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大靖真的上了賀太子太師府邸相求,賀太子太師很看重蘇大靖這個未來進士人選,派大管家陪著去了太醫院,請了專精內科的侯御醫。
侯御醫當晚到了蘇府,在眾人殷殷企盼的眼光中診治已經清醒的蘇大文,不久便搖了搖頭。此人已經半癱,神仙也難治,要是照顧得好,別再刺激他,活到五六十歲不成問題,只是終身不能再下床了。
蘇太太一听,好不容易停下的眼淚又流出來,突然忍耐不住似的打起了小魯氏,「都是你,都是你!刺激得大文中風,都叫你閉嘴了還在爭鋪子!你怎麼就不懂得閉上嘴巴呢?我打死你這個喪門星!」
小魯氏閃躲,「姑母,別打我!翟姨娘看著呢,她看我挨打,肯定心里偷樂!」
翟姨娘連忙低頭,「奴婢不敢。」
蘇太太連打了好幾下,直到沒力氣這才歇手。再看到床上流著口水只能哼哼出聲的蘇大文,又是一陣心痛,她頂天立地的兒子變成這副模樣,連御醫都說好不起來,她真想打死小魯氏,真想跟菩薩說,自己馬上死了也沒關系,但求讓大文好起來,只要大文能好,她這個母親願意下地獄!
蘇太太哭了起來。
于清芷過去說︰「舅母,這都已經人定時分了,我服侍舅母安睡吧。」
「我怎麼睡得著。」蘇太太的眼淚沒停過,「我要守著大文,萬一他晚上突然好轉能說話,這樣我還能問問他的需求,看他是渴了,還是餓了。」
床上的蘇大文只是啊啊出聲,表情沒了以往的精明。
「舅母,侯御醫說大表哥不可能康復,我們就得有打算。外婆已經撐不住,要是您跟舅舅再倒下,這個家要怎麼辦?舅舅跟舅母要看在陽哥兒,和哥兒,寶哥兒的分上,多多保重自己。」于清芷說完,就扶起蘇太太,回頭跟蘇老爺說︰「舅舅也安歇了吧。」
蘇太太哽咽的點點頭,安排了翟姨娘照顧蘇大文,女乃娘去照顧孩子。為了讓蘇大文能好好休息,眾人沒事不要來打擾。
陳姨娘眼見蘇大文倒下,內心想著,那這個家是不是要讓兒子大俞來打理?畢竟二爺要考試的,這個家年紀最大的兒子就是十七歲的大俞了,想起自己兒子將來掌管蘇家,到時候誰還能給自己臉色看,陳姨娘就忍不住樂得想笑。但畢竟後宅生活多年,饒是心頭愉悅,她還是忍了下來。
金姨娘那頭則是想著,自己兒子蘇大卓才十四歲,雖然沒什麼長才,但好歹是蘇家兒子,喜來飯館她不敢想,分一些地契總是可以。反正二爺將來要走官路,是不當家的,蘇家的家產自然與二爺無關……對了,等蘇老爺下次來到自己房中,就跟他吹吹枕頭風,先把鋪子都過到大卓名下,他們只要店面就好,飯館就給蘇大俞。
很快的,所有人都各自散了。
房內只剩下還躺在床上的蘇大文,以及到現在仍然反應不過來的蘇大靖——他始終不敢相信,威武堂堂的大哥會被小魯氏氣得中風。
翟姨娘在廊下煎藥,那藥味一直飄進來,再再提醒蘇大靖一件事情,大哥已經不復往日。
侯御醫說,大哥這狀況能保住命已經算不錯,別想著康復了,以後要清茶淡飯,減少刺激。
蘇大靖坐到床邊,看著一向英明神武的大哥像個孩子一樣流口水,內心難過至極,他們兄弟相差三歲,大哥從小就是他的神。
咿呀一聲,格扇開了。
蘇大靖以為是翟姨娘端藥入內,轉過身想讓出床側,卻看到于清芷背著月光踏進來。
他啞著聲音,「怎麼還不睡?」
「舅舅,舅母都喝了寧神湯,我讓陳姨娘進去听听有沒有鼾聲,陳姨娘說都已經睡著了。時間不早,大靖表哥也安歇了吧。」
「我睡不著。」
于清芷在繡墩上坐下,「那我陪大靖表哥聊聊。」
蘇大靖握著大哥的手,低低的說︰「我不知道要聊什麼……」
「大靖表哥可別怪我不懂事,但舅舅年輕時操勞過度,現在都還常常偏頭疼,是萬萬不可能回去喜來飯館接管事物。如今這個家能扛起重擔的,只有大靖表哥,蘇家食指浩繁,大靖表哥可沒時間沮喪。」
「我知道,只是……」蘇大靖語言又止。
「只是什麼?」
「只是我志不在此,我想入闈,想上殿,想成為東瑞國最年輕的狀元,出仕才是我的夢想,我沒想過要從商。」
