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子吹簫逐鳳凰(下) 第20章(2)
作者︰蔡小雀

大殿這頭,已是陷入了一片刀光劍影兵荒馬亂……

眾臣有的被驅趕如牛羊,有的宛若刀下待宰雞鴨,依附三皇子趙琦及文家的,則是同聲連氣地「懇求」武帝退位,把皇位交給英明新主趙琦。

二皇子趙珽和俞家的人則是難得聰明了一把,狂吼著「護駕」,沖上去金階之上揮舞著刀劍,邊和已投入三皇子陣營的十名蟠龍衛高手廝殺,邊借機想給「手無寸鐵」武帝和太子抽冷子來個亂中錯殺!

太子趙玉修長身姿飄逸美妙地閃過了一名蟠龍衛狠厲刺來的一劍,還有心情對武帝挑眉拋了個眼色。

「父皇,如何,這一局是兒子賭贏了吧?」

武帝雖已是中年之人,可早年也是馬上打天下的,強健身軀動作矯健,武技走大開大闔之風,三兩下奪過一位蟠龍衛高手的寶刀,看似隨意的橫砍重劈就當場將其人自肩到腰,斬成了兩半!

其他蟠龍衛高手震撼驚悸地下意識退開,可想到今日他們已經是沒有後路了,如若武帝不死,他們就是誅九族的可怖悲慘下場,瞬間又赤紅著眼圍殺了上來!

「聞隴兒竟敢背叛朕?」武帝神情陰沉如雷雨欲來,一拳擊飛了個試圖自他背後下手的侍衛。

聞隴兒是他一手提拔,陪著他數十場戰役浴血殺將出來的愛將,和李炎、寶春和、晁則及圖公公都是他最為信重的心月復之人,卻沒想到今日給了他這麼沉重的一記「驚喜」。

「父皇倒是冤枉聞大人了,他對您一片丹心唯天可表,只可惜去年新納的美妾在今晨毒殺了他,聞大人此時此刻能來的也只有一條忠魂了,老四的手筆還是這麼不入流卻有用啊。」趙玉笑眯眯的,低頭避過寒光凜凜的刀鋒,隨手摘下腰間瓖嵌的一塊玉石,一彈指就擊碎了對方的喉骨!

「你怎知——」連老四都是條潛伏狠辣的毒蛇,武帝只覺胸口一陣劇痛,悲憤和蒼涼感齊齊涌了上來。

「老三和老四最擅長的,我這個大哥可沒少領受啊!」

尤其是上輩子……

武帝咬緊牙關,一時心灰意冷,連問也懶得追問自己這個大兒子又是何時練就了這一身精妙無雙,絲毫不遜于自己的武功?

他自然不知,趙玉蒙天之幸能重生回來,步步精心籌劃布局,又怎麼可能會讓自己再度淪為上輩子那個熟讀聖賢之道和治國之策,卻僅僅精通武藝的太子?

「父皇!您還是認了吧!」趙琦在無數護衛簇擁保護下,還有閑心興致喊話。「即便是您和太子僥幸逃出了這大殿,可九門之外,皇城之中,韃靼和羌奴的兵馬已經和兒子的人馬會師,如果您不想看見京城百姓尸橫遍野血流成河,您就退位吧,兒子成了一國之君,自會愛護百姓,定不叫父皇失望。」

「孽子!」武帝冷笑,胸口劇烈起伏。「你如此狼子野心,妄想弒父殺兄奪皇位,這個位子給了你,天下人會服嗎?」

「父皇當真老胡涂了,自古皇帝便是有能者居之,頭大的人說了算,遍數千百年來歷代皇朝,盡皆如此,就連父皇當年能登上皇位,不也是靠打下來的嗎?」趙琦哈哈大笑,儼然勝券在握。

武帝終于一口腥紅的鮮血噴了出來,腳步踉蹌了一下,蟠龍衛高手刀光趁機就要收割了他的頸項性命去——

趙玉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終究還是疾躍過去扶了一把,揚聲道︰「圖公公,父皇頂不住了,你還是出來吧!」

「臭小子你!」武帝怒目。

「得了得了,您老還是保重龍體,孤也還不忙著卸任這個太子,」趙玉笑吟吟的說,「後著還憋著不出,難道您真想今日把命搭在這兒?」

「九門皇城……不能失!」

武帝執掌天下權柄,又如何察覺不到軍隊和各路異動,早已布防妥當,可他怎麼也想不到,還有兩支該死的外敵是自己的三兒子從關外引進來,直刺京師帝國心髒!

