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妻藏福窩 第一章 不走前世路(2)
作者︰千尋

馬車持續前行,未秧和齊褚已經走過許多城鎮,兩人依舊方向一致。

這天他們又進城了,吵雜的叫賣聲把未秧喊醒,許是心累,也或許是從前世返回需要大量休息,因此一路上未秧醒醒睡睡,居然遺忘暈車這回事。

她伸個懶腰拉開車簾,齊褚听見身後的動靜,轉頭說︰「醒了?紀州城到了,我要去買點東西,下一站就到柳木村。」

所以「方向一致」應該就此終止?天下無不散的宴席,爺爺已經幫她一整路,足夠了。「我正要到紀州城,麻煩爺爺找個客棧把我放下來。」

「客棧?姑娘這里沒親戚嗎?」

「是沒有。」天南地北的,除了京城她哪還有親戚?

「既然沒有,為什麼要選定紀州城落腳?」

「也不是選定,只是隨遇而安。」

「姑娘確定要在紀州城『隨遇而安』?這里的花費不比京城低。」

齊褚瞄向未秧,這路上她摳摳搜搜舍不得花錢,肯定是阮囊羞澀,再加上長得如此好顏色,倘若一人在城里獨居,也不知道會不會踫到危險?

「先暫時這樣,我看看狀況再做決定。」

他張嘴,想說什麼似的,但最終還是把話給咽回去。「行,如果姑娘需要幫忙,後日我還會進城。」

「多謝爺爺。」

「沒事。」齊褚把車停在興隆客棧前,等未秧下車,兩人道別後便駕車離去。

未秧訂好房間,稍稍梳洗安置好後,掌櫃推薦了個牙子,在對方的帶領下,在城里轉過三五圈,發現最便宜的宅子至少要百兩起跳,遠遠超出她的負擔,倘若非要在此落腳就只能租賃。

倘若貪圖便宜租金就得與人合租,一個獨身女子終究不合宜;若不合租,租金貴、地方大,一個人住起來空空落落,難免心慌。

更讓她傷透腦筋的是——不管父親是否疼愛,侯府千金的身分擺在那里,她學過琴棋書畫卻沒學過洗衣做飯、打水燒柴,獨立生活不如想像中容易。

回到客棧後,這個晚上未秧輾轉難眠,腦袋里亂七八糟裝著一堆事情。

她的生活能力太差,想把日子過得順當就得買下人,但錢袋不豐,花出去的每分錢都得謹慎仔細,畢竟坐吃山會空呀。

真是嘗到沖動的後果了,但即使如此她依舊堅持沖動,她不願意再經歷一回前世,就算注定失敗,她還是要闖闖看。

想著想著,未秧迷迷糊糊進入夢鄉,不意外地卓離依舊困擾她的夢境,依舊陪著她再度復習曾經有過的經歷……

隔天睡醒,未秧下床梳洗,換上干淨衣裳、滿懷斗志,她決定先到處走走逛逛,倘若最終決定在此定居,她必須更了解這座城市。

離開客棧,街道上人聲鼎沸,寬闊整齊干淨的街道,兩旁商家陸續開門,往來百姓穿著顏色鮮艷,吆喝的小販、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在顯示這里是個熱鬧城鎮,同時也顯示連九弦確實是個很好的執政者,在他的輔佐統治下,大連王朝百姓安居樂業、四海昇平。

這是老百姓盼望的好日子,可惜總有那野心勃勃的人為了獲得更多權力,不介意犧牲無辜人民,上位者的競爭往往造就下位者的悲劇。

因此她衷心盼望歷史走向與前世一樣——連九弦取得勝利,成為一代明君;卓離消滅北狄,成為護國公娶回周萍;天道循環、惡有惡報,父親用鮮血償還濮城數萬冤魂。

只有她,別一樣了吧,她已經努力抽身,她滿懷堅定、尋求獨立,希望命運別再妄想支配她。

飽飽地深吸氣,她刻意笑彎眉眼,告訴自己,她絕對可以!

