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妻藏福窩 第九章 掉進福窩里(2)
作者︰千尋

模模她的頭,握住她的手,順著平日的路繼續往前走,經過吳家時,又听見吳大郎在罵罵咧咧。

兩人對視一眼,苦笑。

吳大郎懶到令人發指,即使薛爺爺不收租子,只要願意就有免費的土地耕種,他還是寧願天天躺在床上,窩在椅子上,喝酒、抽旱煙,一天混過一天,田里的雜草長得比稻草還要高。

吳嫂子生兒子時落下病根,卻沒時間好好調養,連月子都沒做就家里田地兩邊奔忙,還得帶著兒子隨時照料,就這樣一年一年過去,吳嫂子身體越來越弱,能承擔的農事越來越少,糧食收入跟著變少,家里漸漸捉襟見肘,連三餐都越發困難起來。日子過不下去了,吳大郎卻不反省自己,一旦沒酒喝就拿妻兒撒氣。

一聲尖叫伴隨著怒吼傳來,緊接著吳嫂子使勁沖了出來,跑得急了鞋子都掉了一只。這種事司空見慣,左右鄰居听多、看多,知道管也沒用,久而久之再沒人出面喝止,下一刻吳大郎手里拿著一根柴火沖出門,柴火有女人手腕那麼粗,他邊追打妻子邊罵罵咧咧、吼叫不止。

眼看吳嫂子就要被追上,卓離把兒子交到未秧手上,這時吳大郎跑累了,他把木柴往前一丟,眼看就要砸到吳嫂子後背,卓離皺起眉頭,隨手抓起石塊往前射去,把柴禾給砸歪。

眼看沒打到妻子,吳大郎氣急敗壞、臉紅脖子粗地沖著妻子吼喊。「再跑你就等著給兒子收尸。」

天哪,竟然有人拿兒子威脅老婆,更教人生氣的是,吳嫂子竟被這句恐嚇嚇著,呆呆地停在原地不敢再動。

吳大郎得意了,沖上前,彎腰從地上抓起一塊大石頭就要往老婆頭上敲。

卓離見狀立刻施展輕功,幾個縱身攔下,他的手指掐住吳大郎手腕,痛得他哇哇大叫,不得不松開石頭,然而手一松,石頭不知道怎麼搞的居然換了角度,砸到自旨腳板上,痛得吳大郎哇啦哇啦鬼吼鬼叫。

「哪個王八羔子敢攔我?老子教訓老婆關你——」吳大郎破口大罵。

怒吼出口才定楮看去,發現是阿書少爺,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先听見自己手腕嘎嘎作響,骨頭快被捏碎了,痛得他扭動身子大喊救命。

「阿書少爺我錯了……」吳大郎瞬間從大野狼變成小綿羊,哭得眼淚鼻涕齊流。

誰都知道阿書少爺有錢又寵妻,最看不得男人欺負老婆,自家弟弟不過是在滿月宴上罵了弟媳兩句就被趕出宴席,連上善齋的糕點都沒分到。

真是奇了怪了,他家老娘被老爹打罵一輩子也沒啥事,怎的世道變啦?教訓自家婆娘也犯天條?

「實在是這婆娘太不像話,成天不做事只會躲懶,我要是再不教教,家都快拆了。」卓離一松手,吳大郎立刻替自己辯解。

「有用的男人在外頭叱吒風雲,沒出息的男人只會在家叱吒風雲。」卓離冷笑,滿臉鄙夷。

被這種眼光盯著誰會舒服?可是手腕還痛得厲害,吳大郎再蠢也曉得別在這時候多嘴,他恨恨朝自家老婆吐口口水後轉身跑掉。

吳嫂子喘著大氣,擦掉臉上的口水,一身狼狽地朝兩人鞠躬道謝後轉身回家。

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未秧忍不住,把兒子交給卓離,拉住對方。「吳嫂子,你打算一輩子過這種沒有尊嚴的日子嗎?」

她歪著頭想過半天後,回答。「不然呢?嫁都嫁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娘家不會收留我,何況兒子都生了,除了守住這個家,我還有其他選擇?」

「有的,你可以憑借自己的雙手養活一家三口,當然可以養活自己和兒子,離開這個男人,你只會過得更舒服。除非你覺得繼續留在這里,讓你兒子天天看著他親爹跟著學習,長大後變成又懶又笨、只會打老婆出氣的壞蛋是種更好的選擇。」

