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不知道陈县令会动什么手脚,萧婵与洛世瑾选了一个黑夜,让洛家的小厮家丁护卫们全过来帮忙搬酒还有那些蒸酒的器皿,一个晚上就将萧家脚店搬空了。
而新酒坊的营运也暂时停摆了下来,无论萧大山如何着急,萧婵就是不松口,萧大山发现女儿许是被他念得烦了,她索性不待在家,每天早上跟着萧锐去学堂,然后就在黄家老宅待一整天,尽量避免与他碰面。
萧大山自然不知道,萧婵在黄家老宅可忙得很,明年要出的拔山酒换了新的环境,需要仔细照顾,其间需重新蒸酿数回,就算有着洛家家丁帮忙,连该在学堂上课的洛世瑾课余之时也都随她泡在地窖,还是险些忙不过来,压根没空与萧大山那一家子吵架。
时序近腊月,天已经很冷了,到了酉时天就会全黑,所以这一阵子黄氏都要萧婵早些回家,而也因为天暗得快,习惯节俭的各家为了节省灯油蜡烛,没事不太会点灯,屋子里灰暗一片,所以用完晚膳便早早就寝,几乎在一更的更鼓敲过后,泉水村里就万籁俱寂了。
原该是安静如昔的夜晚,萧家的院门突然被擂得大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一屋子的女眷幼子,萧大山应是第一个去开门的,但机警的萧婵几乎与他同时来到前门。
萧大山看她虽说衣裳都穿好了,然而还是那套他旧衣改成的男装,便忍不住皱眉,“你不能穿得像样点吗?”
“穿这个快。”萧婵懒得与他扯皮,她听到这擂门声时几乎是惊醒的,然后心里就一直有种不妙的预感。
废话不再多说,她迅速地打开院门,便见到村里打更的老头急急忙忙地和他们说道:“大山,阿婵,你们脚店走水啦!我刚经过时看到火光,现在不知烧成什么样儿了……”
他可是一路敲着更鼓边喊边跑来的,到现在还在喘呢!
萧婵脸色大变,不待旁人再多说什么便夺门而出,任凭萧大山在后头跳脚也无济于事。
她几乎是一口气跑到了萧家脚店,这夜黑风高的,幸而这条路她常走才没有摔跟头,但也就是因为天黑,所以远远地就能看到冲天的火光,待她来到脚店旁,已经有些路人和听到更鼓的老头叫声赶来的泉水村民在帮忙灭火了。
“阿婵,你看这……”其中一名村民便是冬叔,他到镇上会友,喝多了所以晚归,结果就遇到了萧家脚店失火这一桩事,吓得酒都醒了,家都还没回便连忙过来帮忙救火。
萧婵看着熊熊烈火几乎烧了半间脚店,难过地叹口气,“烧了便烧了吧,反正新的工坊建起来了,这脚店迟早要拆。”
大冬天的,冬叔竟是流了一身汗,心神紧绷着,一直听到她这么说才缓和过来,还模着胸口直喘大气,“幸好新的酒坊是用砖瓦盖的,也还没开始用,否则这波及到了可是麻烦。”
“因为放火的人要的其实不是脚店……”萧婵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就在冬叔要追问时,突然有个人斜斜冲了过来,一把抱住萧婵的大腿,居然就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大小姐!大小姐!求求你去救救小姐吧!”一名女子哭哭啼啼,身上有被火烧灼的痕迹,裙子都烧了一半,一张脸更是又红又黑,还混着眼泪。
“你……你不是萧娟的那个侍女……”萧婵眯眼看了一会儿才认出这个大花脸是谁。
萧大山回泉水村并没有大张旗鼓带一堆下人,只留一个侍女服侍女眷,便是眼前这个,萧婵几次见到她跟在刘氏及萧娟身后忙前忙后,却常被萧娟嫌弃,心里还悄悄同情过她。
“大小姐,小姐在脚店里啊!”侍女大哭说道。
萧婵心口一缩,“你说什么?萧娟在脚店里?她大半夜跑到这里做什么?”
