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第三日,原墨秋按禮數帶艾籬兒回門,然鴻臚寺卿一家人相當冷淡,甚至還有人不記得艾籬兒,場面一度尷尬。
原墨秋從鎮海侯府倒了楣後,看盡世間冷暖,倒是很能理解他們這種終于將麻煩送出門的心態,于是兩人稍加拜會便打道回府,什麼親情寒暄一概皆無。
又過了幾日,原墨秋便帶著母親及妻子出發到欽州上任。
欽州位于粵省廉州府,可說在天朝極南端,西北東三面環山,丘陵起伏,南面濱海,低窪平緩,中有欽江流過,將欽州城切成東西兩面。當地天氣濕熱多雨,日照強烈,不必抬頭看太陽都能感受到刺眼光芒,迎面吹來的風也是熱呼呼的。
原墨秋一行人自京城出發,沿途多走水路,由京杭運河始至南直隸後接長江進湖廣,自洞庭湖由湘水入桂省,經靈渠過桂林,沿著黔江至南寧府的橫州,最後改陸路乘馬車南下至欽州。
這段路並不輕松,考量到有女眷,行程硬是走了將近三個月,才在入夏之時抵達目的地。
不同于吳氏一路暈船苦夏,上吐下瀉,早癱軟如泥地躺在馬車里由婢女及嬤嬤服侍,艾籬兒在這旅程中,自始至終都是精神飽滿,拉著原墨秋問這樣那樣的問題。
縱使他早打定主意要冷待她,但無論船行或馬車,空間有限都避不開她,也只好一一幫她解答,于是艾籬兒更崇拜自己的夫君了。
馬車進入欽州城門,艾籬兒興致勃勃地透過車窗看熱鬧。當地人穿著多為淺色,女子著紗裙、綿裙,男子則是短褐及麻衣,幾乎都以清涼透氣為原則。
更有男子的紗袍隱隱透出里頭的夾衣,那是一種鏤空的衣服,像把漁網穿在身上似的,那網眼有銅錢眼那麼大,看得她驚奇不已,連連拉著原墨秋的衣袖。
她還沒開口,原墨秋就知道她要問什麼,淡然地答道︰「那叫做竹衣,竹在南方幾乎不用花費多少錢就可取得,百姓便用來制作里衣,可防止汗水沾濕衣服,穿著也比棉質的里衣涼快。」
「那有竹褲嗎?」
「竹衣實是用篾得極細的竹編織而成,穿在身上還行,當成底褲恐怕不是那麼舒適……」
艾籬兒的大眼熠熠發亮。「相公你真是厲害!怎麼都問不倒,居然連里衣底褲的事都知道!」
原墨秋啞然,這是贊美嗎?須知過去人人提到鎮海侯世子,誰不贊一句君子端方、鎮定自若,但她總是有辦法弄得他哭笑不得,有口難言,也真算是她的本事。
馬車不久便駛入一座四進小院,這是原墨秋早在接到派官令時就提前請人賃下的民房。倒不是他不願意住官署,而是欽州這種貧窮的小地方,猜都不用猜官署必是老舊破爛不堪,在他打听到前任知州也是賃房在外時,也不用確認官署情況了,直接另外尋地方住吧!
