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湉蛾眉輕掃、朱唇嬌點,依然不改慣常的飄逸柔弱姿態,眸子淚珠欲墜未墜,自覺定是惹人憐惜至極,卻不知配上這一身正兒八經的端莊側妃珊瑚發冠禮袍,反倒生了股不倫不類的違和意味。
立在那兒,活月兌月兌又是一個年輕版兒的姚氏。
身邊攙扶的都是二皇子親自指派服侍她的能干宮人,為的就是怕「嬌弱楚楚」的她,進宮後被哪個不長眼的人沖撞了。
二皇子得了這個美人燈兒似的玉人,正是新鮮愛寵著,更別提李湉身後可是德勝侯呢。
那自然是更該哄著捧著,好做給自家岳父和天下人知曉,李側妃有多麼得他的喜歡,兩家聯親又何等緊密。
李湉進二皇子府前就知道,只要有父親撐著,有二皇子護著,便是二皇子妃也不敢真正對她動手,再妒恨于她的受寵,也只有咬牙忍下的份兒。
可李湉萬萬沒想到,二皇子妃光是拿著皇家規矩祖宗家法,仗著正妃的名分,就能處處叫她悶聲挨打,有苦說不出。
但凡二皇子在她院里過夜,隔日她就得到二皇子妃正院請安,二皇子妃也不打她不罵她,只親昵地連聲喚她好妹妹,讓她喝上一碗又一碗甜膩厭人的紅棗湯,說是滋補身子,好早日為二皇子開枝散葉。
那紅棗湯里頭下足了糖酥油,她借口脾胃不合婉拒了,就被逼著灌下……她裝暈哭鬧也無用,短短數日腰便粗了兩寸,更兼心悸難當,到二皇子跟前告狀,偏偏二皇子妃逼喝的又不是毒藥,幾次下來連性情粗豪的二皇子眼中也有了一絲不耐……
諸如此類的陰私暗算,數不勝數。
以李湉的心機,又怎會不知再這樣下去,自己就是中了二皇子妃的計。
而且二皇子妃還壓著她的側妃玉牒冠配儀仗至今……
李湉恨得牙癢癢,她知道如果想要擺月兌此刻的困境,就得在二皇子面前多爭臉多立功。
李眠,便是她的首要之選。
思及此,當著重兵駐守東宮大門前,李湉眼圈兒又紅了,顫聲地道︰「太子妃娘娘……大姊姊……難道你就這麼恨妹妹,連妹妹的一面都不願見嗎?」
「側妃保重身子。」一個容長臉眉眼斜飛的宮人假意勸道︰「東宮高高在上,向來是瞧不上我們二皇子府的,縱使您和太子妃是親姊妹,可我們二皇子和太子爺還是親兄弟呢!」
李湉嘆息。「往日我總想著世間手足,再不親近也有三分血緣,畢竟誰舍得兄弟鬩牆姊妹反目,叫老父老母傷心……可沒想到,竟不是每個人都同我一樣的想法。」
「側妃說得是,自古人心難測啊!」
東宮駐守的兵將有二,外是皇帝麾下人馬,內是東宮精衛,姑且不論皇帝人馬是如何想的,東宮精衛們倒是個個都氣笑了。
自家主子和主子娘娘是什麼樣的人,難道還是這柔柔弱弱的美人蛇三言兩語就能輕易污蔑得嗎?
真真是白長了這麼一張清麗的臉皮子,里頭全是鬼域技倆。
「李側妃慎言!」精衛伍長高大魁梧,手中長戟嗡地往地面一頓,生生把剛硬青磚戳出了個洞。「這里是東宮,不是你能胡誣的地兒!」
李湉一震,小臉白了白,心中暗罵這些兵胚子就是粗魯莽漢,竟無半點憐香惜玉的眼勁兒。
「好大的狗膽!」容長臉宮人嬌聲怒斥,「我們側妃乃朝廷親封從四品,豈是你一個兵曹子下等人冒犯得起的?這般縱容屬下對二皇子府貴人無禮,你們東宮就這麼沒規矩?」
精衛們火大了——娘的!這是看東宮落難,就連犄角旮旯鑽出的臭蟲都敢對著東宮放臭屁了?
