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妝私房菜 第二章 就是欠揍(2)
作者︰簡薰

「清芷。」拍門聲響,「是我,大靖表哥。」

漱石連忙去開門——漱石跟枕流都是蘇家配給于清芷的,也在蘇家生活了很久,當然尊重蘇大靖。

于清芷站了起來,「二表哥,什麼事情?」

蘇大靖糾正她,「是大靖表哥。」

于清芷好笑,「那還不是一樣。」

「不一樣,大靖表哥親切些。」

于清芷心里犯嘀咕,據她所知,蘇大靖只把她當表妹,既然只有親戚的情分,又何必管親不親切?

不過她也不擅長與人爭論,于是從善如流,「大靖表哥。」

「這樣才是。」蘇大靖一臉滿意走進來,「我就是想你已經安頓好,過來問問有沒有缺什麼?畢竟是新院子,又是大嫂負責擺設,怕有不周到的地方。」

「一切都很好,二表……大靖表哥放心。」

院子雖然是蘇大靖挑的,但棉被桌椅茶具等等事物卻是由小魯氏負責張羅。再怎麼熟悉,于清芷也是黃花大閨女,房間萬萬不能由一個男人來布置,不然話傳出去,能有多難听就有多難听。

蘇大靖轉頭看看,桌椅用的是普通木材,連漆都沒上好,可見做工粗疏。屏風也只是簡單的四塊拼板,沒有任何繪畫。茶具更是一般,家里明明好幾套上好的青花瓷,他喝了一口枕流奉上的茶,茶水干澀,碧紗廚中放的點心恐怕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蘇大靖想想都覺得大哥委屈,大哥事業成功又愛面子,偏偏被母親逼得娶了個上不了台面的小魯氏。要是大哥看到院子里布置得這樣丟人,回去怕又要揍小魯氏一頓。

蘇大靖只看了花廳一圈就覺得不行,再里面是于清芷的閨房,他不好進去看被褥是否夠暖和,于是問枕流,「去看看小姐的床榻,被褥可是真絲?京城的春天還冷,被褥里得塞上薄棉花。」

枕流很快進去,又出來,十分為難,「只有一床月牙色的薄被,晚上怕是會冷。」

蘇大靖臉色登時不太好看。小魯氏雖然是表姊又是大嫂,但他還是深感小魯氏的腦子有問題,清芷是自己人,也喊她一聲表嫂,何必在這點事情上刻薄她。要是自己今日不進來院子看看,清芷怕是要在這樣粗糙的環境中過到秋天。

苦命就到姑姑為止,清芷有他這個二表哥靠,會很好命的。

蘇大靖于是開口,「不用整理了,我去派人把東西換過。」

于清芷知道這一換又是大動靜,大表哥肯定會知道,那小魯氏不免又要挨揍——蘇家人人對她好,這房間什麼都上不了台面,一看就知道是小魯氏的手筆,她實在不想小魯氏因為自己又挨打,「大靖表哥,不用換,這些東西還行。」

「這算什麼還行啊?下人用用也就罷了,你可是我們蘇家的表小姐,除非你能保證現在到秋天為止,大哥都不來探望你,不然哪日大哥過來看看你是否安好,看到這些破爛東西,恐怕打死大嫂都會。」

于清芷覺得不無可能,老太太胡氏,蘇太太都是長輩,萬萬沒有長輩來給晚輩張羅的道理。如果大表哥讓細心的翟姨娘布置,當然能布置得很妥當,但翟姨娘的身分在那里,讓個姨娘給表小姐布置閨房,那是看不起表小姐了——雖然于清芷並不這樣想,但大表哥最在意別人的眼光,他不可能落人口實,因此讓小魯氏主導才是最合乎禮教的方法。

于清芷看著四周一般人用的器皿家具,多寶上放的那些花瓶一看就是街邊十文錢買來的,小魯氏不知道中飽私囊了多少銀子。于清芷不禁想這小魯氏很神奇,她永遠學不乖,永遠打不怕。

蘇大靖道︰「枕流,你再進房看看,有什麼東西不堪使用的一起說。」

枕流巴不得有這麼一句,她剛剛就看過了,「稟二爺,恐怕都得換過,被褥那些都只是粗布,美人榻連油漆都沒上,更別提迎枕等事物,衣櫥也不是樟木做的。春日潮濕,不用樟木做的,怕衣服長蟲。」

蘇大靖實在同情大哥,娶了小魯氏這種丟臉的妻子——明明知道大哥好面子,偏偏這麼小家子氣!于清芷這院子里里外外加起來,恐怕還用不到五兩銀子布置,可大哥出手至少百兩,小魯氏也真敢拿!