這座四進院格局方正,坐南朝北,大門開在南面右側,進門先是影壁,而後是第一進院,院前一排倒座房,給府里的護衛及長工居住。
過了垂花門後是第二進院,左右有著廂房,通常是用來做客房及書房,再來過了迎客的過廳,則是第三進院,吳氏在正堂的主臥房及原墨秋夫妻所住的東西廂房就在這一進。最後一進則是灶房及後罩房所在,目前是婢女及婆子居住。
四進院中已有十數名得用的下人,列隊恭迎新任的知州大人一家子。當然這些也是原墨秋事先命人買下的,除了讓他們先整理灑掃院子,備齊生活用品,也力求當自己到來時,府邸的各項工作能立刻運轉起來。
昏昏沉沉的吳氏一入府,馬上被一頂軟轎抬到正堂的房間,管中饋的人倒了,原墨秋只能讓艾籬兒負責指揮下人們歸置整理馬車上的行李,自己則是匆匆忙忙的先去安排由京城帶來的護衛等人員,並且讓人請來欽州最好的大夫,替病懨懨的吳氏診斷。
「老夫人因旅途勞累,肝木上犯,脾土受制,濕熱生痰,氣虛血郁。大人由京城遠道而來,其實以老夫人的身體,應該禁受不住這段旅程,只是不知道是什麼支持著她,讓她硬撐著口氣來到這里。待老夫開藥方,待會先服一劑,便能稍有起色,之後連服五日,應當能大幅緩解老夫人的癥狀。」
原墨秋向大夫道了謝,先命下人煎藥湯讓吳氏服下,果然沒多久,吳氏的精神就稍稍恢復了些,雖然還是極為疲累不適,至少能說話了。
「兒呀!為娘這趟可是遭了大罪!隨你調任至這鳥不生蛋的地方不說,娘方才進府前隱約看了一眼,這里的人面黑膚黃,穿得破破爛爛,怎麼你就分發到了這不毛之地?」
雖然口口聲聲嫌的是欽州這地界,但這番話由吳氏說來,原墨秋總有種被嫌棄的其實是自己的感覺。
不過當了這麼多年的母子,他也相當清楚如何應付吳氏的難纏,因此干脆地認了錯。「是兒子的錯。」
吳氏虛弱無力的看了他一眼,腦子里鬧哄哄的,讓她煩得直想把胸臆之中的不滿全部發泄出來,說話就有些口不擇言。「還有這院子,狹小逼仄,瞧瞧這屋里家俱擺設,連個雕花櫃、琺瑯瓶都沒有,和咱們京城的鎮海侯府要怎麼比?還有這些下人,粗手粗腳的,娘一想到未來幾年都要住在這里,頭都疼死了。」
「侯府有侯府的規制,知州的府邸自是無法相比,也不適宜弄得太過奢侈。」原墨秋耐心的解釋,不免覺得娘在鄙夷他官職小。
吳氏卻似沒看到原墨秋的強顏歡笑,眼神發直,兀自雞蛋里挑骨頭。「更別說這里的天氣熱得讓人發慌,沒一會兒就汗濕全身,空氣里還帶股腥味兒,娘是打心底浮躁起來……唉啊!咱們非得住這鬼地方嗎?」
原墨秋吸了口氣,耐著性子回道︰「讓娘受苦了。只是兒子身為欽州知州,已是姍姍來遲,不日便要上任,著實無暇再尋找新的住處。待娘身體康復,如果真的想搬,再麻煩娘代為操持,孩兒必全力配合……」
好說歹說,原墨秋暫時安撫住了吳氏。吳氏平素雖有些挑剔,倒也沒有吹毛求疵到這個地步,正常的情況下,遇到原則性的問題,吳氏其實是端得住的,所以用大道理去勸絕不會錯。
今日吳氏是病得狠了,平素會忍住的抱怨都忍不住傾倒出來,一旦她身體大好,原墨秋幾乎可以確定吳氏不會再提搬家的事,只因那事會影響他的公務。
分派至欽州雖是皇帝刻意為難原家,但吳氏其實可以留在京城享福,只是她堅持跟隨,覺得失了侯爺夫人頭餃的自己留在京中會被人說閑話,但無論如何吳氏來到這里,都是跟著原墨秋來,她對此地產生如此大的怨懟,他自然而然當成是自己的罪過。
說了這麼多話,吳氏也累了,原墨秋親自服侍她睡下,又回頭去尋艾籬兒。
原墨秋授意艾籬兒處理那些行李,其實沒有任何期待,本以為會弄得一片混亂,再讓他收拾殘局。但一路行來,發現下人井井有條的整理著他們帶來的東西,一點錯都沒有出。
這些事並沒人手把手教過艾籬兒,應該都是她在旅途上看吳氏管人一點一滴自學的,如果是這樣,那麼這個丫頭的悟性,恐怕比他原本評價的還要高得多。
此時艾籬兒正領著一個婢女,在東廂房確認箱籠里的東西,發現原墨秋進門,她便停下手邊的工作迎了上去,當頭就是一抹燦爛明媚的笑。
這抹笑彷佛在原墨秋深沉凝重的心湖中掀起了一絲絲漣漪,只是這一點異樣的情緒,很快的便被他面無表情地抹去。
「夫君忙完了?娘的情況如何了?」艾籬兒問道,臉上的關心很是真誠,至少原墨秋看不出演戲的痕跡。
「休息幾日便好。」他簡單地回答,眯起眼細細觀察她所有細微的神情,想知她究竟有幾分真心。
艾籬兒倒是不怕他看,笑容也沒減幾分,美眸光燦燦的與他對視,滿滿的誠意像是快溢出來,最後居然是原墨秋先受不了收斂了目光。
她完全沒察覺這段時間的眼神交會,她相公的心思已經百轉千回了一遍,逕自拍著胸口說道︰「那就好那就好,在路上的時候我去探望娘,都看到她的臉白得嚇人,我好怕她經受不住病氣昏迷過去,幸好她看到我時還是罵得一樣大聲,所以我每天都去,至少罵人時的她看起來比較有精神,不會病懨懨的。」
原墨秋一愣,倒是不知道她每日都會去探望吳氏,回想方才大夫說吳氏的身體其實應該受不了這段南下艱途,卻不知是什麼令她撐了下來,難道就是這股針對艾籬兒的怒氣所致?