皇帝人馬則是交換了個目光,而後漠然故作無視。
聖上口諭,東宮人等不得出,外人不得擅入,二皇子府的李側妃雖說胡攪蜜纏了些,卻牢牢地站在界線之外,並無闖關的跡象,說翻了天,他們也無權攆人走。
況且此際前朝後宮人人都睜大了眼兒在看,看著陛下的下一手落子,也看著東宮的下一步命途。
自東宮遭斥,二皇子和三皇子在陛下跟前,幾次差事都獲得褒獎,于朝堂隱隱有扶搖而上之勢。
陛下雖則態度不明,看似無廢太子之意,卻也由得二皇子三皇子排除異己拔擢親信……
以後這大武的天究竟會不會變?如今誰也說不準。
「東宮規矩如何,還輪不到你一個二皇子府小小宮人說嘴。」一個溫和卻堅毅嗓音在另一頭響起。
「參見主子娘娘!」東宮精衛們面露喜色,聲若宏鐘地恭敬行禮。
「參見太子妃!」皇帝人馬相同行禮如儀,對于這個素有賢名的東宮主母自是也不敢怠慢。
李眠如雲鬢發綰髻,簪以一柄碧瑩瑩如水玉釵,面容清秀干淨,神情端和,雪狐大氅曳地,妝容不盛,卻自有一派懾人雍容。
李湉難掩心中暗恨,為何明明眼下東宮已成落水狗,明明自己錦衣繡袍,華光燦燦,怎還壓不下她的氣勢?
容長臉宮人見太子妃出面,非但不驚畏退縮,竟還笑了,狀若恭順實則昂然道︰「奴婢身分卑微,自然不敢在太子妃跟前放肆,只不過放眼望去,東宮兵曹職等再高不過正五品,見了我家側妃不見禮還罷,竟出言恫嚇,敢問太子妃,若按宮規,又如何論處?」
「下位者不敬上位者,按宮規,輕則杖三十,罰俸一年,重則拔職貶官流放。」李湉輕輕柔柔地開口,歉然地望向李眠,掩口道︰「大姊姊,不,太子妃容稟,臣妾適才于皇後娘娘尊前,正蒙娘娘宮中禮訓姑姑教誨,所以記得分外清楚……或請太子妃示下,不知臣妾可有听差了?」
這話里圈中套著圈套兒,李眠若答她沒听差,那便是宮規無錯,那麼東宮精衛伍長就得認罰。
他一心為主母,卻落得當眾責罰,自是不免對這個東宮主母生出心寒怨懟來。
可若李眠為了彰顯主母恩德,略過不罰,那便是扎扎實實打了皇後的臉。
一個不守宮規、不遵嫡母的太子妃,就等著被滿朝彈劾折子淹沒,看太子還有臉護著她?
風雨飄搖的東宮,又禁得起幾次太子無德、太子妃失德的折騰?
李湉話聲甫落,全場霎時靜寂凝滯得針落可聞……
皇帝人馬越發忌憚沉默,東宮精衛們則怒火騰燒而起,恨不能一刀子砍了這幾個貌美心毒的禍害!
偏方才不過一句話,就叫她們拿住了把柄,現下東宮精衛們再憤慨激昂,也不敢自作主張擅自妄動。
尤其是精衛伍長,虎目狂怒中又含帶對自家主母濃濃的愧疚。
他還是太大意了,竟小看了那個矯情白蓮花似的李側妃,竟一時中計,致使陷殿下和太子妃于兩難之境……
見李眠面露沉吟,目光低垂,李湉卻是笑得恁般溫柔和順天真,仿佛真是個小妹妹崇敬地盼著得到答案。
——李眠,這遭看你還怎生破局?
春分姑姑在自家主母身側,早氣得想上前教訓這些混帳東西,不過區區一皇子府側妃,就是個上不了台面的妾,並搭上個皇子府賤婢,就想把娘娘逼上刀尖,做她的春秋大夢呢!
