝赐婚。
但皇帝说:“就算赐婚也得等卓离回来,总不成婚礼你自己办,没有新郎迎亲,直接把女儿送进护国公府。”
这话无从反驳,可是她要等多久,一天一月一年?无止境地等下去?
如果他找到苏未秧,知道真相呢?如果皇后打定主意挺身护姊呢?到时情况会变成怎样,苏未秧为妻、她做妾?
不对,确定自己被欺骗,卓离定然不会饶过自己,也许还会拖累家人,那她该怎么办?
苏未秧到底在哪里?
等等,魏娘子叫什么名字?薛阳?不对,薛爷爷是外公,她叫做……周萍轻敲脑袋,赵田说过的,当时一个念头闪过,快得她抓不到。
她到底叫什么?薛阳、魏娘子……猛地抽气,她想起来了,她叫魏阳!
魏阳、未秧?她就是苏未秧!
那么阿书少爷呢?真是被兄长霸占财产的可怜人?如果他是不相干的人,怎么会有金镶珠宝点翠簪送给妻子……天啊,他是卓离吗?
如果她的联想是真的,如果卓离已经找到苏未秧,如果他们已经把话说开……那她该怎么办?就此收手?
不要,她什么都豁出去了,她丢掉自尊傲气,她日盼夜盼等待终成眷属,她做了这么多、等了这么久,怎么可以到头来一无所获?
“娘娘,夫人到了。”宫女上前,在苏时秧耳边低语。
张眼,拉出一个灿烂笑意,苏时秧猛地起身下床,激动道:“快快有请!”
下榻穿鞋,宫女见状连忙上前伺候,苏时秧挥挥手,她不喜欢被伺候,她习惯事事自己动手。
除非有什么特别的节日,否则没有亲朋好友的皇后娘娘很少有人进宫问安,尤其是这阵子。
连九弦刚坐上龙椅,以前就是辅国大臣,朝政于他是驾轻就熟,但令人烦扰的是——一堆臣子轮番上阵,劝皇帝充实后宫。
苏时秧心底明白,目前消息还在封锁阶段,所有人都认定她是罪臣苏继北的女儿。这个身分已经够糟的了,她还是苏继北“流落民间、在乡野长大”的女儿,这样的出身及教养哪配得上皇后娘娘这个位置。
于是一群臣官大事不想做,成天想着疯抢后宫宝座。她真的不懂,难道贡献一个女儿,皇帝就会给人升官?这种升官的方式是不是太捷径了?何况连九弦是那种人吗?
马屁、马蹄子得搞清楚才能拍啊,万一拍错部位,不死也得重残。
连九弦一个个给驳回了,说不动皇帝,他们就想试着说服皇后。
诰命夫人接二连三进宫,用妇德女诫来说服她,让她给皇帝吹枕边风。
她们说:“纳几个女人进来,既可分担伺候皇上的辛苦,又可以多几个姊妹妹说笑,增添生活乐趣。”
这话是直接拿她当傻子看待了。
还有人觉得她身分太低,讲大道理无法理解,干脆简单粗暴地吓几句就能成事。
于是有人出口不逊,举了一堆例子,全是上天惩罚妒妇的现世报。
她被惹火了,从此谁都不见。
要她吹枕头风?也不是不行,她吹了,把满腔怨慰全吹给连九弦听。
诰命夫人恐吓她,她就恐吓皇帝——皇后娘娘太难干,本姑娘想转行。
连九弦笑得一脸春天,说:“皇帝是用来做啥的?”
她脸臭得像冬天。“用来雨露均沾的。”
“不对,用来服务皇后娘娘的。娘娘不痛快了,皇帝就得找到问题、解决问题。”
然后连九弦不动声色的在早朝宣布选秀女。
消息一出,举国欢腾,连九弦慎之又慎,郑重选出家长以及秀女蹦躂得最欢的六个家庭。
名额太少,落榜的人家难掩落寞,不过没关系,万事起头难,有第一次选秀就会有第二第三次。
六名千娇百媚、德言容功兼俱的秀女一字排开,这时候正常的程序是聆听皇后教训,然后回家敬告父母,准备好三日后进宫。
但宫里没照正常程序,教训秀女的不是皇后娘娘,而是皇帝亲自下场。
连九弦语重心长地把女子该遵守的规仪一一讲解,秀女们看着他的俊容,听得如痴如醉,瞄几眼坐在旁边长相普通、举止粗鲁的皇后娘娘,心底涌上难以言喻的自信。
讲完了,秀女们各自归家。
帝后拿起名单开始圈圈划划,最终订下章程。
这个晚上,六个自认为马上要成为皇亲国戚、与皇帝缔结姻亲的家族正举家欢腾、大开席宴的同时赐婚圣旨下达。
东家的女儿嫁给西家六十岁的老太爷做平妻,西家的妙龄姑娘嫁给南家的七十三岁大臣为续弦……这本鸳鸳谱可不是乱点的,赐婚把六个家族紧密勾结。
可怜六个心怀春梦的豆蔻少女,以为飞上枝头成凤凰,没想到卯足了劲儿飞高高,却发现事与愿违头顶撞到天花板。
然而君无戏言,况且今日局面是各家长辈努力挣出来的,能够怪谁?