面对问话,那侍女好似已经吓得心神恍惚,只是一直重复道:“小姐在脚店里,脚店烧起来了她没有跑出来,她还在里面怎么办……”
“你……”萧婵气极,直接一脚抖开了她,而后随手取来救火的水桶,也不怕冷,大冬天的直接将整桶水淋在身上,然后一鼓作气地冲进了失火的脚店里。
“阿婵!”她的动作之迅速,连冬叔都来不及拦。
脚店里面已经被浓烟笼罩得几乎看不见路了,火光夹杂在浓烟之中,不时由四面八方窜出,烧到萧婵的左臂,猛然的刺痛让她狠狠缩了一下。
她这么粗糙的人都痛成这样了,萧娟那娇生惯养的还不知会如何……
萧婵此时已经忘却与继妹的恩怨,只想着那是一条人命,绝对不能出事。
她依着对脚店内布置的印象,低子慢慢模索进去,脑子飞快思索着萧娟若还活着,可能藏在哪里,最后果然让她在角落的桌子下发现了萧娟。
靠着火光,萧婵挪了过去,一把将人拉出来。
此时萧娟已经不省人事,萧婵不确定人还是否活着,用力拍了拍她的脸,大声在她耳边嚷道:“萧娟?萧娟!”
萧娟嘤咛一声转醒,一眼看到满屋的浓烟及火光,随即又大哭起来,但哭声嘶哑难听,显然喉咙受了点影响。
“别哭了!随我出去!”萧婵喝道。
“我……”萧娟早吓得浑身发软,哑声道:“我……动不了……”
很好,又一个废物,萧婵一咬牙,直接弯身背朝她,“上来!我背你出去!”
萧娟再娇蛮也知现在不是耍脾气的时候,何况她真没想过萧婵会来救她,所有的情绪早就被恐惧击垮了,随即将萧婵当成海上浮木一般,拼命地抱住了她的背。
萧婵调整了下姿势,而后便要冲出去,孰料这个时候早就烧掉大半的脚店柱子顶不住断了,连带半个屋顶垮了下来,要不是她动作快带着萧娟往旁边一滚,两个人都要被埋在下头,只不过她方才已经被灼伤的左臂又不小心挨了一记。
“呜呜呜!屋子烧垮了,我们出不去了……”萧娟吓得大哭。
“闭嘴!你还想要你的嗓子就少吸这屋里的热气。”萧婵听她哭得比乌鸦还难听,连忙飞快地说道。
萧娟果然马上噤声,伏在萧婵背上一抽一抽的,这还是第一次她觉得有个姊姊也不错,特别是这个姊姊在危急的时候还这么冷静、这么可靠。
萧婵试图寻找别的出口,但在浓烟之中又是如此紧急的状况,她根本找不到出路。
“完了……我们很可能出不去……你可别怪我……”萧婵无奈说道。
萧娟还是一直哭,不过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破口大骂,而是将姊姊抱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埋在萧婵的背后。
就在这个时候,一边的墙壁突然传来动静,萧婵已经快睁不开眼了,但还是努力眯着眼往那方向看去。
她看到一个人破开了墙,然后冲了进来,用件湿掉的衣袍直接包住她们姊妹,然后那人叫道:“跟我走!”
是洛世瑾!
在这等千钧一发的时刻能听到他的声音,萧婵鼻头瞬间酸了起来,她感觉到他紧紧的拉住了她的手,换着她往他来时的方向走,于是她用尽了最后的余力,咬紧牙根背起萧娟跟着洛世瑾冲了出去。
这其实只是十几步路,但在萧婵心中却比千里还要长。
当三个人冲出火场,外头已经围满了人,突然间轰然一声,火中的萧家脚店整间崩塌,原本四周的喧闹也突然安静了一瞬。
萧婵意识到好像安全了,瞬间月兑力跪倒在地,而她背上的萧娟也跟着坐在了地上。
“阿娟!”刘氏急急忙忙冲了过来,一把抱住萧娟又哭又笑的,平素维持的贵妇仪态荡然无存。
萧婵跪坐在原地喘了好几口大气,好半晌才缓过来,当她回过神来,却见到洛世瑾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了手——就像那夜在地窖里,他询问她心意时那般。
这次萧婵没有任何犹豫,将手放了上去。
他小心地将她拉起,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抱了她。
“你吓坏我了!”永远保持冷静的洛世瑾,这会儿身体竟微微的发抖。“你可知我见你冲进去时都要疯了!你有没有替我想过,如果你在里面怎么了,剩下我一个人怎么办?”
