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离开之后,谈仲桓和潘聿卉皆陷入沉默,恰好此时护士来拔点滴。
“好了喔,回去按时吃药、多喝开水多休息,明天再到医院来换药。”护士小姐交代道,并把药包和预约单交给潘聿卉,利落地抽掉谈仲桓右臂上的点滴。
潘聿卉霎时闭上眼,她没胆看那拔管的瞬间——打小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打针,即使现在已经成年,她还是很难接受那样的画面。
谈仲桓挑了挑眉,向护士小姐说了声谢,拉开薄被准备下床。潘聿卉见状,赶着上前搀扶,引来他一声笑。
“我看起来那么脆弱吗?”他觉得自己好得很呢!除了烫伤的左手腕隐隐作痛之外。“而且妳别忘了,我伤的是手不是脚,我自己来没问题的。”
潘聿卉尴尬地僵笑,退开几步,让他自己下来。
“干么?刚才不是还理直气壮地说妳是我的女朋友,现在跟我拉开距离是怎样?”见她退避三舍的模样,他不觉好笑地揶揄。
“哎哟!那是权宜之计、权宜之计啦!”她懊恼地搔搔短发,帮他还被笑,真是好心被雷亲。
“我向妳求助了?”对于她及时伸出援手一事,他挺好奇她怎能看出他辞穷了?
“没有啊!可是你向来心软,我要是没出声,你一定会傻傻地帮她。”她耸肩,坦白自己鸡婆的理由。
谈仲桓惊讶地挑高眉尾。“妳又知道我心软了?”而且在她眼里,他竟然有这么傻?真是令他难以接受。
“知道啊,你要不心软的话,就不会免费把蛋糕送给我,还自己送我回家,在我打盹时帮我加外套,更在我没工作的时候给我打工机会,那是狠心的人做不来的啦!”她挥了挥手,想到他为自己做的一切,心里还是感动得莫名其妙。
“……妳都知道了?”吊诡地,他感觉脸颊有点烫。
她有两点说错了,给她工作是因为阿彦受了伤,他在不得已之下找了外型、声音都极像男孩的她顶替;会送她蛋糕,也多少有点“贿赂”的味道,可他还没笨到把自己的私心让她知晓。
而她后来所说的那些事,只是他当下想那么做就做了,现在回想起来,恐怕自己的动机都不甚单纯……
“拜托!你为了救我,搞到连自己都受伤了,我可没那么迟钝好吗?”她翻了翻白眼,歉疚地睐了眼他包裹着厚厚纱布的左手腕。
“所以我说,你根本是个无可救药的滥好人。”
谈仲桓听到她斩钉截铁的结论,不知怎的,她的回答并没有让他感到开心,反而有些失望。
“妳是我的员工,我必须负责妳的安全。”他淡淡地说。
事实上,在状况发生的时候,他压根儿没想到什么老板跟员工的关系,唯一让他想也没想就将她推开的主因,纯粹只是不想让她受伤而已。
“嗯……”相对的,他的回答也颇让她失望,她也不晓得自己在期待什么。“总之,你是个好老板啦!”
“是喔?”这说法没让他开心半点。
“谢谢妳的赞美。”
潘聿卉看着他淡然的表情,其实很想问他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的事,但那种话题挺敏感的,直接问显得她很没礼貌,而且她和店长又没熟到能够无话不谈的程度,纵使她再好奇,也只能将到口的问句往肚里吞。
而谈仲桓的内心同样不平静,他更想知道的是,自己在她心里,真只是个“好老板”吗?可若真如此问她,只怕是交浅言深了。
两人之间各怀心思,又陷入沉默,直到走出医院,叫了出租车回到“浪漫”,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
闷爆了!
谈仲桓从来没有这么烦躁过,但自从几天前左手受伤之后,他才赫然发现原来时间这么难熬。
“老板,麻烦来一杯拿铁。”客人上门了,点咖啡内用。
“好,请稍等……”他正准备走向咖啡冲泡区,不意一个女人已经冲到他面前,硬生生拦截他的脚步。
“我来!”为了不增加他伤手的负担,潘聿卉像颗子弹般冲到他前方,主动接下煮咖啡的任务。
“……妳会吗?”谈仲桓窒了窒,感觉自己的生存空间被彻底剥夺。
“安啦,我在休息时间有请阿昌教过我,没问题的!”她只差没拍胸口保证,边保证还边把他往柜台外推。
“你去那边坐着休息啦,医生有交代叫你少动!”