經過綢緞莊時她進去轉了一圈,她的女紅不算最佳,但能夠接一點廉價繡件,靠刺繡攢錢是困難的,但至少不會讓自己的三餐太為難。

走出綢緞莊進入首飾鋪子,里頭賣的首飾,不論款式手工都遠不如她親手制作,可惜沒有送珍珠寶石的卓離,丟掉稱手工具,她沒辦法靠這門手藝發家致富。

她有條好舌頭,卻不會做吃的,她只能說說做法、講講配料,真讓她動手,恐怕連白米飯都會燒糊,因此廚子這門工作她也做不來。

這就是女人最辛苦的部分,什麼都會一點點,卻都不足以用來生存,難怪要一輩子受制于男人,難怪再委屈都必須在男人身邊求全。

她不求全了,活過兩輩子,未秧徹底明白,「全」不能求著男人給,只能靠自己的雙手掙!于是她挺直背脊,繼續往前行。

她在傳世樓前停下腳步,這間書齋京城也有,卓離帶她逛過。

她問過掌櫃為什麼取名傳世樓?

掌櫃指著滿屋子的書回答。「何以傳汝,所傳者為是矣。」

京城傳世樓在短短幾年時間內擠下百年老字號春在堂,除賣的書籍豐富、不限于科考用書之外,所賣的筆墨紙硯各種等級都有,他們不僅賣書賣字畫,也賣顏料和作畫的諸多工具。

這樣一間啥都有的鋪子,只要走一趟就能將所需購足,自然能夠引來更多顧客,取代百年老字號不過是時間問題。

她很喜歡逛傳世樓,不管卓離陪不陪伴都逛。

因為她很喜歡畫畫,更因為卓離對掌櫃說︰「不管蘇小姐要什麼,都想辦法找來,再貴都無妨,帳記在敬平侯府上。」

她的月例和娘親一樣少得可憐,卓離這話替她打開一扇門,從此她在畫畫里盡情縱橫。

沒想到紀州城也有傳世樓?像遇見老朋友般,她踩著輕快步伐往里走,熟門熟路地來到繪圖區,細細撫模自己曾經買過的畫紙顏料,笑容浮上嘴角,郁悶一掃而空。

看著牆面上掛的畫作,想起卓離說過——「你畫得比他們好得多。」

因為卓離的夸贊,她更努力了,沒日沒夜地畫著,為此他花大把銀子請來古承遠指導她,那可是古道衡的親孫子哪,父親書房里一幅古道衡畫作,整整花八千兩才到手。

他對她這樣用心,她怎能不誤會?她當然會認定他好喜歡自己。

算了,多想無益。未秧仰頭看畫,過去沒想過賣畫,因為閨中女子手稿不得外流,現在……在生存面前,名聲還重要嗎?

「姑娘需要什麼?」凌掌櫃掀開簾子從帳房走出來,親自招呼。

他長得圓圓胖胖,身量比未秧高不了多少,一張臉帶著和氣親切的微笑,讓人覺得很有好感。

「我需要顏料、畫具和紙張……」

凌掌櫃很殷勤,在他的介紹下,未秧每樣都想買,但她能力有限,只能竭盡所能克制,盡管如此帳目一結還是去掉她五十幾兩銀子,她終于明白,為培養自己的奢侈嗜好,卓離花費多少。

看著眼前一大包,凌掌櫃笑盈盈道︰「東西有點重,姑娘住哪,我讓小二送過去。」

「麻煩你了。」留下客棧地址後,她遲疑片刻問︰「你們這里收畫嗎?」

「收的,姑娘如果有好畫可以送過來。」

他的回答讓未秧安下心。「明白了,多謝。」

簡單交談後,凌掌櫃把未秧送出鋪子,轉身回帳房。

帳房里有個男人在等他,他叫秦楓,傳世樓的大管事,掌理全國十幾家書鋪,年紀約二十五、六歲,中等身材,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四方臉看起有點嚴肅,卻不搭調地配了對溫潤眼珠,讓人如沐春風似的。

「秦管事,那位姑娘已經離開,她買八十幾兩的畫具顏料和紙張,我給打了折扣只收五十三兩,等會兒讓小張送去興隆客棧,臨行前姑娘問咱們鋪子收不收畫?」

這是想賣畫?秦楓想了想回答。「畫作你看著,如果可以賣就收下來,不需要特殊對待,該收多少價就收多少價,倒是她再來買顏料畫具,就像今天這樣多給點折扣。」

「是。秦管事認識那位姑娘?」

秦楓只是覺得她很眼熟,心中雖有些猜測但還需要證實,不過這些就不用說給凌掌櫃知道了,他轉而說道︰「帳本核對過了,這個月生意很好,再加把勁,等劉掌櫃能接上差事,你就進京補他的位置。」