萧婵也是后知后觉地害怕不已,所以并没有拒绝这个给足了她安全感的拥抱,“我……我当时也是听到萧娟在里面,怕来不及救她……”
“阿婵。”洛世瑾紧抱着她,声音都有些隐忍的沙哑了,“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善良,不要什么都为别人着想,以后多想想你自己,对自己好一点吧!”
他这句话不知道触到了什么点,萧婵突然哽咽一声,眼眶泛红,接着便反手搂住了他,埋在他怀里大哭起来。
确实,这么多年来,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养活爷爷、教养弟弟。现在父亲回来了,她扛着家业却像成了一种罪恶,他们都怪她自私、怪她傲慢,却没人体谅过她的苦楚,幸好还有一个他懂,幸好还有他……
两人就在火场外紧紧相拥,火光将两人的身影映得清清楚楚,所有前来救火的村民都看到了这一幕,包含萧大山一家子,却没有人说得出任何不好的话,反而为着萧婵的大哭而动容。
这个女孩儿真的太辛苦了。
原来那些她与洛夫子之间的风言风语是真的,可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大家又觉得好像就应该是这样,不会有比这两人更相配的了。
萧婵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好不容易发泄了一阵,发现自己还在他怀里,终于察觉到了不好意思,慢慢的由他怀中退开。
“你……”
两人异口同声开口,又同时看到了对方脸上一条黑一条白,发髻散乱,还有浑身湿透脏污的狼狈,着实是丑得不能再丑。
不知是谁噗的一声笑出,最后竟惹得彼此都齐齐笑了出来,笑对方傻气,也笑自己死里逃生。
“洛夫子,你完了。”萧婵喰着泪,却是用那张大花脸绽出一抹笑,“这会儿大家都看到你抱我,你这回非得娶我了。”
洛世瑾愣了一下,随即也畅快地笑了起来,再次紧紧地拥抱了她。
一场火成就了一对有情人,却也带出了诸多疑问。
洛世瑾与萧婵这里冷静下来后,便加入了救火的行列,好不容易火熄灭了,看着烧得焦黑的萧家脚店,在月亮照耀下还微闪着水光,村子里的人都是一片唏嘘。
也幸好萧婵事先听了洛世瑾的话,将原本存放在脚店地窖里的酒水和各种原料器具全挪到了黄家老宅去,算是将损失的程度降到最低。
这时候萧婵终于记起了那个差点害她也失陷火海的继妹,便与洛世瑾连袂走向了被刘氏抱到一旁的萧娟那里,想看看她的情况。
此时萧娟哭累了,正瘫在刘氏怀中一动也不动,反倒是刘氏还没缓过劲,还抱着女儿扑簌簌的掉着泪,至于萧大山,在帮忙救完火后也早早就过来了,正温声安抚着妻女。
一家子一派温馨,却没注意到身边的情况,靠近了的萧婵忍不住模模鼻子,她又有那种自己是外人的疏离感了。
好不容易等到萧大山将注意力由妻女那里移到萧婵身上,萧婵已经在旁边站了差不多有一刻钟,而她对上了萧大山的眼神,自嘲地一笑,幸好他看过来了,否则她都站到脚酸想回家梳洗睡觉了。
萧大山本想说的话,在看到萧婵那抹带着讥讽的笑时,顿时又说不出了,反倒是习惯性的一皱眉,防备地说道:“你这是想做什么?你继母与继妹都这样了……”
“停!”萧婵头痛地举起一只手,“你是不是又觉得我要找她们麻烦了?现在都什么时机了,我没那闲工夫好吗?”
她比了比萧娟,“我来是要告诉你,你女儿在火场里吸了不少烟,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是正常的,你让刘氏不必哭成那个样子,让人还以为她怎么样了。”
萧大山闻言连忙转头回去看萧娟,温声问:“阿娟,你喉咙疼吗?”
