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半個時辰,山坡上藥香彌漫,徐大娘和小寶喝了藥,眾人別管有病沒病都灌了姜水,總算折騰完了,童悠悠才松了一口氣。
梁浩海端了雞湯上前,招呼道︰「喝碗湯,吃塊餅。病人再急,也沒有把大夫累死的道理。」
童悠悠知道他是在照顧她,有些臉紅道︰「也沒有幾個人,不過是順手的事。」
梁浩海挑眉,取了面餅給她。童悠悠還想說話,他已經開口道︰「吃吧,那兩家的已經送去了。」
童悠悠越發臉紅,大大喝了一口雞湯,還想稱贊他幾句緩和一下尷尬氣氛,不想入口的腥味讓她差點兒吐出去。
這下輪到梁浩海尷尬了,他干咳兩聲,「不是太好喝吧?沒辦法,我就這手藝。以前在外行走,抓了野雞都是烤了吃,沒炖過湯。」
「焯水的時候加一點兒烈酒,就能把腥味去掉,以後還是我來做吧。」
「你做飯的手藝真是不錯,是特意請人教過嗎?」
「沒有,只同家里廚娘學過幾日,很多是自己琢磨的,許是我比較貪吃,祖母先前還攔著,後來見我有些天分,也就作罷了。」
「藝多不壓身,你祖母是個有遠見之人。」
「多謝。」
「客套什麼,我不過是實話實說。我在京都時,巧合之下也知道一些你們家里的事,你若是不介意,什麼時候同你說說。」
梁浩海瞧著車隊里眾人也都在吃干糧,山下的水退了一半,許是今晚要留在這里,空閑時間多了,便多說幾句。
童悠悠心情很是復雜的,對于京都的家,她不是沒有過期盼,但是祖母過世,劉福這般痛下殺手,讓她又有些厭惡和畏懼。
這會兒听了梁浩海如此說,她沒有應聲,就像小小的鵪鶉,好似把腦袋躲在翅膀下,就不必面對風雨。
梁浩海猜到幾分,卻硬起心腸繼續說起來。畢竟,有些事再不願意也總要面對,而且早知道早準備,好過事到臨頭反應不及。
「你父親做官一般,他是探花出身,自詡才學過人,有幾分清高自持,凡事喜歡以禮字壓人。可惜往往嚴于律人,寬以待己,逢迎上司很有一套,但在衙門里不得同僚親近。
「你那位繼母,是你母親的親表妹。據說當年體弱,到京都投奔你母親,想要尋名醫看診,後來痊愈,雖然搬了出去,卻沒離開京都。待得你母親生病過世之後,熱孝之中,她以照料你的名義,火速嫁給你父親為續弦。七個月後,生下一女,比你小了兩歲,如今在京都一所女學讀書,小有名氣。你繼母替你父親張羅人情過往,打理後宅,也算有些賢慧名聲。大約就是這些了,你心里有數。」
童悠悠雖然生性天真,又不喜麻煩,卻不是蠢笨,一番話里她听得出重點,手里的湯碗放下,問道︰「繼母進門七月產女?你是說,我娘沒有過世,他們就苟且在一處了?」
梁浩海有些想把這些髒污之事說給童悠悠听,好像在潔白的美玉上點墨一般不忍,只是待她回到童家,不知道這其中凶險,日子更要難過,興許還會沒了性命……
「是,雖然你父親對外說是早產,但還是有知情人,偶爾有人同你父親不睦,也會以此為武器,所以在京都不算隱秘之事。」
童悠悠臉色慘白,沉默半晌又道︰「那我母親過世,可是他們……他們做了手腳?」
梁浩海有些驚奇她竟猜得出,但這事沒有證據,他只能道︰「這個就不知道了,不過,你祖母當年帶你回台州後再沒回過京都,也從未讓你回去過,想必也是擔心什麼。」
童悠悠想起祖母這麼多年雖然嚴厲,卻一直把她保護得很好,忍不住紅了眼圈。
梁浩海還以為嚇到她了,有些手足無措,趕緊哄道︰「你別害怕啊,你那個繼母就算再惡毒,京都那麼多雙眼楮,你父親也要顧及官聲,不敢當真拿你如何。再說,不是還有我嘛!」
童悠悠抬頭望向他,睫毛上還掛了兩滴眼淚,淚珠兒搖晃欲墜,惹得梁浩海心頭也跟著顫個不停。
好半晌,兩個人回過神來,都為方才的目光交會臉紅。
正好,吳嫂子趁著小寶熟睡,親自過來道謝,算是誤打誤撞解了兩人的尷尬。
童悠悠趕緊招呼吳嫂子坐下說話,梁浩海也去隊里閑聊,給鏢師們搭把手挖簡單的水渠,免得馬車附近積水。
