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七点,熊家姊弟开车来到果菜集散市场,添买当天店里所需的食材。一路上熊嘉怡不断打开手机掀盖检查,好像以为这样,何晓峰就会马上打电话过来一样。
“给我——”熊嘉旬猛地把手机抢走,塞进薄外套口袋。“一上车就看妳在那边开开关关——”
毕竟是打小相依为命的亲姊弟,熊嘉旬跟熊嘉怡两人感情很好,讲话也直来直往。
“我怕不小心漏掉电话嘛。”熊嘉怡鼓着面颊低嚷。在早熟独立的弟弟面前,她反而比较孩子气。“还有啊,我越想越不确定有没有把店里的电话转接好。”
虽然转接电话这件事她已经做过几百次了——每次他们人不在店里,她一定都会把店里电话转到手机上——可说不定这次就那么刚好,她设定错了,偏偏何晓峰又挑在这时候打电话到店里。
“哎呦,”她懊恼地嘟嚷:“我昨天应该直接告诉他手机号码才对。”
还在烦这件事啊?!熊嘉旬没好气地道:“就算店里电话没转接好,他也可以问厂长他们啊。”
也是啦。熊嘉怡绞扭着指头。“你也不能怪我心急啊!我只是希望事情赶快尘埃落定,帮忙问到他的尺寸,黄伯伯他们才好做事嘛。”
说起这个——熊嘉旬看了姊姊一眼。“其实,我不太赞同妳去他那里。”
她一脸惊讶。“为什么?”
还用问?熊嘉旬说:“他一个大男人,妳一个女生去他家里,万一他对妳怎么样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越想越让人担心。
“哎呦,”我的老天。熊嘉怡白眼一瞪。“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人家他什么身价?跨国企业的财务长耶!怎么会对我这个平凡无奇的人感兴趣?”
难说喔。熊嘉旬瞪着前方路况心想。昨晚在候车亭瞥见何晓峰离开的瞬间,他就觉得怪怪的了。
虽说姊是因为他才会被雨困住,可他干么专程开车过来陪她躲雨?而且还开出要姊帮忙整理内务的条件——
分明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
要不,他干么没事献殷勤?
“姊,”熊嘉旬顿了下又说。“妳应该不会喜欢上何晓峰吧?”
姊要谈恋爱,他不反对。可他希望她交往的对象,是更单纯,会替她着想的类型;何晓峰太深沈了,他担心她会被玩弄。
姊是个体贴温柔又善良的人,身为她唯一的亲人,他很希望看见她得到幸福。
熊嘉怡双手抱胸瞪看着弟弟,他怎么老提这件事?
她反省,自己的表现有那么暧昧不明吗?
应该没有……吧?
被弟这么一问,她忽然不太确定了起来。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喜欢何先生的样子吗?”她还反问他。
目前姑且算没有;可是……熊嘉旬心想,感觉又有一点微妙。
回溯这几天,打从何晓峰出现后,她嘴里说的脑里想的,就只有他一个。
然后接下来她还要帮何晓峰工作。一男一女相处,姊又是那么善良贴心,长相也甜美俏丽,处久了,难保两人不会起什么化学变化。
“我只是要提醒妳,他跟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熊嘉旬不得不提醒。“不管龙冈厂最后会被留下还是会被卖掉,他都不会待在这儿太久的。”
他很清楚姊姊的个性,她心太软,对人又没什么防备。万一何晓峰真的别有居心,只要聪明地摆出孤独寂寞的表情,姊肯定会上钩。
“我知道。”何晓峰的事,也不想想何伯伯在她耳边提了几年——她怎么可能不清楚?“我去帮何先生整理内务,用意也非常单纯,只是希望能帮点忙,留住制布厂;而且啊——”她吐了下舌头。“也想弥补一下我打了他一巴掌的错。”
说到这——熊嘉旬看了姊姊一眼。“何晓峰当时到底说了什么,让妳发那么大火?”
熊嘉怡挥挥手,要他别好奇了。那种污辱何伯伯人品的话,她不想再说一次。
“妳很小气耶,透露一下会怎样?”熊嘉旬埋怨。
她看着他一吐舌头,然后——“嗳嗳,前面刚好有个停车位!”
这时,车子已经抵达果菜集散市场,熊嘉怡一见有空位,赶忙解开安全带,下车占位子。
未完的话题,就这样巧妙地带了过去。
*
奇怪……
站在龙冈厂员工餐厅的厨房,熊嘉怡歪着头望着手里闷声不响的手机思考。何晓峰说好会打电话给她,为什么到现在都十一点了,电话还是没响过啊?
是他还没起床,还是她昨天听漏了什么,整理内务的事,不是从今天开始?杂乱的思绪在她脑中不停打转,突然,一个从没想过的念头从她脑中闪过。
难不成!她倒抽口气——他反悔,不给她机会调查了?
这怎么可以!