如果是這樣,那自己似乎應該感謝艾籬兒了,雖然他不明白她為何無時無刻都能維持這樣的樂觀,即使受了吳氏那樣無情苛刻的批評,竟能沒有怨恨、毫不介懷?
原本對艾籬兒說話的態度,他一向是疏遠冷淡的,現在已經擺不出那樣的譜,口氣變得客氣了些,雖然仍稱不上似真正夫妻般親近,至少也能算個君子之交了。
「欽州窮鄉僻壤,知州縣衙亦不富裕,你想錦衣玉食,光靠我那份俸祿是不夠的……」他提起母親方才的批評,此地的荒僻連吳氏這種見過大世面的人都受不了,艾籬兒一個小丫頭才剛享受到侯府的富足生活,馬上又掉落地獄,這樣的大起大落她應該更受不了,所以他還是提醒一下,讓她對未來所面對的生活要先有心理準備。
想不到艾籬兒的反應遠遠出乎他意料,「我不覺得這里窮鄉僻壤啊!欽州靠海啊、靠海啊!听底下的人說,只要爬到州衙的鐘樓上就能遠眺大海,而且這里陽光強烈,映照在海面上總是粼粼發光,我還沒從那個角度看過海,一定很美!」她顯得相當興奮,還深深吸了口氣。「你聞聞,這空氣里滿是海水新鮮的滋味,多令人舒坦!」
她說的,似乎與娘說的大相逕庭?
原墨秋幼時隨父親在萊州海邊長大,同樣向往大海,即使遭受過海難也不怕。娘嫌棄這里的空氣帶腥味,他卻覺得這種海洋的清新氣息久違得令他動容。
這種想法竟與艾籬兒不謀而合,她不可能刻意迎合他,因為她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麼。
艾籬兒表現出來的通透純粹,竟讓一向溫文優雅的原墨秋不由自主有些深思起來。
「相公?」艾籬兒輕輕推了下他,小臉滿是擔憂。
原墨秋閉上眼,很快地消化了下她那番話對他情緒的影響,再睜開眼時,已是古井無波。
「還有一事。」他語氣淡淡,方才的鋪墊,其實都是為了接下來這一番話,對于兩人的夫妻關系,他還得好好的想一想。「此後在這院子里,我住東廂,你住西廂,恰好你箱籠還未打開,直接搬過去吧。」
這會兒艾籬兒真的驚訝了,嘴巴差點都要張得和鴨蛋一樣大。「我們不是住在一個房間嗎?」
原墨秋面色微沉。「怎麼,你覺得委屈?」
「不是,我以為夫妻都是同房的,原來不是啊?」他的臉色讓她以為自己又錯了,所以本能接受了他的提議。
「這里的房間又大又漂亮,家俱都是我沒見過的式樣,牆上糊的是貝殼砂你可發現?如果可以自己住一間房,那麼一大張床我滾個三圈都不會摔下去,也很好啊!」
說著說著,她又笑了起來,本來東廂房她就喜歡,西廂房听說格局相同,現在可以獨佔,她的心情頓時明朗,至于夫妻住不住在一起,反正她也不確定,說不定人類與鮫人族不同,夫妻都是分房的呢?