萧娟红着眼看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可怜兮兮的又埋进母亲怀里。
萧大山皱眉,又转头面向萧婵想问个清楚,“你们一起逃出来的,怎么阿娟她会……”
他这句话的开头着实不中听,萧婵又忍不住打断,“你是不是又要说,为什么你没有保护好妹妹?”她想横竖他对着自己这不争气的女儿也说不出什么好话,干脆直接把事情挑明,“你看着我冲进火场的,当时萧娟已经在里面待一阵子了,我找到她的时候她甚至都是昏迷的,你不会觉得这样她还能安然无事吧?我自认已经保护好她了,否则她现在不会还在这里,有父亲和母亲安慰疼惜……”
说到这里,萧婵有些说不下去,缓过了鼻头那一抹酸意后,硬是面无表地说道:“所以你不用浪费口水骂我,我觉得我对萧娟已经仁至义尽。反倒你是不是该先问问你的宝贝女儿,为什么大半夜的会跑到脚店里来?”
萧大山被萧婵这么接二连三的打岔,脸色有些难看,不过面对萧婵的反问,其实他也有相同的疑惑,所以并没有反驳,不过也没有当下便质问萧娟。
萧婵该说的话说完,拉着洛世瑾转身就要走,至于那一家人,她已经心寒了,要怎么想随便他们,她无力再奉陪。
洛世瑾却在临走前一个回头,唤道:“萧伯父。”
萧大山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洛世瑾沉声道:“你女儿萧娟只是受了惊吓,但应该伤得不重,可是萧婵却是切切实实的为了你的女儿,被垮下来的屋梁砸了一下。”
语毕,他没有等待萧大山的回应,便走快两步跟上萧婵,两人肩并肩离开了。
萧大山愣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时之间心中被惭愧、难过、遗憾、纳闷等等情绪冲击着,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此时刘氏终于收拾好心情,站起身扶着萧娟来到他身旁,欲言又止地唤了一声,“相公……”
“我……我这回没有想骂她的。”萧大山眼神迷惘,又有着满满的后悔,他喃喃地道:“我其实只是想、想夸她一句,她救了她妹妹啊,可是……可是怎么就说不出口呢?”
刘氏无语,看着虚弱的萧娟幽幽一叹,这也是她扪心自问的问题。
萧婵与洛世瑾回到了黄家老宅。
黄氏也听说萧家脚店走水,且儿子带人去救火,担忧得无法入眠,大半夜的坐在厅堂里等,此刻见到两人进屋,身上肮脏狼狈,她险些吓坏了。
“你们这是伤了哪儿吗?快过来,我瞧瞧。”黄氏倒没先看洛世瑾,反倒是拉过了萧婵,上上下下的打量她,还亲手执着帕子将她的大花脸擦干净。
萧婵感动地任黄氏折腾,意识到眼前这个慈爱温柔的妇人以后可能会是她的婆母,疼爱她不输疼自己亲生儿子,方才在萧大山那里受到的冷落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洛世瑾乐见黄氏与萧婵如亲生母女般亲热,不过还是插科打诨道:“娘,你怎么不关心一下你儿子呢?”
“你还活着不是?”黄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而且我看到了方才是你扶阿婵进屋,可不是阿婵扶着你。”
“娘亲火眼金睛,儿子佩服。”洛世瑾哭笑不得,比了比自己上臂的地方。“阿婵的左臂被屋梁砸了一下,应该还有些灼伤,不若先让我们进去梳洗一番,我再替她上药。”
“你,再替她上药?”黄氏复诵了一遍洛世瑾的话,重点部分还加重了语气。
“是。我,替她上药。”洛世瑾答得笃定,萧婵却耳朵都红了。
“你确定?”黄氏又问了一次,这次问得就极有深意了。
“我确定。”他定定地看向黄氏,确定黄氏明白了他的意思。
果然,黄氏意味深长地一笑,也不再纠缠这件事情,“你们先去梳洗吧!阿婵你有伤,我先让个婢女服侍你洗浴,然后,咳咳,文涛帮你上药。”
萧婵脸热,胡乱地点点头,随即被婢女带到了后院,洛世瑾与母亲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也自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