原本眾人也沒對童悠悠的醫術抱太多希望,但荒郊野外,就是沒什麼效果,也圖個心里安慰。
不想,出乎意料的,中午一碗,晚上一碗,總共兩碗藥湯下肚,第二日早晨,不但小寶退燒,恢復了活潑,就是徐大娘都止了咳嗽,下車走了兩圈。
旭日東升,溫暖的陽光照耀大地,也讓所有人覺得熬過了一劫一般,渾身都是力氣。
童悠悠用她的本事,證明了自己的價值。古管事見到她,會笑著稱一聲梁夫人,那些桀驁不馴的鏢師鏢頭,皆憨笑低頭,極力想要表現出一些友好和善意。
出門在外本就不容易,誰也說不準會踫到什麼。隊伍里有個大夫一直跟著,簡直就是多了一道保命符,自然是人人都要感激。
山下的河水完全退去了,彷佛昨日的狂躁都是錯覺,小河重新變得溫柔,嘩啦啦流得歡快。
隊伍迫不及待的再次出發,顛簸了一日,終于到了一個小鎮落腳。
童悠悠迫不及待想要去采買一些用物,她沒有出過遠門,不知道路上自己張羅吃用這麼麻煩,當然劉福存心算計她,就是張羅好了也帶不出來。
正好吳嫂子和徐家嫂子也想去逛逛,畢竟一個帶著孩子,一個伺候著老人,比旁人要更仔細。
三人結伴,吳家那位小子年歲不大,是個憨厚後生,被喊著一起幫忙做個「搬運工」,也是照應。
雖然已經是黃昏,但小鎮顯見常做外來客的生意,無論是店鋪還是小攤子都沒收,主人也很是熱情。
吳嫂子和徐嫂子還好,買的不過是些點心和醬肉燒雞一類,童悠悠卻讓她們大跌眼鏡,從熬湯的瓦罐、炭爐和木炭,小瓶的油鹽醬醋,米面糧食,甚至還有一口最小號的鐵鍋,更別提容易存放的白菜洋芋、臘肉和雞蛋。
梁浩海幫著車隊卸了東西,喂了馬,左等右等不見童悠悠她們回來,就有些後悔了。
正要去鎮里尋人的時候,終于見到了童悠悠的影子,他三兩步就迎上前,一把接了童悠悠手里的幾個紙包,問道︰「怎麼去了這麼久?累了吧?」
不等童悠悠應聲,吳嫂子就笑著打趣道︰「到底是小夫妻,這麼恩愛,少見一會兒都惦記,真是讓人羨慕。」
徐嫂子也捂著嘴,惹得童悠悠鬧了個大紅臉。
梁浩海倒是臉皮厚,痞笑道︰「疼媳婦兒不是應該的嗎?再說我媳婦兒這麼漂亮,萬一踫到壞人,我恨不得天天放在眼前護著。」
兩個嫂子笑得更厲害,還拉了吳家小子囑咐道︰「多跟你梁大哥學學,自己尋個好姑娘,也省得家里給你費心。」
這般說笑著,很快就回到車隊。
車隊落腳的是一家小客棧,房間不算多,但後院極為寬大,掌櫃同古管事熟悉,很是照顧。
童悠悠好幾日沒有吃頓好飯菜,就借了一眼灶火,煎炒烹炸,做了四個菜,蒸了一小盆米飯。
徐嫂子和吳嫂子也忙著給老人孩子熬粥炖菜,三人一起說閑話,倒是讓童悠悠了解兩家的一些底細。
徐嫂子夫妻是徐大娘的族佷兒,徐大娘丈夫早死守寡,沒幾年公婆也過世了,她就帶了年幼的小叔子過日子,依靠做秀活兒供小叔子讀書科考,出人頭地。小叔子在京都做官,要奉養徐大娘,徐大娘卻因離不開熟悉的老家,一直拖了這麼多年。
前些日子,老人家夢里總是看見當兒子一般養大的小叔子被捉拿下獄,實在惦記,就尋了族里幫忙,陪她到京都走一趟,親眼看看才放心。
吳嫂子則是公婆同大伯哥一家在京都做生意,但前些時候大伯哥來信說公爹身體不好,要他們過去小住,也讓爹娘高興一下。
這兩家人善良樸實,童悠悠更是放心,盤算著以後多走動多照應,路上也是好伙伴。
三家做了飯,免不得互相交換,倒是熱鬧。吳嫂子和徐嫂子的菜色簡單實惠,又要照顧老人孩子,做得軟爛一些,而童悠悠的幾個菜色香味俱全,比她們好了不只一個檔次。
兩人自覺佔了便宜,連連道謝,端了飯菜進屋,同家里人沒少夸贊她。
梁浩海雖然身上的傷口處理得不錯,但當初可是沒少流血,到底傷了元氣,路上條件不準許也沒能吃上什麼補品,這會兒見了好飯好菜,大口吃著,歡喜又滿足。
但凡下廚之人,最喜歡的就是食客捧場。
童悠悠見他如此,心里歡喜,打定主意以後要好好打理一日三餐。
當晚,她就發了一大盆面,第二日天色還黑著就爬起來烙了厚厚一摞子的面餅。其實酥餅油餅甚至燒餅,她都會做,饅頭花卷更是不在話下,但相較之下,發面餅更好吃,涼透了依舊綿軟,做干糧最好不過。
