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府城不大,馬車跑起來,很快就到了一家客棧前。
梁浩海眼見太陽落山,馬上就要天黑,心急之下把余姑娘送到客棧廳堂放下,吩咐馮全,「開一間上房等我,我這就去請那位童大小姐。」
「好,梁哥,你放心……」
馮全說到一半,客棧掌櫃就走了過來,原本以為有客人上門,他很歡喜,但是眼見梁浩海兩人身上都有血跡,余姑娘更是瀕死,他立刻變了臉色,開始攆人,「客官,我們房間已經滿了,你們趕緊換一家吧。」
馮全沒想那麼多,開口就質問,「不可能,又不是趕考時節,你們這個小店怎麼可能住滿了?」
掌櫃卻冷著臉,堅持道︰「就是住滿了,我們今晚不接待客人,你們趕緊走,否則我就報官了!」
「報官?」馮全跳起來就要大罵,「你趕緊報,老子就是……」
梁浩海卻一把攔住了他,他們出來辦差是秘密進行,不好隨便暴露了身分。
他直接從荷包里拿出一只銀錁子扔給掌櫃,「我們只住一晚,若是還不答應,就是給臉不要臉了,別怪我們以後為難你。」
掌櫃不過是虛張聲勢,這會兒得了銀子,又見梁浩海兩人不是好欺負的,就軟了態度應道︰「我也不是不願意接待,實在是這位姑娘傷得太重了,萬一惹上官司,或者這姑娘有個好歹,我們壞了名聲,以後不好做生意。」
「放心,保管不給你這店里惹麻煩。有後院的空房給我們安排一間,萬一有什麼不好,也不給你添晦氣。」
「好,那勞煩客人隨我來。後院有間耳房,小了一些,但還干淨,適合這姑娘養傷。」掌櫃說得好,其實就是不想他們入住客棧的房間,萬一這姑娘死在里邊,以後的客人會忌諱。
幸好,這間耳房經常打掃,雖簡陋一些,卻也勉強能安身。
梁浩海囑咐馮全守著,自個兒趕緊去尋童家大院。
可惜,這麼一耽擱,天色早就黑透了。他尋到童家大院時,童家大門合攏得嚴嚴實實,任憑他怎麼敲,里面也沒人回應。
余姑娘的傷勢太重,隨時都會死去,他實在等不得,只能劍走偏鋒了……
童家大院不算小,五進的大宅還帶了一個小花園,花園的東北角建了一棟二層閣樓,童家大小姐童悠悠就住在其中。
暗夜里,聲音本就傳得極遠極清楚,門口有人拍動,閣樓里也听了幾聲。
童悠悠放下手里的醫書,朝著大門方向張望,問道︰「小桃,可知大門外是什麼人來訪?」
小桃只有十五歲,長得白胖粉女敕,因為自小貼身伺候主子,深知主子的脾氣隨和,也不覺得如何拘謹,這會兒就一邊啃著果子,一邊隨口應道︰「哎呀,小姐,敲咱們家里門的,能是什麼人,肯定是求醫的啊。」
她還想說幾句,後腦杓卻被人拍了一記。
一個穿了蓮青色衣裙的婦人從門外進來,嗔怪的瞪了小桃一眼,惱道︰「沒規矩!一盤果子,小姐沒吃一個,倒是讓你吃了一半!」
說話的婦人是大小姐的女乃娘陳嫂子,家里男人是這童家大院的管家,很得老夫人信賴,陳嫂子為人爽快心善,閣樓里的大小丫鬟都受她管束。
小桃嚇得含了一嘴的果子,趕緊躲去小姐身邊求救,「小姐,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童悠悠好笑,望向陳嫂子,「陳嫂,小桃年歲還小,不要同她計較了,明日罰她給我掃院子就好了,再說我也沒胃口,她把果子吃了,省得明日蔫掉就浪費了。」
陳嫂子本也不是嚴厲的人,主子開口,她自然不能抓著不放,于是又瞪了小桃一眼,見她縮著脖子,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但嘴上仍說︰「下不為例,明早掃院子。」