一听,凌掌櫃笑得眼楮壓成兩條縫,劉掌櫃的差事是每家傳世樓掌櫃的夢想,他突然覺得自己前程遠大。

「我會努力的,一定鞠躬盡瘁。」凌掌櫃邊回答,邊想著那位姑娘與秦管事兩人之間關系應該不簡單吧?他打定主意,不管如何那姑娘的畫都要收下,倘若不能賣,了不起自己拿私房錢買,總之必須好好照顧那位姑娘,看在這情分上,秦管事或許能夠多提拔提拔自己。

「行了,我先回去了。」秦楓道。

「我已經在百香樓備下席宴,秦管事要不用個餐再走?」

「這次先不了,下回凌掌櫃兒子娶親,我再過來喝杯喜酒。」秦掌櫃拍拍他的肩膀往外走,在收攏人心這事上頭,他向來是高手。

離開傳世樓,未秧決定在客棧多待幾天,倘若畫作能順利賣出,也許能夠攢足銀兩買個小宅子,如果不順利就只能接點繡活糊口,她的繡技普通但繡樣特殊,說不定能以此把價碼往上談。

邊走邊思忖,又逛過幾條街後,整座城的布局在她心底有了個大概,只是不知不覺間走太久,兩條腿酸漲得厲害,想想還是回客棧稍作歇息。

走著走著眼看客棧就快要到了,卻不料被兩個男人擋住前路,她往左、他們往左,她往右、兩人跟著往右,似乎打定主意把她攔在這里。

他們勾動眉毛,笑得滿臉猥瑣,邊打量未秧邊朝她走近。「姑娘想去哪里?我們兄弟對城里熟,要不要我們領你逛逛?」

身材較矮的那個上前,一雙眼楮直勾勾地盯著未秧,心道︰長得可真好啊,天天在街上混從沒見過她,這姑娘肯定不是城里人。既然是外來客,身邊又沒人陪著……如果能夠拿下,必能賣個好價錢,昨天紅袖香的趙媽媽還在叨念,遲遲沒有新貨,舊客看膩姑娘,都不想上門了。

「不需要。」未秧拉下臉,眼角余光瞄向左右。

路上行人不多,少數幾個人從他們身邊走過時還刻意繞路,這代表對方惡名昭彰,無人敢招惹。

倘若如此,她揚聲呼救會有人來幫忙嗎?

「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們兄弟純粹一片好心。」邊說著矮個子上前,手指往她下巴一滑,指尖柔女敕的觸感讓他的心髒跳了跳,這麼一身細皮白肉,真是好貨啊,到時收下銀子,說不得還能到紅袖香玩上一把,想她在自己身下婉轉吟哦,身體某處蠢蠢欲動。

「奉勸姑娘乖乖跟我們走,我保證姑娘吃香喝辣、不吃苦頭,假使不听話非要吃罰酒,就別怪我們不懂憐香惜玉。」高個子目光凜冽,撂下狠話。

未秧膽戰心驚,恐懼在周身蔓延,身子顫抖手腳發軟,她把獨立生活想得太簡單了。

悄悄地往後挪開腳步,心底忖度,能跑贏對方嗎?她沒有把握,但是不跑只能就範,她逃出京城不是為了落入另一個深淵。

于是,猛然轉身,她用盡全力狂奔。

未秧的反應讓兩兄弟相視大笑,世間竟有如此不自量力的傻子?

「這丫頭夠辣,我喜歡。」矮個兒笑說。

「走吧,先把這一筆賺下來,等媽媽把人給教好,咱們兄弟輪番享受去。」高個兒笑得滿臉婬邪。

兩人一點頭,朝未秧邁開腳步。

她知道必須朝人多的地方跑,但是每當她要轉進大街,他們就會搶快一步擋在前頭,迫得她不得不調轉方向,一跑二跑的跑進巷弄,隨著人越來越少、地方越來越偏僻,她明白了,她不過是對方眼里的小白鼠,他們不是抓不到她,只是想戲弄玩耍。

原來改變不是上下嘴唇一踫就能辦到,原來一旦命中注定,不管重來幾遍,不管她多麼竭盡心力,都得不到好結局。

突然覺得頹喪悲哀,突然懷疑她還有努力的必要嗎?

