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怎么这么大呀?
不出何晓峰所料,熊嘉怡被大雨困在离小食堂还有十分钟距离的地方。
不过是下雨嘛─—这么想着的她,本想不顾一切冲回店里。可一想到小旬见她淋雨回去,一定又会大发雷霆,骂她不懂得照顾身体,她就赶紧找地方躲雨。
她眼下所站的候车亭,刚刚好可以容纳她跟她的脚踏车。
“好了老天爷,祢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啊,干么哭得那么伤心?”
手环抱着胸,熊嘉怡望着漆黑的雨幕安慰道。还住在育幼院的时候,老师曾搂着她的肩告诉她下雨是老天爷在掉眼泪。虽然后来在自然课里学到水的三态,知道下雨不过是水蒸气累积过多所致,她还是坚持把雨当成是老天爷的眼泪。
这样想感觉会温暖一些。
就在她挲着双臂觉得有点冷的同时,两道明灿的灯光穿过雨幕,出现在路的尽头。
那个方向——她记得只有制布厂一户人家。
难不成是何晓峰?
下雨天他跑出来做什么?
她皱眉思索,只想到一个可能性——来还晚餐!
不会吧!
她惊讶地看着车子停在人行道前方,离候车亭大概七步远的距离。
宾果!
门一打开,穿着灰色外套,拿着雨伞的男子探出头来。虽然滂沱的大雨掩盖了来人面貌,但从对方的身高,她很确定自己没认错人。
房车这头,何晓峰厌恶地瞄着哗哗下个不停的雨势,深深为自己得专程跑这一趟感到不耐,都是因为她……
他“蓬”地一声打开手里的雨伞——他眼下开的车,是从家里借的,他也不清楚这伞在车上放了多久,乍看应该还算堪用的样子。
他撑直了身子站起,就在这时,一阵风逆着吹来,就像搞笑电影里会出现的画面,好端端被他握在手上的伞,竟毫无抵制力地开花了!
“靠!”
倾盆大雨兜头淋下,再加上一把原本能用却突然开花的伞,狼狈跳脚的何晓峰很不优雅地骂着脏话。
而这一切,不远处的熊嘉怡全看见了。
“噗。”她忍不住喷笑出来。
克制克制。何晓峰一转过身来,她立刻把嘴捂住。
他已够讨厌她了,再被他发现她取笑他,她这辈子大概永无翻身之地了!
可是……望着拚命想把雨伞弄回原样的何晓峰,阵阵笑意就像泡泡一样,不断从她嘴巴里冒出来。
她憋得双肩不停颤抖——真的——好好笑!
到底是谁放的烂伞!他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把开花的伞弄回原样。真是……他瞄看了熊嘉怡一眼,从她捂嘴的动作不难看出她正在强忍什么。
可恶!他心里暗啐。她也不想想他是因为谁才会弄得一身湿?
“过来,我送妳回去——”
彷佛老天爷觉得他淋得还不够湿、模样还不够糗似的,就在他来到候车亭前,示意熊嘉怡进来他伞下的同时,一阵风又唰地刮来——
然后,伞又开花了。
望着“蓬”的一声再次变成郁金香形状的雨伞,这回熊嘉怡再也克制不住,蹲着捧月复大笑。
马的!这烂伞!
何晓峰用力一掼,开了花的伞可怜兮兮地躺在被雨水浇透的水泥地上。随便拿衣服遮都不会淋得这么湿!
他边擦去脸上雨水,边走进候车亭。熊嘉怡蹲在地上抱着肚子笑个不停。两人眼睛一对上,彷佛被她笑意感染似的,连他自己竟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从来没这么窘过——本想象电影明星一样帅气出场,想不到竟弄得如此狼狈。
真应了那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好一会儿,小小的候车亭里只听见一高一低的笑声。
“对不起喔——”为了忍笑,熊嘉怡还憋到咳了起来。“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她边从口袋掏出随身面纸。“擦一下脸。”
何晓峰转过身,胡乱拿着面纸擦去脸上的雨水。
一块儿笑完后,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继续板着脸,感觉转变又太快了;但要他继续笑逐颜开,他一时半刻又不到。
早知道就不来了——他心想。
谁理她会不会在路上发生什么危险!
“那个——”总算止住笑意的熊嘉怡小声问:“晚餐,你吃了吗?”
她实在很担心,他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还她晚餐。
他把湿透的面纸揉进手里握着,依旧没回头看她。
他本是想开车过来把人接走,没想到伞竟然坏了——他叹口气,看来现在只能站在这里等雨变小了。
良久,才听见他的声音传来。
“妳弟手艺很好。”
松了口气的熊嘉怡弯起唇瓣。“谢谢你的称赞,小旬的梦想,就是帮客人准备健康营养又美味的料理——”
突然想起什么,他斜着脸锐利一瞟。“是我爸告诉妳,我喜欢吃哪种意大利面?”
“不是,呃,好像也不能说不是……”她迟疑着该怎么说才对。“总之就是有一次,何伯伯到小食堂吃饭,那天的面食刚好就是蒜瓣意大利面——”
到现在,她都还记得何伯伯当时说话的表情,好温柔。“他跟我说,他去美国开会的时候,你带他去吃过好几家意大利餐馆,你总是点蒜瓣意大利面。”
就是有这印象,所以今晚她才特意挑了这道料理,想讨他欢心。
何晓峰蹙眉思索。前一次带爸去意大利餐厅用餐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至少一年了吧?