于清芷一笑,「大靖表哥也不用放棄出仕呀。」
「大哥聰慧機敏,是難得的商業奇才,他這樣的人一天都要花幾個時辰在喜來飯館,我心算本事不如大哥,只怕得用上更多時間,如此一來根本沒有余裕準備考試。
「而且就算我有本事一邊掌家,一邊高中,那我出仕之後呢?家里誰來打理?大俞跟大卓是不行的,給了大俞,那陳姨娘一定會塞一堆陳家人進來,蘇家產業遲早變成陳家人的小金庫。給了大卓,只怕三五年就敗光,這麼大的金流,又不可能讓管家打理。」
蘇大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他打擊太大,困惑太多,面對的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于清芷,心情脆弱下想也不想就說出口。
他太需要一個人听他說現在內心的為難了。他是蘇家嫡子,蘇家現在出事了,他必須挺身而出,只是自己從小的夢想是出仕,晚飯時他還在想著明天要讀什麼書,沒想到現在已經要考慮支撐家里的問題。
面對責任,他不能退卻,但又心有不甘。十幾年的苦讀都白費了,不能考進士,舉子身分又算什麼,一點用處都沒有!
還有,他想給母親爭誥命,想給祖母爭誥命啊!
他多年來在心中鋪了一條康莊大道,再無踏上的可能。
于清芷溫言說︰「大靖表哥將來會成親生子,好好栽培,等嫡長子十六歲時,家里交給他打理,到時候表哥再準備考試也一樣,只是晚了一些,但不是永遠不可能實現。
「大靖表哥可還記得四歲的事情?十六年只是眨眼,很快會過去的。即使是三十六歲的狀元也依然很年輕,還能當朝二十年呢!」
于清芷的話像一陣風,吹開蘇大靖心中的雲霧——好像有那麼一點道理。
他剛剛覺得自己往後只能以商人的身分過一輩子,就此庸庸碌碌,無法在世間留下名聲,卻沒想過等兒子長大了接班,自己再重拾夢想的可能。
對啊,為什麼不!三四十歲才考上進士的大有人在,他同梯的舉子中,還有人頭發已經花白呢!
蘇大靖覺得前途突然又清晰起來。
對,他還是可以考進士,只是晚了一點。
房內燭火搖曳,他看著于清芷的臉,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軟弱沒主見的表妹,此時神情柔中帶剛,讓他想起參天大樹——大哥在花廳中風後,清芷安撫祖母歇下,又帶爹娘回房安睡,小魯氏還在落井下石說果然是外人,事不關己冷血得很,但他卻覺得這是冷靜,一個家越喧鬧的時候,越需要人冷靜。
蘇大靖看了看床上的蘇大文,眼神渾濁,眼歪嘴斜,侯御醫說大哥的狀況也只比死好一點,大哥腦中受損,現在什麼也不知道。
不過蘇大靖想,侯御醫說的是「現在」,現在是無藥可醫,但將來也許會有神醫出現,只要好好照顧,活得久了說不定就會有奇跡,也許幾個小哥兒成親時,大哥已經清醒。
「大靖表哥得給翟姨娘一個妥善的安排,大表嫂可是一過門就打發翟姨娘跟陽哥兒,和哥兒去鄉下的人,這幾年是有大表哥相護,不然翟姨娘日子也難過。現在大表哥病中,再也不能保衛翟姨娘母子三人,大靖表哥可有什麼想法?」
「我明日再跟母親商議,小魯氏雖然是母親娘家親戚,但害得大哥中風,總不能輕易饒過她。」蘇大靖恨恨的說。
***
蘇家除了當晚請來的三位大夫,侯御醫,後來不死心又請了七八位名醫過府給蘇大文看診,十幾個大夫說法都一樣,中風太嚴重,不會好起來。
胡氏怕看了傷心,干脆不出房門,這幾日都由于清芷陪伴。
蘇老爺跟蘇太太早晚過來探視大兒子,翟姨娘領著三個丫鬟日夜輪流照顧,所幸蘇大文雖然中風,飲水飯食都還配合,能吃能喝,翟姨娘又是從小伺候的,十分貼心。即使倒下數日,蘇大文不但一點病容都沒有,還整潔舒爽,蘇老爺跟蘇太太見了很是欣慰,便把翟姨娘提成平妻,從此也是個女乃女乃,膝下的陽哥兒跟和哥兒也是嫡子了。