倏地停下,未秧轉頭迎向對方,眼底噙著淚水,死死盯住對方,她可以想像被抓住後自己將要面對什麼,她沒有能力選擇平安,至少可以選擇結束,對!她要就此結束,不要對強勢者低頭。

「認命了?我還以為你可以多撐一會兒。」矮個兒哈哈大笑。

「沒關系,懂事也是好事。」高個兒緩步向她走去。

右手攥緊拳頭,眼楮一瞬不瞬注視對方,直到他走得夠近,未秧用力舉臂,手中的簪子狠狠朝他刺去,她孤注一擲,不求逃月兌,只求同歸于盡。

可惜力氣不夠,簪子插進對方左臂兩寸後便停住。

男人痛得咬牙切齒、目露凶光,揚起手臂朝未秧臉上搧去。

她沒躲,因為知道躲不了,就魚死網破吧,她沒松手,用力吸口氣,抓緊簪子再往下深入三分。

「該死的女人!」高個子大吼,使勁推開未秧,抬腳朝她肚子踢去。

與此同時矮個子出拳朝她胸口猛捶。

未秧不閉眼,相反地把兩只眼楮張大,她要看清楚殺死自己的是誰,如果有地獄,她會想盡辦法把他們拖下去。

但是喀嚓喀嚓——兩個細微的聲音出現,高個子腿斷了,右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停在半空中,而矮個子的手臂飛落在不遠處,鮮血汩汩往外噴濺。

怎麼回事?她無法置信地看著眼前。

「還想看戲?」

「不……」來不及回答,她被攔腰抱起,整個人飛到半空中,幾個竄起,速度快到無法形容。

她還傻著,轉瞬功夫雙腳已經穩穩落在地面上。

回過神來,視線在救命恩人身上停駐,未秧震驚得說不出話,那是老爺爺,是說好明天才會進城的老爺爺?不知道是因為感動、感激還是其他東西,連死都做好打算的她突然間覺得鼻酸,難受、想哭……

齊褚問︰「你還打算在紀州城落戶?如果決定了就要有心理準備,以後這種事只會多,不會少。」

學乖了,明白單身女子前往獨立的道路肯定艱難重重,未秧苦笑,「不在紀州城,別的城鎮會更好一點?」

齊褚回答。「我住在柳木村,村子不大,只有五十幾戶人家,農村百姓雖然嘴碎,性格還算溫良,我一個人住在山腳下,離村子有點路,家里除了我沒有別人,如果你不害怕,就以外孫女的名義跟我回家。」

對上爺爺干淨澄澈的瞳眸,未秧悄悄地吐了口氣。

如果這個邀約在昨天出現,她肯定會猶豫幾分,但經歷過剛才的事,還有什麼好怕的,沒有他,她早就死得透澈,即使這一去是豪賭,她也不畏懼。

「謝謝爺爺收留,但我必須先回客棧,行李還放在那里。」

「可以,我叫齊褚。」

「我姓魏,單名陽。」未秧、魏陽,她期許自己能活出一縷陽光。

「京城人氏?家里可有人?想要落戶需要戶帖,你身上有嗎?」

她搖頭。「我是個寡婦,丈夫死後公婆容不下我,百般虐待,想讓我與大伯做小,我抵死不從,趁夜半眾人熟睡逃出家門。」

簡短幾句,未秧替自己編造新身世。

齊褚不信卻也沒有多說,淡淡地點了頭。「我與里正相熟,給你買個新戶帖不難,以後你就在柳家村落腳。哪天想要離開,提早告訴我,如果我能幫得上忙自會替你安排。」

真是踫上好人了,未秧感激不盡,深深一揖。「多謝爺爺。」

「以後就喊我外公吧,我喚你魏娘子。」

「是,外公。」

一聲外公,齊褚笑開。

他從不多管閑事的,危險的身分也讓他不敢多管,但是魏娘子……是合了眼緣吧,打從第一次見面,他就心軟,就想幫扶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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