蘇大靖道︰「我開庫房換,你等等再整理。」

「大靖表哥,有沒有辦法別讓大表哥知道?」于清芷用商量的語氣詢問。「我此行只是來探視外婆,不想引起任何紛爭。」

「小魯氏會挨打不是因為你,是因為她自己,她過手個三五兩,沒人會說什麼。偏偏她貪心得離譜,看看這茶具象話嗎!一般人家都不用粗胚茶具,她還真敢買!清芷,不用管她,她在這麼做的時候就要有挨打的心理準備。」

蘇大靖看著于清芷,覺得她有點不一樣——以前她像小兔子一樣驚惶,什麼事情都由他說了算,這好像是她少數提出自己想法的時候。

但想想也不奇怪,他們都分別四年了,有些什麼改變都很正常。

轉念又想,清芷有點不同了,不知道她看自己是不是像當年那樣……哎,他差點又忘了,清芷不記得他。

想想還真打擊,怎麼會有這種事情,但清芷的個性不可能開這種玩笑,她看他的眼神的確也不再含情脈脈。

蘇大靖想起四年前別離,于清芷是那樣的感傷,他被那眼神所震懾,差一點就要挽留她——他再也沒看過那樣飽含感情的雙眼。

可是沒想到她會在湘州墜馬,更沒想到自己成了她遺忘的那一段。

也好,她忘了他,好好嫁人,成親,生子,圓滿一生。

自己也好好讀書,兩年後考進士,娶個賀派的官家小姐,生幾個孩子,享受一把當爹的樂趣。

只是蘇大靖不懂自己心里的失落從何而來,還是別想了,現在最主要是把于清芷的家具換過,她從湘州驅車數十日而來,想必勞累,早點換好,她也能早點休息。

等她休息夠了,他就帶她上崔聞生家里拜訪。

清芷以前跟祁蓉蓉最好不過,能見到已經成了崔女乃女乃的祁蓉蓉,想必能高興。

***

「你是說,于清芷把你忘了?」崔聞生一臉詫異,「完全不記得你?」

蘇大靖沉痛應答,「對。」

「她記得有個二表哥叫做蘇大靖,但現在對你跟對蘇大爺,蘇三爺,蘇四爺一樣?」

蘇大靖點頭,「對。」

崔聞生一臉不可思議,「怎麼會這樣?」

「我也沒想過,但事實就是發生了。」

今日是三月節,市場休市,崔聞生不用去店面幫忙,直接派人到蘇家約人——他們幾個一起念書長大的都知道蘇大文最寵蘇大靖這個嫡弟,怕他讀書悶壞,有人相約,都是給個十兩二十兩鼓勵他出去走走。蘇老太太胡氏,蘇老爺,蘇太太也是一般心思,蘇大靖書讀得極好,前途不可限量。

京城中,讀書發瘋的人多得去了,蘇家人怕蘇大靖給自己太大壓力,以往同儕約他騎馬,游湖,都是高高興興的送他出門散心。崔聞生跟蘇大靖一起上啟蒙學堂長大的,跟蘇家那是老熟人了,知道自己受歡迎,這才大膽約備考中的蘇大靖出游。

春日雖然寒冷,但擋不住陽光,暖融融的照射下來,不穿披風也不覺得冷。

船夫掌舵,船婆在後面煮茶,料理鮮魚。琴娘彈著長曲,琴音裊裊,跟岸上的鳥鳴互相呼應,情景一派悠然。

崔家生意做得不錯,蘇家更是蒸蒸日上。兩個不愁吃穿的爺游湖,崔聞生說了幾件兒子的趣事,然後兩人想起以前,蘇大靖就說起于清芷前幾日上京之事——都是一起長大的,崔聞生也認得于清芷,當然也明白于清芷對蘇大靖的那片心意。

崔聞生覺得太奇怪了,「我是有听說過落馬後失憶的,我有個族親就是這樣。但他是完全不認得人,像清芷這樣認得蘇大爺卻不認得你,我倒是第一次听說。」

「我這幾日問了幾家醫館,都說沒見過這種情形。但大夫們也都保守,只說自己學藝不精,無法醫治,倒沒人敢保證不可能。其中一位大夫說,這天下人數千萬,什麼情形都可能發生的,沒有一個大夫懂得所有病癥。」

崔聞生點頭認同,「這大夫說得倒有道理。」

「我就是不明白,清芷連崔伯父的腳雨天會疼痛都記得,怎麼會忘了我,好歹一起生活了八年呢!我們天天一起上學堂,除了她學刺繡的時間,白天幾乎都在一起,我應該是她人生中最後忘記的人啊,怎麼會是第一個?」