要知道,能混到六、七十岁还在朝堂上稳稳待着的老头儿,都是从先帝时候就入朝的。
那时先帝无心朝政,贪官污吏横行,连九弦当辅国大臣时刷掉最严重的一批,一番杀鸡儆猴之后,大家纷纷夹起尾巴乖乖做人。
当时连九弦虽然没追究,但凡走过必留下痕迹,罪证都在,只是封存而已,他们爱闹,那么就把大家都淡忘的旧事一件件挖出来。
罪名一条条罗列,皇帝性格宽厚,没用锄刀砍人,但家产抄没、家族殖落,曾经的辉煌泯灭于朝堂中。
经此一事,再没人敢对皇帝皇后的夜生活指手画脚。
“爹、娘,您们来了。”
苏时秧抱住母亲、把头靠上,撒娇的模样让楚麒鼻酸,当年是他把女儿给弄丢的,幸得上苍庇佑,遇上好心人收养,否则他就要失去小女儿了。
“都还好吧?”方之恩上下打量女儿,总觉得后宫会吃人,可见女儿气色红润、眼神清澈……也许后宫会吃人,是因为有个不懂心疼女人的主子吧!
连九弦这个女婿让娘家人很安心。
“都好,爹娘进宫,是不是卓离又传消息回来?”几天一封信,每封都写得满满当当,清楚仔细地描述姊姊的生活状况,彷佛姊姊就在跟前似的。
瓷簪她戴了,姊姊的画放在宴厅中央,虽不喜欢和诰命夫人们打交道,她还是办了几场宴会,把有钱有势的全邀进宫,听说宴会之后,蹭蹭蹭地,姊姊的簪子、禁步和图画价格连翻过几倍,可翻再高东西还是买不到,大家只能干瞪眼。
“对,这次十万火急地想要求皇上帮忙。”方之恩无奈,谁想得到纠纠葛葛的,两个女儿的婚事会搞得这么复杂。
“发生什么事?”
“我们始终认为因卓离拒绝了未秧,她不愿嫁给皇上只能连夜逃跑,半途遭遇坏人导致怀孕生子,殊不知情况并非如此,孩子是卓离的。”
苏时秧一惊,所以卓妡没骗她,姊姊确实怀上卓离的孩子?唯一的谬误是姊姊并未喝下落胎药?“到底怎么回事?娘快说说。”
方之恩将詹玉卿设计未秧和卓离,以及周萍的谎言给仔细说了,幸好当时卓离领兵出征,否则他早在周家的压力下与周萍成亲。
“周萍在想什么?”
“许是因为她太想与卓离为亲吧。”连九弦从外头走进。
方之恩和楚麒看见他,急忙起身为礼,连九弦给阻了。
“太过分,张冠李戴,她以为自己能骗多久。”一拍桌,苏时秧怒道。
这举止吓得方之恩连连轻扯她的衣袖,让女儿收敛。
连九弦毫不在意,相反地,看着过去时刻讨好巴结、一举一动都戒慎恐惧的妻子,被自己养得无忧无惧、放纵性情,得意极了。
“就算是骗,只要花轿进门、洞房花烛夜过去,卓离再不想认也只能咬牙吞下,这个闷亏他吃定了,毕竟周萍的父兄都不是软柿子,岂能任人揉捏。”
可惜了,周家人虽有些贪财贪权,但三代子孙都是有才的,用得好的话可是一大助力呢。
“所以呢?”
“半个月前,周萍的父亲求到朕跟前,求朕给卓离和周萍赐婚,此事朕一直压着,没估料错的话,周夫人很快就会进宫求皇后娘娘降恩了。”连九弦笑道。
怎么说都是他欠卓离和未秧一笔,当时若非自己坚持将计就计,非要成就这门亲事,或许两人的情路不至于坎坷至此。
“好啊,我就等着她来,看她有什么话说。”
“届时就看娘娘大展雌威了。”连九弦揶揄。
方之恩道:“做人留三分余地,留待日后相见。”
她只求两个女儿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就算吃点亏她也不在意。
“难道周萍这么做,给姊姊留余地啦?”苏时秧不满的哼道。
她好不容易有爹娘有姊姊,自然要竭尽全力护着,过去身分卑微、使不上力就算了,可如今她贵为皇后娘娘,如果当上皇后,身边亲人还要受那等鸟气,那还不如不当。
“朕的皇后可不能受委屈,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怕,有朕给你撑腰。”连九弦相信苏时秧,相信她的善良与底线,绝不会牵连无辜。“岳母,卓离信上还写了什么?”
