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家院子里,童芊芊正鬧著母親帶她去選新綢緞。
自從定了親事,知道她當真要嫁去戶部尚書家里,不知道有多少同窗約她一起玩耍。就是平日不給她幾分好臉色的長公主女兒也邀她一起賞花,她每次都是座上賓,眾星捧月一般,被恭維首飾衣裙,這也讓她越發歡喜,恨不得一日一套新衣裙,才能襯得上她的新身分。
童夫人最近為閨女置辦嫁妝,手頭有些緊,遲疑下閨女就鬧了起來。
正好這個時候,路婆子從外邊回來。
生氣的童芊芊逮個正著,上前就給她一巴掌,罵道︰「狗奴才,是不是打量著我要出嫁了,使喚不動你們了,讓你買個點心,都敢晃悠半日才回來!」
路婆子委屈極了,跪倒在地,哽咽道︰「二小姐誤會奴婢了,奴婢是在外邊听到了一件重要的事,這才多打听一下,趕著回來稟報二小姐和夫人。」
童芊芊不相信,還想要鬧。
童夫人卻是知道路婆子不會無故這般說,于是拉閨女坐好,問道︰「到底听到什麼事了,趕緊起來說。」
路婆子這才起身,回道︰「夫人,外邊都在傳,大小姐昨日跟著徐夫人去藥鋪看病,結果被安南侯府的梁大少爺抽了一鞭子,大小姐衣衫都碎了,毀了清白名節。徐御史惱怒,今日在朝堂上參了安南侯一本,外邊傳得可厲害了,說咱們家大小姐最好嫁給梁大少爺,否則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什麼,毀了名節?」童夫人母女一時不知道梁大少爺是哪位,卻都歡喜童悠悠倒楣,幾乎是同時開口問道。
路婆子心里冷笑,不著痕跡又繼續引導她們,「是啊,夫人,听說光天化日在街邊,大小姐的衣衫被那位梁大少爺抽破了,梁大少爺這大半年可沒少闖禍,京都人人都懼怕他,不敢招惹,大小姐吃了虧也只能忍著。沒想到徐家倒是為她出頭……」
「梁大少爺?可是安南侯府死了爹娘的那個?」童夫人想起幾分,「是不是先前青樓搶頭牌打架的那個?」
「是,就是他。」路婆子趕緊應道。
一邊的童芊芊幸災樂禍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听說他最是貪花,而且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打人,侯府都不敢管他,就是皇上也呵斥他好幾次,都說他是京都一害,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童悠悠那個賤丫頭,居然惹上他,哈哈哈,真是太倒楣了!」
「好了,小點聲。」童夫人知道閨女不是個沉得住氣的,于是尋個借口攆了她回房間去,這才拉著路婆子問道︰「外邊果真這麼傳嗎?」
「當然是真的,夫人,我走了好幾條街,市集和茶館都去了,听到很多人都在說。而且那麼多大人上朝也都知道,下朝了就傳出消息,安南侯府還叫了那位大少爺回去罵了一頓呢。」路婆子應得順溜,好似親眼所見一般,末了問道︰「夫人,您說,大小姐真能嫁去安南侯府嗎?」
童夫人冷笑,剛要應聲,童老爺卻從外邊進來,問道——
「誰要嫁去安南侯府?」
童夫人趕緊起身,給路婆子使了個眼色,然後上前迎了童老爺進屋坐下,端茶倒水,末了才道︰「老爺,您在外邊回來,可听說悠悠的事?」
「悠悠?什麼事,她不是被徐家接過去了嗎?」童老爺滿不在乎,一個半死不過的人,好親事也給了他二女兒,在他心里自然更是不看重了。
童夫人就把路婆子的話轉述一遍。
童老爺倒是听得興奮起來,眼珠子轉了幾圈,笑道︰「真是看不出來,悠悠還有這個運氣。」
童夫人听了心中鄙夷,同樣都是做官,即便品級小了一些,不能上朝,但京都百姓皆知道的事,他居然不知道!