崔聞生大力拍他的肩膀,「那樣不是正好,反正你也不喜歡清芷,還老覺得自己耽誤了她,現在她忘了你,你們就能各自婚嫁了。」

「這樣是沒錯,但我就覺得……」

「我懂。」

蘇大靖一臉奇怪,「我都還沒說,你就懂了?」

「懂懂懂,跟我一樣。」崔聞生笑嘻嘻的,「以前我整天跟蓉蓉打打鬧鬧,不覺得有什麼,後來有次被祁管家看到,跟祁太太打了小報告,後來蓉蓉就不打我,也不罵我了。我剛開始還覺得她終于不跟我作對了,覺得爽快,後來越想越沒勁,比起不理我,我更想念以前打打鬧鬧的日子,我姊姊說,我這是欠揍。」

蘇大靖噎住,「欠揍?」

開玩笑,他可是蘇大靖,蘇舉人,東瑞國開國以來最年輕的舉子,賀太子太師的門生預備人選,喜來飯館家的二爺,前途大好,他怎麼可能欠揍?

崔聞生樂了,「我當時表情跟你一樣,不敢相信,但想想好像也是!蓉蓉針對我時,我很煩,她不針對我了,我更煩!我姊姊說,我是愛上蓉蓉了,只是自己不知道,我又想了幾天,覺得好像是那樣,于是趕緊央求爹娘上祁家求親,這才有了我跟蓉蓉的好姻緣。」

「可,可我不是那樣。」太過驚訝,導致蘇大靖還結巴了一下,「我這四年來一點都沒想過清芷,偶然祖母說起她來信,我才會問一下她好不好。我是有點不甘心,但絕對不是喜歡她而不自知。」

崔聞生笑說︰「但你這四年也沒娶妻啊!」

「我得準備考試,要怎麼娶妻?」

「跟我們玩樂的時間,經營家庭綽綽有余。何況蘇家的事情有蘇大爺擔著,又不是讓你一邊賺錢一邊準備考試。」

蘇大靖搖搖頭,「就是因為家里大哥擔著,這才不能娶妻。我今年二十歲,雖然是有個舉人的頭餃,但卻沒任何進賬,至今還讓大哥養著已經慚愧。要是娶了妻子,我妻我兒都讓大哥養,那成什麼話!」

「都是一家人,蘇大爺又不會計較。」

「我計較,一定要等我考上進士,有了派官,自己有了收入,這才能談成親。男人不養家,算什麼男人!」

崔聞生嘻嘻一笑,「我就不同了,讓我爹養,心安理得。」

蘇大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能說每個人的志向不同,他不會因此看不起崔聞生,但也不允許自己這樣。

此時,船婆送上鮮魚跟茶湯。

蘇大靖夾起一筷子入口,現煮的魚湯就是鮮美。

他突然想起于清芷到蘇家的第二年七月,京城迎來了一年一度的七巧節,稍有家底的門戶都會租船上湖游玩。

蘇家也給孩子租了一艘,用荷花燈布置,十分好看。

天色黑,明月高掛,湖上幾十艘船點著花燈前行,夏風中隱隱傳來琴聲,那情景十分浪漫。

湘州出生長大的于清芷何時見過這種京城風流,一時間睜大眼楮,十分驚嘆。

當時九歲的蘇大靖已經懂得好面子,「清芷可喜歡?」

「喜歡。」小女孩的于清芷,聲音脆生生的。

「喜歡的話,大靖表哥明年還帶你來。」

于清芷一臉歡喜,「真的?」

「那當然,不只明年,只要你喜歡,我年年都帶你來。」

蘇大靖履行諾言,真的年年帶于清芷在七巧節游湖,當然是跟蘇家所有的小孩一起。十五歲時,蘇大文已經成親,蘇大俞跟蘇大卓都要上同儕家里的船,蘇嬌兒剛好風寒,胡氏不準她出門,所以那年只有蘇大靖跟于清芷。

于清芷頭發只簡單束起,穿了一件月牙色的對領紗裙。當時湖上有風,吹得她裙子揚起,饒是蘇大靖對她沒有男女之情,也不得不承認確實好看。

多年後的現在想起,于清芷的側臉越發清晰。

蘇大靖覺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什麼涌動,有點不太對勁,但他又不想面對,因為答案可能很荒唐——他是讀書人,講求有法有據,他不能接受荒唐的答案。

「大靖,我覺得這樣也好,不然清芷喜歡你卻迫于世俗眼光必須嫁給別人,那很可憐。她忘了你,看在我們同窗一場,你應該祝福她,而不是要喚起她的回憶,她想起來也只有痛苦而已。」

蘇大靖心里悶悶的,「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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