就这样,诸如此类的情节一天发生N次,她从煮咖啡的生手,逐渐变成煮咖啡的老手;而他能触碰到咖啡机的机会也越来越少,让他更觉烦闷。
为什么他的顾客人都那么好,即使喝到聿卉煮出来的不成熟咖啡成品也都OK?害他一点发挥的余地都没有,连带地被冷落在店里的角落当闲人。
原以为他的地位是无法被动摇的,没想到一个小丫头就能轻易取代他,着实令他扼腕。
“我有没有看错?堂堂大店长竟然坐在这里纳凉?”正当他烦闷之际,季志超又来“浪漫”报到了,他一进门便抓了张椅子往他面前一坐,大有看戏的态势。
“没办法,他们都不让我做事。”无奈地扬扬左手,谈仲桓觉得自己简直跟废人没两样。
“很好啊!恭喜你有一批好员工。”季志超非但没安慰他,反而恭喜他。
现在的员工大多现实得紧,别说帮忙老板的工作了,即使是自己的工作也做得不三不四的,他真该感谢老天,给他一票优质员工。
“是没错,可我突然觉得自己乱没用一把的。”他轻叹,颇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遗憾。
“你该偷笑了啦!一间咖啡屋能弄到现在这规模,算是不错了。”季志超安慰他道。
“话不能这么说,现在只能算刚起步,未来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做连锁。”他的野心可不会因为有了这家咖啡屋就止步,他还有更远大的志向等着实现。
“哇~~是不是那么有雄心壮志啊?”季志超从不曾和他谈到这一块,全然不晓得自己的表弟具有如此大的野心,不禁夸张地哇哇大叫。
“那是一定要的。”
谈仲桓的眼闪了闪,他可没忘记当年吴绢如离开他时,他对自己起的誓言──他一定要成功,而且要立于让任何人都无法看不起他的地位;纵使绢如现在已经吃到苦头,他的志向并未因此产生任何变动。
“有理想当然很好,但你不要太执着,能做多少算多少。”季志超约莫了解他如此坚持的原因,他虽没理由反对,却也不忘对他提出警告。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谈仲桓浅笑,心底还是感谢他的提点。“放心,我会注意的。”
“那就好。”季志超有意无意地看了眼柜台中的潘聿卉,意有所指地问道:“现在既然你已经达成第一阶段的心愿,开了间咖啡屋,是不是该找个女人定下来了?
他其实不想这么多事的,但姨妈交代他经常就得提醒表弟一下——好在他老妈没姨妈这么啰嗦,他才能到现在还那么优游自在地游戏人间,真是太感谢了!
“干么?我不晓得你有扮演乔太守乱点鸳鸯谱的兴趣。”谈仲桓轻笑,视线竟也控制不住地瞟向柜台。
“要不是你老妈、我姨妈动不动就跟我念一下,我才懒得理你。”他一向自在快活,不会没事拿麻烦往自己身上砸。
“那就麻烦你继续懒得理我了。”谈仲桓耸耸肩,微合的眼瞧不出任何情绪。
“这些天都是谁陪你去换药的?聿卉吗?”季志超觉得自己越来越八卦,连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都问,他都可以去当狗仔队了!
“嗯哼,怎了?”谈仲桓睐了他一眼。
现在是怎样?来兴师问罪?因为他的“亲爱的”这几天在自己身边跟前跟后,所以表哥不开心了吗?
“都几岁的人了,上医院换药而已,还要人家陪?”不料季志超脸上没有半点不悦,只以有些轻佻的口吻揶揄。
“你以为我愿意吗?那帮小兔崽子一个个像以为我是路痴似的,非得让聿卉跟着我一起,才肯让我走出店门口,你又怎能想象我的无奈?”他轻叹,感觉心情好blue。
说到这个他就恼,他不过是烫伤个手,那些好员工就全当他丧失行为能力了,什么都不让他做,也不让他泡咖啡,连出门换药这种小事还非得要聿卉跟着,他都要欲哭无泪了。
“是喔?那怎么不让聿卉到我们住的地方去扫扫地、抹抹桌子?那也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啊!”季志超可乐了,堂而皇之地准备“公器私用”。
谈仲桓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要不要脸啊你?”
“要啊!保养得很好呀!”季志超弹了弹自己的脸颊,假装不懂他的意思。
“你多久没回来了,大多时候都我一个人整理,你还好意思叫人家到我们住处去整理?”
“就因为这样才要请她去啊!你受伤了不是?”还是为了救她才受伤哩!
“你当我残废了吗?”谈仲桓瞪他。
“没残废也算半肢障了。”季志超不怕死地吐槽。
“只是手腕不方便而已。”谈仲桓快冒烟了。
“你没听过双手万能喔?万能废了一半就只剩一半功力,很不方便的。”
“你……我说我自己来就可以。”
“我是为你好,医生也叫你少动不是?”
两个表兄弟争执得不亦乐乎,没发现一抹纤瘦的身影已然走出柜台,仔细地将他们俩的对话听进耳里
“别再吵了,我去整理就是!”
两人回过神来,才见潘聿卉正双手扠腰站在他们面前,清秀小脸上满是兴致勃勃。
“这不──”
“好啊!就这么决定了!”不等谈仲桓把话说完,季志超率先开口,露出胜利的笑容。
这不好吧……
看到她跃跃欲试的神情,再见表哥偷笑的嘴角,谈仲桓暗叹口气,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