爸才提了一次,她就记得这么清楚?
他瞇着眼打量她。“听说我爸想延揽妳进VIVA工作?”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听谁说的?
他继续追问:“这应该是个很好的机会,妳为什么不接受?”
“因为我觉得待在这里很好。”她搬出用来说服自己的说词。“而且,我觉得我胜任不来。我知道自己的能耐,要我接待小食堂里的客人,或者负责制布厂的员工午餐,我没问题。可是VIVA公关部门不一样,它不只得面对消费者,还得面对媒体,还有其他的合作公司——”
她担心自己办不到,会丢了何伯伯的脸。
瞧先前她跟他对峙的模样─—他冷哼一声,他还当她多厉害、多有勇气!
想不到只是只纸老虎。
“原来妳这么没种。”他眼神挑衅。“事情都还没试,就先举手投降了。”
“我才没有——”
被他一讽,她感觉血气直往面颊上涌。
“不然?”他反问。“明明有机会可以过更好的生活,妳非但不知道把握,竟还白白任它溜走?”
好过分!竟然这么说她!熊嘉怡咬着下唇瞪望着他的脸。刚才那一笑,她还以为他会变得稍微好相处一点——没想到牛牵到北京还是牛!
“来啊,”他继续激怒她。“说个我可以接受的理由。”
说就说!她怕他知道不成?“我走了,小食堂怎么办?”
“妳弟一个人应该没问题。”他很快接话。
“那是现在。”她揉揉额角,表情有一点不情愿。因为她要说的话,她一直藏在心底——要不是何晓峰激怒她,她很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说出口。“小旬希望能到日本学料理——你也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有天分。我预估再花个三、四年的时间,等何伯伯的借款还清了,就能开始存他的游学基金。然后,在他到日本学料理的这段时间,我得帮他守住小食堂。”
这就是她不能到VIVA公关部工作的最主要原因——其他的,诸如离不开龙冈、舍不得这里的人,都只是搪塞的借口。
她知道,如果小旬得知她放弃到台北试试身手是因为他,他肯定会过意不去,觉得是自己阻碍了她。
这些话……她真以为他会相信?
何晓峰冷笑。
早个几年他初出社会,这种话可能还能感动他……但现在,他早已看清人心有多肮脏污秽。
所以他偏执地以为,她在他面前展露的,不过是她纯熟演技的一部分。
就跟刘钰琪一样,他脑中浮现继母在丧礼上哭得心魂欲碎的表演。女人可以多口是心非,他早从刘钰琪身上看得透澈无比。
眼前这女人——就算爸喜欢她——但她仍旧是女人。
他偏颇地认为,这世上不可能存在什么天真善良的女人。
“何先生,”见他久不说话,熊嘉怡再度鼓起勇气开口。“我知道我没资格跟你拜托任何事,可是——可不可以请你看在厂里所有员工的面子上,跟我透露一些你喜欢的事情,跟你的裤子尺码?”
他开出来的条件,原来她也知道了——何晓峰恍然大悟。
所以……他讥诮想着,她刚才说什么要帮弟弟守住小食堂之类的鬼话,不过是为了博取他的同情。
真正目的是她眼下说的这个,乃至于要他留下工厂。
就说了,女人,妳的小名叫心机。
“结束工厂对小食堂的影响一定很大?”他挑白着问,想看她的反应。
“当然。”她出乎他意料的坦率。“不只是小食堂,制布厂也是这里婆婆妈妈重要的收入来源;少了它,大家就没办法再贴补家用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还不错,愿意老实承认她确实有所求。
何晓峰思考着,他并不讨厌人有所图谋,那是人性。但他讨厌矫揉造作,表里不一。
基于这点,他想……是不是该给她一个挣取的机会?
“在决定要不要留下龙冈厂的这段时间里,”彷佛想让她听得更清楚,就在他开口的瞬间,滂沱的雨势忽地转小。“我需要一个能够帮我整理内务、准备三餐的帮手,如果妳接下这份工作,妳就可以近身找出我的喜好,还有我裤子的尺寸。”
需要帮手是实话,同时他也想近身观察,她口口声声说的无私奉献,可以执行到什么程度?
他想亲眼看看,深受爸喜爱的忘年之交,真实面目到底是什么样子?
是会跌破他眼镜的良善纯美——抑或,只是一场骗局?他很想知道答案。
天哪!她惊讶地张大嘴巴。“真的吗?你不是在开玩笑?”
他唇角一扬,绽出颇具深意的浅笑。
“我从不开玩笑。”
“我愿意。”唯恐他改变主意,她赶忙应允。
何晓峰不意外地点头。
他想也是,她没道理拒绝。
就在这时,两道笔直的车灯出现在路的另一头。熊嘉怡探头,发现是自家的面包车。
“是小旬!”说完,她开心地朝来车挥手示意。“嘿,我在这儿!”
何晓峰瞄了来车一眼。
他之所以还留在这儿,是考虑到她一个人留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候车亭里,万一附近有什么变态或坏人出没,她很容易成为目标。
所以,他可以回家休息了。
“我再打电话给妳。”
丢下这句话后,他以手遮头,快步冲进转小的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