小魯氏自然氣得跳腳,但她惹了大禍,現在也不敢說什麼——公公婆婆還在商量著怎麼處置她,總不好現在又吵起來。
蘇大靖則終于認清事實,自己是得扛起家了。
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喜來飯館看賬本。
蘇大文中風的事情沒能瞞住,城南的生意人大多都知道了。至于在喜來飯館的四個管事,當然更明白自己的頂頭上司要換人,三月份的賬本早早就準備好,只等著蘇大靖來看。
蘇大靖原本以為賬本就是賬本,只要相互對得上就行。他心算雖然不太好,但珠算卻是一流,看完這幾日的流水數字,馬上發現不對,「怎麼七日間才進項一百二十一兩?剩下的銀子哪里去了?」
眾管事面面相覷。
後來由一個在喜來飯館待了二十幾年的伍管事開口,「回二爺,沒有剩下的銀子,這就是所有的銀子。」
「這不對,如果按照這樣計算,喜來飯館一個月的進項不到五百兩,但我們蘇家一個月的淨利有四百多兩,你們說說,進項五百兩,淨利四百多兩,這可能嗎?」
四位管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後來又不約而同看向伍管事。
伍管事只好硬著頭皮開口,「二爺,這幾年生意大不如前,真的就這些銀子,賬本都放著,大爺也是知道的,上面都有大爺的手印,造假不得。」
蘇大靖有點生氣,「一個月不到五百兩的進項,吃撐了也就一百兩的淨利,大哥卻讓我們蘇家人例銀往上提了不少,你們覺得這樣有道理嗎?」
伍管事十分為難,「大爺當家後,為了提高淨利,去了四分之一的人,剩下四分之三的人雖然保住工作,但分攤的事務卻更多了,常常牡丹園的菜都還沒送完,菊園的菜單又來,這樣顧此失彼,兩園的客人都服侍不好。幾個月後,生意就明顯下滑,大爺又因為淨利變少,減了大廚們的銀兩,後來有人來挖牆角,大廚們一一出走,現在還在廚房的都尚未出師,做出來的滋味也普通。」
蘇大靖錯愕,過了一會才說︰「你是說大哥減人後,又減大廚例銀?」
「二爺,我們喜來飯館早就不是幾年前那個一位難求的喜來飯館了,一個月能有五百進項,那已經是很不錯了。等到冬天,一個月只有一百兩不到的進項。」伍管事嘆口氣,「大爺求好心切,接掌後一心想要青出于藍,所以用了這些方法,我們也勸過,可是大爺不听,短期內提高淨利,三四個月後開始虧損,就一直虧損到現在。」
蘇大靖不敢相信大哥如此糊涂,翻起了這幾年的賬簿,確實如伍管事所說,減人,減薪,剛開始淨利變多,後來大幅下滑。
每次吃飯時,爹問起飯館怎麼樣,大哥都說很好。
沒人懷疑。
是啊,例銀都變多了,窮親戚上門時也會給個一兩銀子,幫他們度過眼前難關。爹掌家時,他例銀不過七兩,大哥掌家,硬生生把他的例銀提到了十兩,還時不時塞零用錢給他,一次十兩二十兩的,他們都相信喜來飯館在大哥的經營下更上層樓,沒想到居然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大廚都走了?現在在廚房掌勺的是尚未出師的副手們?
那他們蘇家的銀子到底哪來的?
蘇大靖腦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不好了!
于是在喜來飯館的掌事房中翻找起來,總算在一個暗格中找到了密藏賬本——果然,家里原有的四十幾間店面,賣到只剩下十間!
蘇家這幾年的清閑富貴全是假象,大哥賣祖產才是真的!
那不只是數字,那是蘇家祖祖輩輩留下來的東西。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大哥會那麼做。
蘇大靖覺得自己遇上了一個大難題——他不能再讓蘇家活在假象中,蘇家得清醒。
鋪子沒了,喜來飯館的名聲也不好,他得從頭打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