可李眠卻回首看了她一眼,眸底有微微笑意,春分姑姑一愣。
「本宮沒听見。」李眠轉頭,沉靜眸子直視容長臉宮人。
容長臉宮人一時反應不過來,怔了怔。「娘娘說什麼?」
「你二人指證歷歷言之鑿鑿,道東宮兵曹出言冒犯李側妃,本宮不在當場,未親耳所聞,自不知真偽,然你一無品無級宮人,光天化日之下,出言狂悖,直指東宮沒規矩,本宮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容長臉宮人聞言滿面愕然,登時一窒。
李湉暗暗冷笑,李眠這是亂了章法,連抵賴的昏招也使將出來——只念頭甫生,卻見李眠淡淡地朝自己瞥來一眼。
明明只淡然到不辨喜怒的一個眸光,李湉心頭卻沒來由一凜。
她那眼神,磅礡威壓,竟似看向個無關緊要的死物?!
李湉不及深思,春分姑姑已然板起臉沉聲道,「東宮乃儲君之所,經聖明天子以賢以嫡以長,多方考核,方立之為國儲,東宮的規矩,由歷朝天子禮公大家所訂,自太子殿下、太子妃、少傅、詹事府諸位大人乃至東宮所有從屬,無不恭謹嚴尊之。」
春分姑姑語氣越見凌厲。「如今竟得爾等隨口蔑指‘東宮規矩’?老奴倒是想問一句︰奴大欺主,難道就是二皇子府中的‘規矩’?」
二皇子府之人還未思忖回味過來,皇帝指派的一干人馬已相顧駭然,二話不說單膝跪下,冷汗涔涔垂首縮肩,巴不得自己從來沒出現在這里過。
蔑視東宮、目無儲君——這可是足以株連六族的滔天大罪,誰有幾顆腦袋敢認?
他們雖是各有私心,袖手旁觀不欲介入,可、可從方才至今,他們也未敢對東宮諸人有半點不敬之舉啊!
「還請太子妃明鑒,我等乃陛下親指前來戌衛東宮之兵馬,一心奉公盡忠職守,萬不敢對主上有半分大逆悖倫之心。」統領忙拱手抱拳,一臉慷慨激昂表忠心,掃向二皇子府一行人時,目光惡狠狠。
想死,自己找地兒去,別給老子挖坑!
容長臉宮人萬萬沒想到事態並不如預料那般發展,這些年來,太子妃在外,向來空有和順賢名,不見殺伐決斷手段,就連李側妃也親口提點過她們,太子妃昔日在侯府甚至懦弱無能到任下人糟踐也不知反抗,現如今若不是有太子殿下護著,拱著,她壓根兒就坐不穩這太子妃之位。
所以二皇子府一行人進宮前就沙盤推演過,東宮最弱一環就是李眠,只要撬崩了這一頭,原就岌岌可危的東宮,更是雪上加霜了。
可……為何今日的太子妃,跟眾人口中說的都不一樣?
容長臉宮人再難掩忐忑慌張地望向李湉,在得到一個安撫鎮定的眼神後,只能咬牙硬著頭皮嚷嚷起來。
「太子妃娘娘,可莫急著讓您東宮里的管事姑姑給奴婢冠上這麼大的罪名,方才種種,這里上百人都是親眼所見,又豈是太子妃三言兩語就能——」
「大膽!還敢攀誣娘娘?」春分姑姑斷然喝斥。「來人,通通掌嘴!」
容長臉宮人心驚肉跳,面色發白,二皇子府眾人也慌了。
「喏!」東宮精衛們歡快揚聲應和,如狼似虎地正待撲了上去,臉色煞白的李湉已經尖聲喊了起來。
「你們敢?陛下有諭,東宮人等不得出,你們敢違聖命?」
東宮精衛們身形僵住,怒目而視,猙獰騰騰!
李湉毫不懷疑,如果眼神能化實質,自己早已被萬箭穿心而死……
她強自撐著,壓抑下顫抖驚懼,無比慶幸地笑了起來,還不忘添了把柴火地嘆道︰「連陛下諭令都敢無視,原來坊間傳言東宮行事向來囂張跋扈、目無法紀,竟都是真的。」
——這賤人!
就在東宮眾人怒火填膺目眥欲裂的當兒,李眠不動聲色,只眸光微挑,望向了戍衛在宮門口外的那隊皇帝人馬。
……諸位,也是這樣想的?
該統領瞬間心領神會,為了證明自身公正清白立揚,二話不說率眾呼嘯上前,三下五除二,一下子就把二皇子府一行人捆成了倒地葫蘆。
——下一瞬!容長臉宮人那張嬌艷的臉蛋更是被啪啪啪地甩成了豬頭!