仿佛應證了武帝最憤怒驚懼的,外頭轟隆隆的不祥巨響連番裂天地而來,就連大殿也幾乎被震得嗡嗡作響,腳下隱隱站不住,文武百官驚恐的面面相視。

「父皇!你听到外頭的殺聲震天和火炮聲了嗎?」趙琦無視趙和趙珽或鐵青或蒼白的臉色,就是看見了也只會覺得痛快至極。

——象盡,士出,將軍(奪帥)!

殿中的文武百官里,已有貪生怕死或是逐利之輩投入三皇子趙琦的陣營了。

武帝不知是否該慶幸,所叛投者不過七成中之一成……

可文家原就勢力龐大枝繁葉茂,這數十名的朝臣相投,所激起的效應和蠱惑震蕩的人心終將若漣漪般逐漸擴大。

然,是忠是奸,人心試練,金石何出就端看此朝。

趙玉有一絲悲憫地瞥了武帝一眼,嘴角長駐的微笑也消失了。

今日,無論是對帝王或是身為父親而言,都是至沉痛的巨大打擊。

二皇子趙挺終于也會過意來了,今晚老三是想將他們所有人都跟包餃子似的全部包圓一鍋子煮了,韃靼和羌奴那是什麼狠角色好玩意兒,老三這一手是通敵叛國啊!

趙珽再想奪宮造反,也沒敢喪心病狂到這種程度,何況他的外祖長年在北方抵抗外敵,他骨子里有一半俞家將門的血液,自己人關起門來打得你死我活也就罷了,可通敵……娘的!老三這個混賬王八蛋是失心瘋了!

「兒郎們,趙琦這狗東西竟敢通敵叛國,咱們先殺了他這個不配做大武之人,皇位再議!」趙珽振臂高呼。

「……」武帝也不知該欣慰還是該再吐一口血。

「……」趙玉除了同情,已經沒有別的眼色可以給自家父皇了。

大殿內因著這一手,局面越發混亂,打殺成了一團,斷肢殘臂飛舞,慘呼痛叫此起彼落,有不長眼挨刀的,有無辜喪命的……

百茶和百果就是在此役中失去了性命的,但無辜與否,就見仁見智了。

德勝侯府世子李曜一邊護著母親姚氏,一邊護著妹妹李湉,左支右絀狼狽盡顯,後來一陣刀光劍影砍來,他及時拉住了李湉往後一閃,姚氏就活生生被背後一刀子捅出了前月復來!

「娘——」李曜淒厲大吼,死命想飛撲過去抓回母親。

可李湉卻緊緊地攀阻住了他的腳步,哭叫道︰「哥哥別去,我怕!我不想死啊!」

李曜滿眼血紅,不敢相信地回望妹妹。

姚氏倒在地上艱難地爬行,掙扎抽搐著,鮮血和腸子流了一地。

「救我……」

姚氏瞳孔中的生機漸漸散了,驚悸恐懼還殘留在風韻猶存的臉上,不知怎地,她臨死前腦中驀然閃現的是盛氏的血崩,還有李炎喝下的那一碗下了斷腸草的解酒湯……

這是報應嗎?