眾人早起,嗅著香味,雖然有客棧掌櫃提供了粥湯饅頭,免不得伸長脖子多看了兩眼。
待上了路,中午坐在車上用膳時,童悠悠在小小的炭爐上炒了個臘肉白菜,卷在發面餅里,咬一口,滿嘴流油,頂餓又好吃。
有相處熟悉的鏢師就過來,蹭了一張餅吃,末了張揚得滿車隊的都知道了。
就是古管事也過來閑話,「梁兄弟,你可是撿到寶了,弟妹真是太賢慧了,不但會治病救人,這飯菜也做得這麼好,不如以後隊里的飲食全歸弟妹照管,我拿銀子付工錢,如何?」
「多謝古大哥看得起,但我媳婦兒身體弱,算是久病成醫,這麼大的事兒,她可擔不起來。不過,隊里誰想嘗嘗她的手藝,自管過來一起吃就是了。」
梁浩海笑嘻嘻拒絕了,心里很是不舒坦,這麼多日子,他也只吃了一頓飽飯,這就有人來撬牆角了,絕對不成。
古管事也不過是來套個近乎,出門在外,飯菜都出自一處風險太大,萬一有人動手腳,人人中招怎麼辦。
听了梁浩海這麼說,他也就不再勉強,說起了旁的閑話,好半晌才回去。
吃過飯,眾人趕路疲憊,早早都睡下。
不想半夜時候,客棧的門卻被人瘋狂拍響,客棧的掌櫃和伙計嚇了一跳,商隊的人也被驚醒了。
這里只是一個小鎮,離縣城還很遠,也沒什麼差役府兵,萬一有惡人前來很是麻煩。
掌櫃壯著膽子,問了一句,「誰啊,大半夜什麼事?有話天亮再說。」
門外有人粗聲粗氣喊著,「你們這里是不是住了大夫,趕緊送出來,否則老子燒了你的店!」
大夫?
旁人還罷了,梁浩海卻是皺眉,到了後院,翻身上了房頂,模過屋脊一看,客棧門外站了十幾個壯漢,手里舉著火把,個個背著弓箭,很是凶悍的模樣,但神色里更多的是焦急。其中還有個八九歲的孩子,抹著眼淚,手里卻是捏著柴刀,古怪至極。
客棧的掌櫃從門板縫隙里往外瞧,看得清楚,更是不敢開門,喊著眾人幫忙挪了桌椅頂著門板。
那個孩子急個不成,喊了好久不見人開門,就嚷道︰「爹,把門撞開,抓了大夫就走,再等下去,我娘和妹妹就完了!」
他身邊的漢子把手里的弓箭扔給孩子,就要開始撞門。
梁浩海開口問道︰「你們從哪里知道客棧里有大夫?還有,你們尋大夫有什麼事?」
這些外來者沒有想到房頂有人,皆吃了一驚,紛紛彎弓搭箭指了過來。
梁浩海卻是不害怕,反倒開口又點出他們的來處,「你們是安瀾山里虎頭寨的人吧?」
「你是什麼人,你怎麼知道?」
這些大漢听了越發緊張,手里的利箭馬上就要射出。
梁浩海跳下屋頂,落在門前台階上,「我常在外邊行走,這里也來過,听朋友說起虎頭寨個個都是好獵手,而且行事最仗義,不會隨便傷人性命,這也是官府裝糊涂,準許你們持柴刀弓箭的原因。你們也一直安守本分,不會隨意到山下來。」
那領頭大漢听了這話,抱拳應道︰「這位兄弟知道的倒是清楚,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我們不想傷人,但如今家里婦人難產,沒有辦法才下山找大夫,偏偏藥堂大夫不在,藥童說這個客棧今日有人去買藥,說是大夫,我們這才找來,若是兄弟肯幫忙,我們虎頭寨必有厚報!」
「難產?」梁浩海遲疑了下,童悠悠擅長婦科,在台州府城里也踫到過這樣的病者,還為此鬧出一些風言風語。他當初暗地里打听的時候,自然問了個清楚。
眼前這些人,他雖然知道一些,卻不敢完全相信他們,而且還要上山,童悠悠這個千金大小姐怕是要吃辛苦。
這時候,二樓的窗戶卻被推開了,童悠悠探頭應道︰「海哥,救人如救火,勞煩你陪我去一趟吧。」
「啊,是個女的,那藥童說買藥的就是個女大夫。」那個孩子驚喜喊出聲。
那漢子也明白找對人了,直接跪倒磕頭,「這位兄弟,求求你,救我媳婦一命吧。還有我那沒出世的小閨女……」
堂堂七尺大漢哽咽得說不出話,讓人看了覺得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