「是,保證完成任務。」小桃立刻應聲,眉開眼笑的模樣,哪有方才的小心和忐忑。
陳嫂子點她的腦門兒,末了上前替主子拾掇桌子,小聲勸道︰「小姐定然又不忍心,想著誰來求醫是有急癥,但小姐您擅長的是婦科,都是天長日久累積的病癥,哪有危及性命的,以至于這麼急著來請您的。
「您啊,還是把心放回肚子里,早些睡吧。老夫人早就發話了,天黑就不能再開門。上次您偷偷溜出去,本是一片好心,想著救人一命,但那婦人是難產,您根本幫不上,最後產婆也不成,一尸兩命,還怪到您頭上,鬧得咱們家里不得安寧,老夫人也氣得病了半個月。小姐,咱們可不能再亂發善心了啊!」
童悠悠听得有些臉紅,心里那點兒好奇就像小小火苗,被女乃娘一盆冷水澆滅得徹底。
小桃啃著剩下半個果子,含糊替小姐說話,「陳嫂說的不對,小姐說過啊,世上有壞人就有好人。先前那家人確實混蛋,但也有好的啊,比如戚小姐、蔣姑娘、雲姑娘和劉姑娘她們,都是小姐出診治好了她們的母親,這才結下的手帕交……」
陳嫂子听不下去,抬手又要敲她。
小桃後知後覺想起方才的教訓,雙手抱住腦袋,不等挨打,已經哎喲叫了起來。
童悠悠趕緊攔著,無奈道︰「陳嫂,小桃的話也有道理,但我以後絕對不再隨便出診,你就別擔心了。」
陳嫂子放下手,嘆道︰「小姐啊,您是我女乃大的,我怎麼能盼著您不好。您年歲小,不知道世間險惡,尤其是我們這江南之地,多少姑娘就因為流言,被生生逼著懸梁自盡,跳河證清白。您可不能大意啊!老爺在京都,夫人又是……哎,您可一定要好好的,否則老夫人怕是也要……」
「我知道了,陳嫂。」听得京都二字,童悠悠臉色也暗淡三分。
陳嫂子看了有些後悔,張羅著喊小桃一起鋪被,伺候小姐洗漱。
很快,童悠悠上了床,陳嫂子囑咐小桃幾句就離開了。
小桃在腳踏上打地鋪,方才吃得飽,很快就睡著了,童悠悠卻是睜著眼楮睡不著。
方才陳嫂子說她天真,不知世間險惡,這話真是沒錯。
她前世本是現代的一個菜鳥中醫,畢業不到一年,正是在各個科室輪流打雜操練的時候,一場車禍就從童家大夫人的肚子里出來了。
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穿越到一個陌生世界,童大夫人又一命嗚呼,被童家老夫人接到了台州這里的童家大院。
十幾年間,大半時間都圈在這座閣樓里,學規矩,讀書,琴棋書畫,繡花,簡直讓她應接不暇。
幸好,童老夫人身體不好,她藉著一個「孝」字,把老本行慢慢撿了起來,古今印證之下,也算進步飛快,讓偷偷教授她醫術的師傅驚奇不已。
若不是顧忌她是個姑娘家,怕是師傅都要敲鑼打鼓昭告天下了。
她原本打算學點兒本事傍身,就算這是個男權至上的封建社會,總能給她機會活出自我,掌控自己的命運。
結果,現實卻讓她一次次鎩羽而歸。若不是有祖母和師傅替她收尾遮掩,她如今還不知道落得什麼下場。
幸好,上天沒有太過殘忍,她的爭取和努力,到底還是有些收獲。解除過一些病人的痛苦,也得到了幾份難得的友情……
這般想著,她的眼皮就有些沉,腦子也是開始昏沉。她突然覺得哪里不對勁兒,但也無力反抗,被睡魔扯入了暗黑的深淵……
原本被關緊的窗子輕輕抬了起來,跳進一道黑影,正是在外等候多時的梁浩海,他行了一禮,來到窗前,遲疑了一瞬,到底還是用薄被卷起童悠悠,跳出了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