她知道這樣的鼓吹太過分,都說寧拆七座廟也不拆一樁婚,但是看著傷痕累累、了無生趣的吳嫂子,她克制不住自己。

她本以為阿書會阻止自己,沒想到他竟然跟進。

「如果你想清楚了,就到我家里,我能夠給你一份差事,足以養活兒子和自己的差事。」

兩人對眼相望,卓離微微一笑,沒錯,他會無條件支持她所有決定。

吳嫂子听著卓離的話,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背靠著土牆捂住臉、彎子,無助地放聲大哭。

她六歲的兒子阿苗從屋里走出來,額頭有一塊青紫腫包,很明顯剛剛挨過打。

他看看卓離、未秧,再看看蹲在牆角哭泣的母親,顫微微地走到母親跟前蹲,他拉下娘親捂住臉的斑駁雙手。「娘,我們走吧,我們離得遠遠的就不會挨打了。」

听阿苗這麼說,吳嫂子哭得更大聲,她頻頻搖頭。「不可以,不可以……」

阿苗氣急。「為什麼不可以?別人的爹下地種稻、回家挑水砍柴火,我的爹只會喝酒睡覺,別人的爹會陪著兒子玩,我的爹只會拿打兒子來玩,我們為什麼不可以把他丟掉?」

「他是你爹啊,再壞都是生你爹……」吳嫂子堅持到底。

卓離和未秧再度對上眼。

未秧上前把孩子拉開,低聲說︰「別逼你娘,她只是太害怕。」

「害怕什麼?」

「怕孤兒寡母在外被欺負;怕你被人罵有爹生、沒爹教,是個野小子;怕你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怕你受委屈……你娘滿腦子想的全是你。」

吳嫂子的心事被說中,淚流不止。

「乖孩子,帶你娘進屋,好好照顧她,你早晚會長成男子漢,你娘等著你保護她。」

這話道出所有受盡丈夫委屈的女子心思。

是的,她們所有的容忍最終都會用——「兒子會長大、丈夫會變老,到時一切都會好轉」來安慰自己。

阿苗不甘心,卻無法改變母親的想法,只能牽起母親慢慢回屋。

進屋前,吳嫂子轉身向未秧行禮。

雖然氣恨吳嫂子不肯立起來,可她終究沒辦法狠下心腸視而不見,她嘆氣道︰「如果吳大郎又打你,就讓孩子到我家求助,我們會幫你的。只是,你真的敢確定下一次喝醉,吳大郎不會錯手打死你們母子?」

吳嫂子身子一僵,眼底閃過恐懼。

「走吧。」卓離搖頭,攬著未秧離開。

「謝謝叔叔、謝謝嬸嬸。」阿苗對著兩人的背影大喊。他用手背抹去眼淚鼻涕,挺直背脊,發誓要快點長大。

幾天過去,吳嫂子抱著昏迷的阿苗來求助,卓離讓吳大郎從和離書和殺人罪當中擇一,吳大郎選擇前者,吳嫂子母子終于月兌離魔爪,在卓離的護佑下獨立生活。

幾年後阿苗習文學武,成為小熹的護衛,此為後話。

「這種事,外人無法干涉太多,你已經盡力了。」卓離安慰。

「我知道,我只是想起我娘。」

「你娘?」

「我始終不明白,父親不喜歡娘,為什麼要娶她?不喜歡我,為什麼要生下我?」

輕嘆,他明白為什麼,卻不能說。

「他對我娘很壞,卻不覺得自己有錯,他認為外公賣女兒,賣了個好價格,他對得起所有人,不管是我娘或外公外婆都應該感激他。」

「阿苗的疑問我也有過,我娘就是那樣回答的。她說女子名聲比什麼都重要,身為武安侯的嫡女,能找到一門好親事。娘一直在等我長大、等我出嫁,娘說屆時她就能夠功成身退。

「當母親之後我才漸漸明白,天底下所有母親做任何事,只會站在孩子的立場考量,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娘子。」

「嗯?」

「你只需要替自己考量,計深遠的事有我這個當爹的來承擔。」

又被甜到、又被感動了,他老是這樣不知不覺地寵人,寵壞兒子、寵壞妻子,面對兩個被寵壞的,他得有多累。

笑著搖頭,臉貼到他的手臂上,她低低說了句,「任重道遠,很辛苦。」

他接話,「天道酬勤,會有好報應。」

她點頭再點頭,握緊他的手,會的,她會努力當他的「好報應」。

一聲鳴叫,兩人抬頭望天,天空上有一只老鷹,張著翅膀飛翔盤旋。

她笑了,指著天空說︰「我曾經養過一只老鷹,很聰明,它叫做飛飛。」

他也笑了,飛飛嗎?它是啊!