斷腸……斷腸……寸斷肝腸……

「炎郎……是你負了我……是你……我、我本就該過這富貴……人上人的日子……我沒錯……」姚氏停止了呼吸,卻至死也不悔改。

而在金階上首的武帝和太子,自然更是被殺紅了眼的三皇子人馬齊齊圍攻,想搶在這一刻一舉擊斃,摘下在「新帝」面前的頭一份滔天功勞。

忽地,眾人眼前一花,大殿憑空落下了數百名玄衣甲衛,身手鬼魅如閃電似稍縱即逝的光,幾息間就一一抹斷了大殿上作亂之人的頸子。

就連剩余的七八名蟠龍衛高手也只多抵御了少許辰光,後來同樣伏首倒地。

趙珽和趙驚呆了,連手上兵器被繳械了也不知。

趙琦更是驚駭萬分,總算猶在幾名剩余的高手保護下,還有余暇大喊︰「住手!通通住手!難道你們就不怕韃靼和羌奴大軍壓境,通通戮殺了你們嗎?」

武帝緩過了一口氣,在趙玉和玄衣甲衛之一的圖公公攙扶下,挺直了高大身軀,威嚴沉痛又冰冷地開口。

「縱然大軍壓境,朕也要在那之前先殺了你這個目無君父家國的逆子!」

趙琦壓抑住滿胸的莫名心慌與顫抖,大笑道︰「父皇,您就別再做垂死掙扎了,有韃靼和羌奴為我驅使,京城今夜若不奉我為主,大家就一起死吧!」

「誰要跟你這蠢蛋一起死?」趙玉嘆了一口氣,深邃的鳳眸越過他和大殿眾人,遙遙地落在出現在大殿門口的兩人,不禁笑了起來。「來了。」

眾人不由自主跟著太子的目光移挪到了大殿口,看著兩個高挑修長男子自漆黑夜色里走進宮燈焰火通明的大殿內。

「曲禮?」趙眼楮一亮。

「柳愛卿?」趙琦轉驚為喜。「還有文湛表哥,是文伯父命你自江南前來馳援本王的嗎?」

趙琦沒有看到角落中的文閣老驚疑不定的老臉有些發白。

柳曲禮溫雅從容地拱手,單膝跪下稟道︰「啟稟皇上,稟太子,微臣盛清揚幸不辱命,攜韃靼王國書回朝復命,轉達韃靼願與我大武永結兄弟邦盟之決心。」

此話一出,全場靜得針落可聞。

下一刻,百官欣喜欲狂地歡呼起來!

「天佑大武,吾皇英明!」

文武百官都以為是武帝運籌帷幄暗地里布的局,用層層陽謀擊破了三皇子的陰謀。

唯有武帝心里滋味復雜萬千,難以言喻地瞥了身邊的太子一眼。

趙玉微笑,低聲道︰「還要多謝父皇當年讓盛家辭官歸了故里,那個故里離韃靼只有百里遠,而盛家兒郎風姿皎如清風朗月,韃靼王愛女一見鐘情……韃靼王疼寵公主天下皆知,又怎麼可能會遠女婿而近外人?」

三年前,自尋到盛家人起,這一盤縱橫四海八方的棋就開始了。

「你——竟敢朦騙我?」趙琦指著盛清揚,大口喘息著,臉色幾乎滴出血來。

「好說好說。」盛清揚欠身一笑。

「柳曲禮……不對,盛青揚,你忘了在本皇子的別院中做下的事嗎?若是叫韃靼公主知道了,難道你以為你的盤算還能得逞嗎?」趙明知自己不該暴露,可柳曲禮竟然是父皇的人,那他這些時日來的暗中算計,父皇豈不是早就一清二楚?

如今他和三皇兄已是一根草上的螞蚱,只能聯手,這場仗,輸不起了。

「明知四殿下喜歡听壁角,微臣又怎能不假裝中了計,隨便叫兩聲滿足一下四殿下的喜好?」盛清揚連氣人的時候都是翩翩雅致,一派風華。

「文湛表兄,那你呢?」趙琦憤恨難當地轉望向另一名沉默寡言的高大男人,心中淒涼冰冷透骨。「你是文家子弟,體內流著文家的血,你背叛文家,以為就能保住性命嗎?」

「屬下檀弓,奉主上之命,成功于半月前,天山腳下盡霞關殲滅羌奴一萬大軍,更衣換裝,晝夜潛行,于今日酉時末抵達京城九門外,會同晁則大人狙殺俞、文兩家叛軍共一萬八千人,叛軍全數瓦解。」文湛——東宮隱衛檀弓——單膝跪下朗聲稟道,「臣等,幸不辱命!」