「你……當真這麼喜歡這里?」原墨秋有些被她的笑顏迷惑了。
「當然喜歡!這里給我的感覺不像京城那樣拘束,雖然不是很富裕吧,百姓卻相當熱情,方才馬車卸貨時還有路人主動來幫忙呢!這樣的地方,能讓人不喜歡嗎?」
艾籬兒說得手舞足蹈,活潑嬌美的外貌給人一種俏皮的感覺,奇異地取信了原墨秋。
其實他……也這麼覺得。受夠了京城的現實與詭譎,欽州人的質樸及熱情讓他很快的產生了歸屬感,似乎連父親逝去的哀傷也沖淡了那麼一點。娘說這里人面黑膚黃,不就是他們積極生活的最好證據?
「相公身為這里的父母官,肯定會讓欽州發展得欣欣向榮,現在窮有什麼關系?以後就不窮啦!」艾籬兒甚至歡快地又拍了記馬屁,但拍得相當真心,讓原墨秋再也端不住那張冷臉。
他嘴角本能的上揚,直到他察覺自己的情緒似乎不由自主被她牽著走,又很快地改成了抿唇,壓抑住漸漸飛揚的心。
「你若能一直這麼想,那就最好。」他移開了目光,也移開了心思,覺得自己不該再與她談論這個話題,因為他受的影響遠遠大過于她。
兩人在對話時,方才那個幫忙清點箱籠的婢女一直乖巧的束手立在一旁。原墨秋見其也算是規規矩矩,想到娘一病,她的嬤嬤與幾個隨身侍婢都忙進忙出,有的煎藥有的侍疾,還有專門說話和她逗樂子的,反觀艾籬兒身邊空無一人,每日梳妝打扮都只能靠自己。
他心頭一動,便指著那婢女道︰「你進門也沒個服侍的人,這個就留在你身邊,以後听你吩咐。」
堂堂鴻臚寺卿嫁孫女,嫁妝見絀便罷,竟連一個陪嫁的婢女嬤嬤都沒有,親情之淡薄實為可笑。
原墨秋暗忖她一個鄉下出身的村姑,該是從未有過自己的婢女,光是住在這座不太起眼的院子就能讓她盛贊至此,這次給她一個丫鬟,她總該感恩戴德了?
想不到艾籬兒卻是一派篤定,點點頭便收下了人,表現得彷佛本就該如此似的。
原墨秋大概打死也想不到,艾籬兒在鮫人國也是有婢女服侍的,只是化身成人之後,她不確定自己的身分是不是該有個婢女,既然原墨秋提起,她也就順勢收了,一點勉強都沒有。
「我知道了。」她點頭示意那忠厚老實的婢女過來,扭頭又問原墨秋。「方才一直沒問,她叫什麼名字?」
「你可以自己取。」換了一個主家,過去的名兒就不重要了。
「那你以後就叫小蝦吧!這名字是不是很氣派?」艾籬兒不假思索地道。以前鮫人國替她守院子的是只龍蝦武士,穿上盔甲可氣派了。
氣派?原墨秋嘴角抽了抽,雖然質疑她的品味,畢竟還是沒有干涉。
即便從此名為小蝦的婢女是真的忠厚老實,听了這個別開生面的名字也不由渾身僵了一下,接著才行了個禮。
「小蝦謝夫人賜名。」
艾籬兒笑嘻嘻地拉著小蝦,好奇地開始問東問西,內容大多是在打听欽州當地的情況。
原墨秋默默的看著她滿足的笑容,已經可以確認她方才所言非虛,是真的喜歡欽州這個窮鄉僻壤的人事物,還有那片尚未謀面的大海。
方才被娘嫌棄的郁悶,好似在艾籬兒恬淡的笑容中消失了。離開東廂房的時候,原墨秋的心情是輕松的,雖然對方是他不想要的妻子,但這種感覺他並不討厭。
南方的夏夜,蟲吟蟬鳴似乎都比北方來得賣力,和著夜間風吹動林梢的沙沙聲,交織成悅耳的樂曲——至少艾籬兒是這麼覺得。
在大自然的旋律下睡了個好覺,隔日她起身,听說東廂房的原墨秋已經上衙去了,還覺得沒和他道聲早有些可惜。
因為原墨秋奪情起復,艾籬兒倒不用像吳氏那樣一身素服,只要別大紅大紫即可。在小蝦的服侍下梳洗停當,穿上一襲淺黃繡迎春花襦裙,外罩紗質褙子,腰間蔥綠色的絲上垂著吉祥如意結,再綰了個雙環髻,整個人清新素雅、朝氣蓬勃。
小蝦也是大戶人家搬離欽州後發賣出來的,並非沒有見過世面,可她從沒有看過這麼清麗月兌俗的夫人,明明性格軟和還有些天真爛漫,該是壓不住底下的人,但舉手投足那種高貴的儀態又讓人忍不住听從她的話。
此時廚房已送來早膳,擺在廂房明廳的桌上,艾籬兒在桌前坐定,眼前是一式白鴿粥,搭配腌黃瓜皮、海鴿蛋、炒草菇及清蒸豆腐圓,皆為欽州當地特產,甚至還有一整籃的水果,荔枝芭蕉甜瓜菠蘿,這可是連京城都不容易吃到的!