「你想它嗎?」

「想的,不過……我打定主意了。」

「什麼主意?」

「從今不為往事哭,而後只為余生笑。」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不要再為卓離哭泣,她要為阿書開心,也好,就這樣吧,他但願她天天快意。

「想不想看兒子洗澡?」

突如其來的邀請讓未秧受寵若驚,她不是懶娘親,實在是他事事一手包辦,每次想爭取一點微末工作,都被他以「你的身體還沒有調養過來」為由拒絕了。

其實她的身子恢復得很好,大夫都夸獎她呢。

只不過大夫看著歪膩的卓離,還是會叮囑兩句。「就算恢復得再好,也別太快要第二胎,晚個幾年更平安。」

這話說得兩人面紅耳赤,沒有的事被大夫這一說,好像不發生點什麼都有點對不起大家。

沒想到他會做出邀請,未秧點頭如搗蒜。「我要。」

「等著,我去把澡盆拿來。」

說到澡盆……未秧又忍不住嘆氣,那是個玉盆,玉的成色不錯,是用整塊玉雕成的,怕是要好幾千兩銀子才買得到,皇子大概都沒有這等待遇。

洗三的時候未秧不在場,只听得邱嬸子形容,說來觀禮的人眼楮都亮了,那怎麼是澡盆,應該是聚寶盆吧,那盆子不該拿來洗澡,應該設香案供著呀。

透過那次的「炫富」舉止,已經有人在背地里猜測他富可敵國。

看著擔起袖子、正往里頭添水的卓離,她干巴巴問︰「澡盆很貴吧?」

「是貴了點,不過咱們家兒子用得起。」

「會不會太浪費?」

「不會,以後還能給弟弟妹妹用。」

「這樣養孩子好嗎?萬一以後他掙不起這樣的生活,會不會怨天恨地?覺得老天爺對他不公平。」

向來推崇「寧可抱著壞,也不可以放著壞」的卓離,听見這句話想起了卓妡。父親就這麼一個女兒,對她呵護備至,捧在掌心怕掉,含在嘴里怕化,她不是公主卻過得比公主更尊貴逍遙。

可家逢巨變後她做了什麼?除了躲在連九弦的護翼下,學會驕恣任性、算計狠毒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看著他突如其來的凝重,未秧後悔,話說得太重了,他只是第一次當爹,想要把最好的都堆到兒子面前。「對不起,我不是在指責你,我是……」

不料他放下水壺,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認真說道︰「你是對的,我只一心想要對他好,沒有考慮得太深,養不教,父之過,但如果我做得太過偏頗,你一定要隨時提醒我。終究是沒有當爹的經驗,考慮不周。」

他的反應讓未秧松口氣。「是我太緊張,沒事的,小熹又不知道玉盆有多貴重。」

「我花錢確實是大手大腳,沒個節制,總覺得有本事花錢,代表自己有能力賺,非但不節制,反倒驕傲起來。等哪天我們回家了,我就把家產全數交給你管。」

「你家在哪里?」

「京城。」他沒瞞她。

「我家也在京城,娘還在家里,我早晚要回去。」

「好,到時我們舉辦一場婚禮,熱熱鬧鬧、轟轟烈烈,讓所有人都羨慕的婚禮。」

「他」也會看見嗎?「他」會怎麼想?開心、生氣,或者事不關己,無感?

停止,不可以再想「他」,「他」與她再無關系,又何必理會「他」的想法?阿書才是自己應該專心的對象。

「不必太熱鬧,只要我在乎的人都在身邊就可以。」

「好,你作主。」

熱水添好,他們一起月兌掉孩子的衣服,一起把小熹放進水里,哪知小家伙不安分,一進水就揮手蹬腿,把水花往兩人身上噴濺。

「壞孩子!」她輕拍兒子。

「別打,會痛……」話音方落,他迅速把話收回來。「沒事,男孩子就得養得皮實一點,該打就打。」

天,他們家什麼時候變成慈父嚴母了?