但她可不能這麼說,裝作擔心的模樣道︰「悠悠是在母親身邊養大的,很重規矩,出了這樣的事,會不會想不開?還是派車去把大小姐接回來吧。」
「當然了,趕緊派車去接,她姓童,又不是徐家人,做什麼總在徐家住著,趕緊接回來!」童老爺一迭聲的催著童夫人安排馬車和婆子去接人。
不過一個時辰,童悠悠就被攙扶著進了大門,臉色慘白,身上隱約有著傷藥的味道。
童老爺見狀簡直眉開眼笑,還道︰「悠悠啊,你盡管養傷,一切有爹給你做主。」
童悠悠裝作虛弱的模樣,一個字也沒應,就被送回春暉園。
童夫人試探詢問童老爺,「老爺,您真要把悠悠嫁去安南侯府?」
「當然了,我們悠悠被損了清白,就算不能做正妻,做妾也必須給她個名分。」童老爺算得精明,「悠悠身體不好,萬一到時候沒了,也總是侯府的人,以後我們童家就是侯府的姻親,旁人笑我只有兩個女兒,沒有兒子繼承家業,但我的兩個親家,一個是尚書,一個可是安南侯府!」他說著,越發歡喜,彷佛已經看到了以後呼風喚雨的囂張樣。
他囑咐童夫人,「你這幾日也別閑著,讓人放出消息,就說悠悠有些想不開。侯府若想要臉面,肯定會讓人上門來,別管做妻做妾,咱們總是不吃虧。」
說罷,他就出門去了,不知道是尋誰「假意訴苦」或「真歡喜慶賀」去了。
童夫人送走他,冷笑回了房間。
童悠悠就是她的眼中釘肉中刺,本來打算閨女出嫁之後,再要了她的命,如今還能給家里謀些好處,也算物盡其用。
*
童氏夫妻打定主意,于是,第二日市井就有傳言,童家大小姐被梁大少爺抽了一鞭子,毀了清白,一時傷心,病得更重了。
有人同情,有人惋惜,話里話外間對安南侯府盡是責怪和嘲諷。
安南侯府里,梁老夫人同安南侯這麼多年來,樂善好施打下的好口碑,一時間被毀了大半。
兩人就有些急了,不知道喊梁浩海回府多少次。可惜,梁浩海該喝酒喝酒,該去青樓去青樓,就是不肯和他們打照面。
梁老夫人氣得幾乎病倒,安南侯也為此暴跳如雷。
整個京都的人跟著看熱鬧,茶樓飯館大伙都在議論紛紛。
不過三日,童家又有消息傳出來,童大小姐想不開,投繯自盡了,若不是童夫人發現及時,怕是人就去了。
這下,安南侯府被罵得更厲害了。
徐庭的老嫂子和妻子登門探望,回府之後心疼痛哭,逼著徐庭為童大小姐出頭。于是,徐庭進了童府,很快聯合童老爺找到安南侯府。
安南侯和梁老夫人親自待客,賠禮道歉,童老爺位卑言微,除了哭訴女兒命苦外,不好說別的。
但徐庭可厲害了,直接說了,安南侯府不給個說法,他就要再次告到朝堂上。
安南侯和梁老夫人「實在無法」,只能答應娶童大小姐進門,為她的清白負責。
但大少爺梁浩海卻依舊見不到人影,把家里人氣得半死。
梁老夫人一時氣急,為了保住安南侯府的顏面,只能進宮,親自舍了侯府的臉面,求見太後娘娘下懿旨賜婚。
太後雖然不管前朝之事,又常年吃齋念佛,但听了童大小姐的身世,很是憐憫,就有些遲疑。
梁老夫人豁出去了,跪倒磕頭,哭道︰「娘娘,老婦知道這童家姑娘身分低微,委屈了海哥兒,但一來海哥兒確實有錯,二來這姑娘……身體實在不好,怕是沒有幾年陽壽,娶進侯府,這姑娘能多享福幾年,到時海哥兒也長大懂事了,好好送走這姑娘,以後再娶個家世相當的貴女,也不耽擱什麼。這是兩全其美的好事,還盼著太後成全。」
太後听著這話,倒是點了頭,「讓人去問問,海哥兒是什麼意思,他也算是哀家看著長大的,他娶媳婦兒,總要他點頭。」
很快,就有老太監趕去皇帝起居的日曜殿尋人,今日是梁浩海當差。
不到片刻,老太監回話說︰「娘娘,統領大人說了,听憑太後做主。」
梁老夫人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心里冷笑不已,總算那個小畜生還不算太混賬,知道不好得罪太後。
果然,太後聞言很是歡喜,「那哀家就牽了這條紅線了。」
于是,梁老夫人心滿意足的出了宮。
隨後,太後懿旨到了童家院子,童家大小姐童悠悠賜婚給大內侍衛統領梁浩海為妻,年後出了大孝之期就可完婚。
童老爺夫妻可是歡喜至極,生怕童悠悠病得不成樣子,讓太後收回懿旨。
不想,童悠悠居然拾掇得很是干淨素雅,臉色甚至還帶了三分紅暈,行禮叩拜,極為端莊,看得宮里來的老嬤嬤連連點頭。
童夫人心里突然覺得有幾分不對勁,但是不等她多想,第二日,安南侯府請的媒人就來下聘了。
而這個媒人身分不可小覷,居然是當朝的鎮西大將軍,當年也是同安南侯府老太爺齊名的武將,都是同皇帝有幾分戰場共生死的情分。安南侯府能請他出面,也足見誠意了。
其實,安南侯也是意外。
鎮西大將軍親自到府里詢問此事如何處置,不願老侯爺辛苦打下的威名被子孫糟蹋光了,結果踫巧梁老夫人從宮里討了懿旨賜婚,他順勢主動做了這個媒人,侯府自然願意。
原本他們就怕交好的人家懷疑他們給大少爺娶個病妻的目的,如今有鎮西大將軍作媒人,就什麼都不用多解釋了。
有好熱鬧的百姓和各家派出打探的小廝婆子,圍得童家大門前水泄不通。
原本眾人以為安南侯府如此匆忙,聘禮定然不會太豐厚。
沒想到,許是太後心善,憐憫童大小姐,居然額外賞賜了一對玉如意,六對赤金龍鳳鐲,嵌寶頭面首飾兩套,還有綢緞十六匹,格外的厚待。
鎮西大將軍更是把梁浩海當做自家孫兒看待,豪爽的添了一份。他不好越過太後,也不會準備女子之物,干脆給了五百兩銀子。
另外就是安南侯府,為了臉面問題,準備的也不算淺薄。
這般加在一處,送到童家的聘禮單子居然厚厚一迭,足足抬了三十多抬,比之京都世家下聘,居然有過之而無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