這下不只趙琦、趙,就連趙珽也面無人色地晃動著身子,撲通一聲腳軟跪下了。

「父皇、父皇饒命,兒子只是一時胡涂啊!」

趙也嚇得臉色慘白,俊秀面上再無往日的疏闊,更無近日的陰郁深沉,而是像個真正的十七歲少年般倉皇跪地,痛哭失聲。「父皇……兒子知道錯了……」

唯有趙琦還有幾分梟雄的孤絕悍勇,鄙夷地看著身邊的兩個兄弟,大笑一聲,昂首道︰「父皇要殺要剮,只管下手便是,但母妃是無辜被我牽連的,她畢竟是您曾經寵愛過的女人,您就饒她一命吧!」

武帝心里又如何不疼楚難抑?

眼前這三個孩兒,不管當初是為了什麼樣的利益權衡而選擇誕育出世的,他們都是他一點一滴地看著、照管著,也疼愛著養大的。

明知皇家就是一個狼虎圈,這些小狼崽有朝一日定是也逃不出這個爭權奪位生死廝殺的循環,可他這幾年小心翼翼地防著、拉著、抑著,卻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武帝閉上了眼,老淚出……

紅兒,朕悔了。

當初你為了保護朕,肚月復中刀傷及宮房,致使此生再不能有孕,朕就該只牢牢握住你的手和你共白首便好。

江山後繼,自能擇選賢能者居之。

那麼,是不是今日令朕痛徹心扉,也讓你對朕心死的局面,就不會發生了?

可一切都太遲了……

不,只盼朕與你之間,還不會太遲!

武帝低沉的嗓音里有著隱隱傷痛與釋然,石破天驚地宣布道——

「朕即日起宣布退位為太上皇,太子趙玉智勇賢德無雙,繼朕之位,即刻登基為大武新皇。逆子趙珽、趙琦、趙,及其一干黨羽,交由新皇全權處置,爾等不得違逆有二語!」

「臣等遵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玉有一絲詫異,卻在看見武帝急往後殿方向離去,不禁低聲笑了。

「可憐的父皇啊……現在,怕已是茶都涼了。」

不像自己,這殿上一團亂糟糟結束後,還有他心愛的妻子眠娘在東宮等著他回家呢!

——就在黎明破曉前夕,一直坐在寢殿門口,任誰來勸也不願先歇下休息的李眠小臉蒼白疲憊,精神卻依然縮緊如弓弦,她要的丈夫平安歸來!

終于,在曙光乍現的剎那,一個熟悉的高大翩然如謫仙的身影由遠至近而來,她眼前一片熱淚模糊,顫抖著掙扎起身,跌跌撞撞飛撲進這個溫暖寬大如天地、靜好安穩似歲月的懷抱中。

「玉郎,你終于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是,你的玉郎回來了,往後再也不離開你,不叫你擔驚受怕了。」他抱緊了她,眼眶發熱,喉頭喑啞。

「對不起,我竟然認不出你,把你給忘記了……」她抬頭,淚光晶瑩,帶著久別重逢的歡喜與愧疚。「大哥哥。」

趙玉帶著一絲徹夜奔波疲色和心滿意足的俊美臉龐呆住了,他低眸凝視著她,屏息得一動也不敢動。「你……都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

「你、你不怪我?」他喘了一口氣,仍有幾分焦灼地急道︰「你听我解釋,不對,是你想知道什麼,我全都會坦然以告,我再也不會瞞你任何一分一毫了!」

李眠含淚地仰望著他,笑容軟甜嬌憨又滿足。「好,玉郎想說的,我都听呢……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你好好說,我細細听。」

趙玉狂跳不安的鼓噪心髒,在這一瞬間奇異地安然寧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暖意和美好喜悅。

「是,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慢慢說,說一個關于我和你,我們的前世和今生,失去與復得的故事。」

……這個故事很苦很長,也曾經很悲傷……

可感謝上蒼啊,最後終究讓玉郎和眠娘收獲了最幸福圓滿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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