然而嘴上這麼說,卓離還是心疼的,一下子揪揪兒子圓滾滾的小胖腿,逗得兒子手舞足蹈,一下子往他肚子噴氣,癢得他呵呵大笑,這哪像在洗澡,根本就是在玩。

洗個澡,大的小的都濕了。

好不容易洗完小的,未秧催他快回房洗洗,免得受風寒。

他把澡盆搬出去,門關上,她開始幫兒子穿衣服,這才發覺自己還沒有阿書熟練。

未秧笑了,村里長輩們說的對,能嫁給阿書,是掉進福窩里了。

卓離在屋里走來繞去哄兒子睡覺,這次不背兵法,改背三字經了。

他是真的努力過,四書五經太困難,三字經復習幾遍,勉強能夠應付。

未秧曾嘗試背詩哄兒子入睡,沒想這小子挑剔,非要听爹爹的聲音。

小熹熟睡了,他輕輕地把兒子放到她床上。

他終于肯讓孩子跟自己睡?未秧訝異,這件事她提過好幾次,他始終不允,總說︰「孩半夜哭鬧,你會睡不好。」

「怎會改變心意?」

他笑著解釋,「外頭烏雲密布,今晚會下雨。」

「所以?」

「你怕打雷閃電下雨天,所以今晚相公和兒子都陪你。」

說著,他把兒子推到床的最里側,然後打橫抱起她。

驟然一抱,她下意識圈住他的脖子,兩人靠得很近,呼吸瞬間喘急。

「我……」可以自己上床……

她想說的,但在他深邃的目光里傻了……

他也傻,傻到不知下一步該做什麼,對于男女之間,兩人都缺乏經驗,但是他知道自己想要,想要抱著她,想要不松手。

然後心隨意走,他真的抱起她在屋里走來走去,再然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忍不住,她放聲大笑。

他尷尬極了,怎麼都沒想到自己會做這麼蠢的事,臉紅得通透,她可以看見他的頭頂在冒煙。

捧住他的臉,未秧笑問︰「阿書,你怎麼這麼可愛。」

他堂堂護國公,北狄人口中的惡狼,她居然說他可愛?

但是他被夸得面紅耳赤,不知道怎麼辦,然後鬼使神差地,意識中只剩下六個字︰不想放她下來。

于是心一橫,他把她往上拋,當她落下,雙手撥動,她換了方向,像抱女圭女圭那樣豎著,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兩手托著她的。

為了不摔跤,她兩條腿下意識夾上他的腰。

他又抱著她在屋里走來走去了,這次沒背三字經,但他哼著熟悉的〈鳳求凰〉哄她入眠。

「知道嗎?這首曲子用簫吹奏很好听。」

「真的嗎?」

「是啊,你會吹簫嗎?」

「會,但是我沒有簫。」

「我會雕,下次送你一把。」

「好,我給你吹〈鳳求凰〉。」

嘶——閃電照亮天際,下一刻震耳欲聾的轟隆聲響起,真的打雷了。

害怕打雷的她抱緊他的脖子,傾听他的呼吸,突然覺得打雷也沒麼可怕。笑了,這會兒她明白,自己害怕的從來都不是打雷,而是無助茫然。

有他這根擎天柱撐著,以後她再不會茫然了吧?

「要不要我哄你入睡?」她問。

「要。」他厚顏回答。

她點頭,然後也唱起同樣的〈鳳求凰〉,慢慢地他輕聲應和,醇厚的、溫柔甜美的嗓音交織在一起,織起一張名為溫情的細網,網住她的心,也網住他的……

閃電接二連三,雷聲轟轟作響,床上的小女圭女圭半點不害怕,熟睡的他打起呼嚕。

雨越下越大,雨聲和著他們軟甜的歌聲,卓離微眯雙眼。

那個晚上也是風雨交加,父親在姨娘那里,听說姨娘過生辰,便烤了只肥羊,與姨娘和庶出子女大快朵頤,爹爹很擅長烤羊肉,總是烤得又香又酥,讓人垂涎三尺。

娘問他們想過去一起慶祝嗎?

他很想吃父親烤的羊肉,但是他抵抗住拒絕了,哥哥們也不去,他們圍在娘親身邊,說︰「我們陪娘。」

娘為他們吹了一曲〈鳳求凰〉,說︰「以後你們的心不要太大,女人,喜歡一個就好,專心、執意、盡情地喜歡,別讓喜歡你們的女人傷心。」

卓離蹭了蹭未秧頭頂,在心底對母親說——娘,阿離听話,再不教喜歡我、我喜歡的女人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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