“小旬!”她摘下嘴上的口罩,风风火火地冲到弟弟身边——这时熊嘉旬已经盛装好何晓峰的午餐:菇菇菜饭,手工腌作的韩式泡菜,撒上黑芝麻、用淡味酱油卤得入味的白萝卜,添上木耳丝、红萝卜丝、蒜瓣拌炒的绿青江,主菜是三根指头粗细的烤羊背肉。
熊嘉旬帮不吃肉的人准备了盐烤鲭鱼,他也放了一份在何晓峰的餐盘里。
“我知道妳想干么。”熊嘉旬把内容丰富的餐盘拿起。“端去给他吧,顺便问清楚怎么一回事。”
何晓峰久不联络,不单是熊嘉怡,就连处之泰然的熊嘉旬,也觉得不太对劲了。
虽然熊嘉旬跟何晓峰不熟,可单听他的经历,就觉得他不像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
除非——他昨晚改变主意,决心卖掉龙冈厂了。
想再多也没用——所以熊嘉旬才会鼓励姊姊亲自上门瞧个究竟。
还是小旬最了解她!
熊嘉怡赶忙把手机插进裤子后的口袋,微笑地把餐盘接过。“我走了。”
“有事情电话联络。”熊嘉旬不忘提醒。
须臾,熊嘉怡端着餐盘出现在宿舍门口,发现鞋柜上搁着她昨晚带来的提袋——她放妥餐盘探头一望,里边餐具皆已清洗干净。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答案只有他知道。
她咬着下唇轻轻一按电铃,静等里边人跟昨天一样拿起对讲机。
三十秒过去——
不管是对讲机或大门,全无动静。
不会吧?真的被她猜中,他反悔了?
她深吐口气,有点紧张了。
先别自己吓自己——她吁口气——说不定他刚好在上厕所,来不及走到对讲机那边。
再试一次,她抬手再按。
然后静等三十秒——
不管是对讲机或大门,依旧无声无息。
我的天哪!
她双手捂嘴,心里的不安瞬间如海绵般膨胀开来。
怎么办怎么办?她在门口来回踱步绕着圈圈,就在犹豫该不该打电话联络小旬或黄伯伯的时候,大门传来“喀”一声的轻响。
咦!她倏地转身。噢耶!她惊喜地看着微敞的门缝,门开了!
“何先生——”一进屋子,她元气十足地喊道。
回应她的,却是一室的安静。
怎么没声音?“呦呼,”她放下餐盘再喊:“何先生——听到请回答?”
还是没声没息。
“怎么搞的呀?”她蹙着眉走到楼梯前,仰头看着微微透出光亮的二楼。
虽说跟何伯伯的感情很好,可谨守分际的她,从没想过要到其他楼层看看。
“何先生——”她望着楼梯又喊了一次。
怎么办,还是没回应!她转头看着桌上的餐盘,又回头仰望深幽幽的二楼。她来的目的——送餐——已经完成,应该要马上离开才对。说不定何晓峰是因为不想跟她照面,才迟迟不给回应。
可是——万一他是因为遇上什么麻烦——她脑中浮现晚间新闻报导过的,小偷闯空门杀害主人一家之类的画面。
这怎么得了!
她被自己脑中的画面吓得花容失色。
不管了!
她握紧扶把快步冲上阶梯。
眼下这情况,不亲眼看见他安然无恙,她整天都不会安心。
“何先生——何先生!何晓峰先生!何晓峰——有人在家吗?”
焦急的呼唤声一路从二楼传上三楼,对全身发烫的何晓峰来说,熊嘉怡的声音有如冰锥猛刺脑门般的不舒服。
正蹲缩在对讲机下的他很想叫她离开、别吵,可他头实在太痛了,喉咙也干,才刚打开嘴巴,就觉得恶心想吐。
他知道自己病了。
大概是昨晚淋了雨的关系,一洗过澡后,他就觉得四肢沉重,额头也有些发烫。但他以为只要休息一下就没事了。稍晚他依然故我地蜷缩在视听室沙发上看旧电影,结果早上——也就是刚才——被电铃声吵醒,他才惊觉不妙。
他全身四肢就像果冻一样使不出力,就连从沙发上站起走到对讲机这点距离,也能让他喘到讲不出话来。
“何晓峰,回我一句话嘛!你别吓我啊——”熊嘉怡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使足了劲拍了下墙壁,然后平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也不晓得她听不听得见。总之,他尽力了。
听闻声响,熊嘉怡倏地抬起头来。
“何晓峰!”飞快跑上三楼的熊嘉怡蹲在他身边重重喘息。“你怎么会躺在这儿——哎呦!”
她手一碰到他的身体——怎么烧成这样!
“你发高烧啊!”她“嘿咻”一声撑起他,好在她常搬货搬菜,臂力很足。“不能躺在这里,地板太冷了,来,我搀你到沙发那边——”
听见她说话,意识有些模糊的何晓峰看了她一眼。
我之所以会躺在这里,还不都是因为妳——
一定是因为他跑去找她,淋了雨的关系。
把他安置在沙发上后,她赶紧拿来薄被将他密密裹着。
她赶紧拿出手机拨给弟弟。“小旬吗?我人在宿舍,我跟你说,何先生发烧了,你帮我联络王医生……对喔,我也没有诊所的电话,我现在打给黄伯伯,要他派人去请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