這樣的菜色比起侯府自是簡陋,但艾籬兒卻吃得很滿足。府里聘的廚娘是當地人,艾籬兒只不過提了一嘴不吃海鮮,她便記住了,今晨送來的菜果然沒有魚蝦蟹貝等物,雖然已經吃撐了,她仍然覺得意猶未盡呢!
用畢早膳,艾籬兒走出廂房,院子里的下人已然安排得有條不紊,各司其職,不用她安排;那些管家理帳的事,就算現在吳氏身體有恙,也還有嬤嬤管著。
艾籬兒突然發現自己無所事事,美眸中出現一絲茫然。她停下腳步,轉頭朝著亦步亦趨的侍女問道︰「小蝦,你曾在大戶人家服侍過,你知道大戶人家的夫人吃完早膳後都做些什麼嗎?」
小蝦很認真地想了一下,遲疑道︰「奴婢只是個三等侍女,也不是很清楚,不過當時的夫人好似早晨都要去和老夫人請安的……」
艾籬兒卻是听得雙眼一亮。「你說的有道理,我該去向娘請安的,娘還病著呢!」
說完,她左顧右盼了一會兒,索性讓小蝦拎起那一籃水果,扭頭快步走向正堂。
正堂的臥室里,吳氏剛喝完藥,精神比起昨日又好了些,只不過一嘴的苦味兒,讓她對早膳興致缺缺,即使身邊的李嬤嬤再勸,她也不想試一口。
這時候,侍女進來通報夫人前來請安,吳氏眉頭一皺,並沒有對艾籬兒的自覺感到驚喜,反而更攢深了眉頭。
「這個時間才來,竟敢說是請安,看來我這婆婆得好好立立規矩,教教那個鄉下村姑。」吳氏虛弱地冒出一記冷笑,「讓她進來。」
侍女領命去了,不一會兒便帶著清新有如朝露的艾籬兒進來。
艾籬兒早和小蝦打听好了,行了一個雖不標準卻還勉強過得去的禮,因她身姿曼妙,衣著清雅,倒讓吳氏有些看呆了,忘了挑她這個禮節。
「娘!我那里收到好多果子,在京里都沒見過的,特地拿來孝敬你……娘?」艾籬兒不解吳氏為何像中邪似的盯著自己,禮都行完了兩人還大眼瞪小眼好一陣。
吳氏被她一叫才回過神來,待她驚覺自己竟也會被美色所迷,頓時惱羞,嫌棄的話沒經過大腦便罵了出來,「瞧瞧你穿紅著綠的,你公公才往生沒多久你知不知道……」
「娘,我沒有穿紅著綠,我這身是黃色的。」艾籬兒低頭看了看,確認過顏色,還特地向兩側微拉了下裙子,讓裙幅的顏色能更清楚展現在吳氏面前。
「你!誰問你穿什麼顏色了?我是在說你衣著不得體!別忘了你現在可是欽州知州夫人!」察覺自己語病的吳氏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娘不是說叫我在外行事不能說自己是知州夫人嗎?」艾籬兒笑吟吟的,「我都記著吶!」
吳氏覺得自己快氣死了,下一句話根本是吼出來的。「我兒怎會娶了你這蠢婦!」
「娘,輕言細語。」艾籬兒又微微抬手,擺出了原墨秋的常用手勢。相公教的,她一直都記得呢!