獨留下又驚又怒又慌亂的「從四品」李側妃,嚇得花容失色,兩股戰戰……
李眠站在東宮高高門檻後方一步之地,環視全場。
「究竟是誰給你們仗的勢,能當庭訓飭一國太子妃,挑戰東宮權威臉面、炮轟國法禮制體統?」她語氣很淡,卻令人越听越發驚懼寒顫。「是李側妃?二皇子妃——還是趙珽本人?」
此話一出,全場鴉雀無聲。
二皇子府眾人瞬間更是面色如灰土!
而李眠眼中也沒有露出半點勝利傲然之色,只有一絲淡淡的悲哀。「二皇弟迫不及待驅使府中婦人欺上東宮,威逼兄嫂,難道是認準了父皇真有廢太子之心?」
「原來父皇,當真如此想的嗎?」
她話聲到最後,已隱隱透著七分淒悵和三分失望……
——陛下,沒想到您竟是這樣一個無情的父皇。
雖然太子妃沒有說出口,可最後的一縷嘆息已把所有幽幽然的未竟之音全表露無遺。
東宮無論過去現在,一舉一動,都是前朝後宮各方勢力目光匯聚關注之地,此間沖突,很快地便猶如生了翅膀般傳遍了全皇宮上下。
當圖公公低聲說完的時候,武帝氣得當場砸了龍案上他最心愛的一只血玉筆洗!
「蠢貨!一幫子愚不可及的蠢貨!」武帝咆哮。
——究竟誰允那個勞什子的李側妃去尋釁東宮?
德勝侯到底是怎麼管教女兒的?大的也就罷了,這個小的簡直……簡直不知所謂!
近日本就因飲食不暢連帶引發脾胃不順的武帝,現下更是覺得一口酸水回溢到喉頭,嗆苦發澀得厲害,幾乎有吐血的沖動。
今日此事一出,原本被彈壓下來的東宮非但得了解套之機,甚至反過來就能輕易將「皇父猜忌兒臣」、「臣弟覬覦儲君」種種不堪上升到台面來,往大了說,便是皇帝早有廢太子之意,這才縱容其他皇子糟踐東宮兄嫂?
好好兒的一盤棋,卻被個自以為是的蠢貨這麼一攪,情勢丕變,急轉直下。
他壓制太子,一方面是考驗,一方面也是警醒,不讓太子氣焰聲勢過漲,渾然忘卻了手中的所有,全仰賴承蒙皇父所賜。
一個心機斗不過兄弟們的太子,一個權術操弄不了朝臣的儲君,又有何資格承繼江山為天下之主?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替大武王朝錘煉出下一任明君。
但,只武帝自知,實則內心深處確也有幾分隱隱忌憚這個長子……
可古往今來,又有哪個皇帝願意在史書上留下「忌子妒能寡恩」的罵名?
那蠢貨,今日之舉已是將他這個帝王架在火上烤了!
自己那個狐狸大兒逮著這機會,還不樂得拼命往他身上「栽髒」?
尤其武帝想到皇後現在待大兒媳越發親如女兒,若是風聲傳到了鸞凰宮……他不自禁打了個哆嗦,霍然起身——
「來人,擺駕鸞凰宮……」武帝頓了一頓,此地無銀三百兩地道︰「朕要去問問皇後,她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天下命婦皆歸她轄治,像這種惹是生非的女子,到底是怎麼允二皇子納入府里的?」
此番話一出,哪怕連只對武帝忠心耿耿的圖公公也差點腳下踩了個踉蹌。
——陛下,您這話說得不虧心嗎?
——還有,您確定在皇後跟前說完這話,不會叫皇後娘娘一刀劈成兩瓣兒?
只不過此刻的武帝正心中窩火得緊,這些時日處處不順當,非但皇後三天兩頭推諉宮務,借口年紀大精神不支,把重要宮務劃分到眾妃手中,其中斗得烏眼雞似的淑妃和德妃各有私心,拿到的偏偏又是互相牽制。
自東宮一閉宮,後宮也烏煙瘴氣起來,他堂堂一國天子難道還要為菜品欠缺、朱筆掉渣之類的雞毛蒜皮小事,大發龍威砍人腦袋不成?
他想找皇後「談談」已經很久了,但每每找不到機會,今日倒好,拿著這麼大的事兒堵上宮門,就不愁皇後避不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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