“他说自己傻,居然没看出来小熹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还是不知情的管事说出口才发觉,他想求皇上暂且压一压周家的事,等他找时间返京处理。
“另外他还让王总管带护国公府的令牌过来给臣妇,让臣妇打开库房,说家里没有长辈,想让臣妇帮忙操持,他想给未秧一个盛大婚礼。”
闻言,楚麒看了皇帝一眼。
连九弦会意微哂。楚云同他说过好几次,说未秧、时秧的身分得解释清楚,他听不惯别人总在背后议论皇后是罪臣之女。
“这件事如果岳父、岳母怕麻烦,朕命礼部派人操办。”
“臣妇替未秧感激皇上,但时秧成亲时臣妇被幽禁在院中,无法为她尽心力,这次轮到未秧成亲,臣妇想亲手操持。”
“娘,我也可以帮忙。”苏时秧兴致勃勃。
连九弦看她一眼,失笑,她这是闷了,后宫再大,天天逛着也会腻味。
“好的,不过在这之前,朕该先替未秧、时秧姊妹正了身分。”
终于听见连九弦把这话说出口,楚麒松口气。
“皇上打算怎么做?”楚麒问。
“有两个说法,岳父、岳母可以考虑考虑。第一:当年岳母怀有身孕,苏继北别有居心来求娶,方家想攀高枝不顾女儿意愿硬要结这门亲事,婚后岳母产下孩子,岳父想冒险带走妻儿,却被苏继北一路追杀,导致妻离子散。”
“第二:苏夫人体弱病亡,岳父岳母以挛生妹妹、妹婿的身分进京奔丧,说出陈年往事。原来苏继北不育,却逼迫夫人产子,苏夫人只能向挛生妹妹求助。当时岳母恰好产下双胞胎,于是将姊姊送给苏夫人,数年过去两姊妹长大,被赐婚的未秧不愿嫁给朕,连夜逃离京城,位高权重的苏继北再度逼迫苏夫人,岳父、岳母迫不得已将小女儿送进京城顶替姊姊。”
“第一种说法会让方家名誉受损,文官最在乎面子,日后舅父怕是官位止步于此。后面的说法需要花点时间筹备『苏夫人』的丧礼,而岳父得承担无力保护妻女的恶名。”
细细听着连九弦的分析,方之恩心潮翻涌。
当年爹娘确实存了攀高位的想法,但谁家父母不这么想?喜帕掀开那刻,她也确实为苏继北倾心,她曾经希望成为苏继北的贤内助,为他分忧、与他共同顶起门户,可惜他只要她当个安分傀儡,后宅中馈不让她碰、孩子不让她生,宁可设计让人辱了她也不愿与她行夫妻之事。
苏继北成为武安侯之后,三番两次提拔她娘家兄弟,因此他从不认为自己负欠于她。得了好处的人总要有所付出,她该让娘家来承担恶名才公平,只是……终究是生身父母,血脉相连。
楚麒知道她为难了,笑着做出决定。“就用第二个法子吧,我本就无力保护妻女,当年是我把时秧弄丢,是我没办法将之恩带离苏继北身边,我的错由我来承担,更何况这种说法能彻底了断之恩和苏继北的关系,往后不会有人在之恩背后指指点点。”
方之恩心底明白,他全是为自己考量。
但苏时秧不乐意,自从她当上皇后之后,外祖母和几个舅母轮番求见,那副势利嘴脸看得她心生厌腻,而且她们居然想让那些表姊、表妹进宫,帮自己固宠,怎的,方家的地位只能靠卖女求荣换来?
都是疼妻子的男人,楚麒想为妻子承担恶名,连九弦却想让妻子开心。“如果你更喜欢第一个法子……”
话说一半,方之恩望向女儿,轻轻摇头。
苏时秧撇撇嘴,生生扭转心意。“不是,我只是想替爹娘举办一场热闹婚礼,这样的说法就办不成了。”
方之恩与楚麒对望,道:“都这把年纪了,比起热闹,更喜欢岁月静好,不需要婚礼,我们只需要新户帖、新身分。”
连九弦知她心意,在她耳边轻声道:“放心,方家吞进去的、早晚会吐出来,如果他们再敢招惹你,我会让他们学会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苏时秧看向连九弦,蹶起的嘴唇松开,笑着点头,知她者莫若连九弦。
见妻子展颜,连九弦说道:“这件事我会交办下去,很快就能处理好。”
一家人都满意,苏时秧靠进他怀里,把玩着他腰际绣图丑得无法言语的荷包,说:“真想快点看见姊姊。”
“会的,很快就会看见。”
不久后,苏夫人病亡,妹妹、妹婿前来奔丧,揭开皇后娘娘的身世,于是姊妹俩改了姓氏,成为楚时秧与楚未秧,再没有人能以“罪臣之女”四字来诋毁皇后娘娘。
皇帝正式拆掉武安侯府牌匾,无论曾经是英雄还是叛国者,苏继北将逐渐泯灭于世人心中。
做为皇后的亲生父母,皇上封楚麒为平安侯,并将武安侯府赐给楚家,平安侯虽是虚衔,但以皇帝对皇后的宠爱,想上前巴结的大有人在。
只不过两夫妻行事低调,不愿给女儿添麻烦,因此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应酬、不收礼,不在京城贵户的宴席中争出头,他们与过去太后娘家承恩侯府的作为大相径庭,得到名士的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