「……」天家賜的媳婦真的不能丟嗎?吳氏氣過頭反而不氣了,剩下的只有濃濃的欲哭無淚,「罷了罷了,你這蠢丫頭不懂得規矩,我便好好教教你!你別以為生得一副好樣貌就能無往不利。我不是男人,不吃那一套!何況以色事人,總有色衰愛弛的一日!」
「所以娘的意思是,男人吃那一套?」完全沒抓到重點的艾籬兒突然面露驚喜。
吳氏不知為何警覺起來。「我兒可不是那等見到美色就走不動的男子!」
「那相公看到什麼才會走不動?」艾籬兒一臉好奇,說了她立刻學啊!
「……」這是重點嗎?這是重點嗎!吳氏再次無語,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被這等傻問題問倒的一天。
她瞪著眼前的傻媳婦,傻媳婦一臉勤學好問的樣子,吳氏又覺太陽穴隱隱跳動,還想罵什麼又怕引來更多層出不窮的問題,只能沒好氣地道︰「總之不會是你這等蠢貨!誰會像你如此不害臊問出這種問題?你給我到書房去好好讀一讀女四書,別成天胡說八道的沒個正形……是了,你不會壓根不識字吧?」
「我識字的。」艾籬兒連忙點頭。
或許她剛化身成人時還不識字,後來被接回鴻臚寺卿府里待嫁,為了多了解一些人間的事,她可是鎮日從書房抱了一堆書來看,還讓府中請來教她禮儀的嬤嬤專門教她認字寫字,才短短幾日便學得差不多了,書架上隨便抽出一本書,都少有她不認識的字,當時還讓那嬤嬤驚嘆不已。
可惜當時只顧著學認字,看的都是些雜記怪談之類,對關于人類的事毫無參考價值,就算翻了幾本《論語》之類的聖賢書,也是囫圇吞棗,內容什麼意思也根本來不及學。
既然吳氏讓她多看書,代表家中書房里的書應該說了很多人生大道理,也算是正中下懷,所以她並不覺得被為難了,還有些躍躍欲試。
「識字就行。你退下吧,去書房讀書,別留在這兒礙眼!」吳氏揮了揮手,總覺得和這丫頭說話得花大力氣,原本她還有些昏昏欲睡,現在全被氣醒了。
艾籬兒點了點頭,卻沒有移動腳步,眼楮仍然直勾勾地盯著吳氏……身旁的茶幾。
「還不走?」吳氏瞧她發呆,用力拍了下一旁千工拔步床的雕花護欄。
艾籬兒依舊紋絲不動,但直言道出自己的用意。「娘,你不吃早膳嗎?你不吃能不能給我?」
「怎麼,府里還餓著你了?」吳氏心中鄙夷著她的小家子氣。
「不是,我剛剛才用完早膳,卻覺得分量實在太少了,我現在還沒吃飽呢!咱們府中的廚娘真是請對了,白鴿粥熬得絲滑濃稠,沁香入脾,那些腌黃瓜皮、海鴿蛋、炒蘑菇等配菜也都相當對味,搭配起白鴿粥堪稱一絕!娘不吃早膳的話也別浪費了,全給我吃吧!」
那些寡淡的早膳被她說得猶如人間美味,原本毫無胃口的吳氏也不禁被她勾起了一絲食欲。
「誰說我不吃?」吳氏就算不吃,也不想便宜了艾籬兒,何況她現在有點想吃了。
「娘,浪費食物是可恥的。」艾籬兒眯起眼,細細觀察吳氏有無心虛,剛剛她進房前明明听到李嬤嬤在勸進食,吳氏卻油鹽不進。
艾籬兒那神情像極了原墨秋,簡直讓吳氏氣結。自己的兒子究竟又教了這傻媳婦多少蠢事?不是說冷待她嗎?
怎麼好的沒讓她學,怪模怪樣反而學全了?
這會兒吳氏算是騎虎難下了,她冷著臉命李嬤嬤端起白鴿粥,強逼自己吃了起來。
似乎……味道還真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