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進彎彎繞繞的地道里,發現居然有夜明珠照明?太厲害了!
兩人加快腳步,想知道這條密道通往哪里。
他們走著走著,終于走到底。
「居然是一面牆?怎會這樣,會不會有機關,快點找找。」
「是,奴才遵命。」
壽河知道機關在哪里,卻引著連九楨往別的方向找,沒想到這時候一陣怒斥聲傳來。
「繼北哥,你在做什麼?」
母後的聲音?這里通到清寧宮?放棄尋找機關,連九楨把耳朵貼在牆上。
蘇繼北齜牙咧嘴,手里拽緊一把長劍。「詹憶柳,我要你說句實話,連九楨到底是我的還是吳青子的兒子?」
看著昔日的好兄弟,吳青子滿月復愧疚。「繼北別這樣,都是舊事了,不管怎樣我們都是好兄弟。」
「我要听實話。」他推開吳青子,上前一步,咄咄逼人。
「連九楨是我們三人共同的兒子。」吳青子扯著他的衣袖。
「說得好听,我和劉達早就被下了絕子藥,詹家為徹底了斷我們的念想絕我們後代,你知道這個陰謀卻不告訴我們,口口聲聲說是兄弟,原來兄弟是這麼當的。」
「我入府晚,知道這件事時你們已經被下藥了,就算告訴你們也于事無補,只會讓你們對侯爺心生不滿,在當時那樣的情況下,心懷怨恨的你們能去哪里?哪里都去不了,最終只能帶著滿腔仇恨留下來,你不會想要過這樣的生活。」吳青子試著解釋。
「我們更不想被欺騙終生,不想心甘情願報答仇人,做盡喪心病狂的事。」劉達從外面進來,滿面寒霜。
知道好兄弟進宮,他匆匆趕來團聚,卻沒想到會听見駭人听聞的消息。
「事已至此,追究這些沒有意義,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合力團除連九弦這個禍害,讓連九楨職掌政權。」
蘇繼北仰天大笑。「吳青子、詹憶柳,你們這對奸夫婬婦,為了你們的兒子,我親手殺死卓肅,打開城門迎接敵人,屠殺我朝上萬百姓啊!你們知道卓肅是誰?他是在戰場上救我三次性命的兄弟,沒有他我早就不在人世,可是你們居然……」
「真真是好謀計,一個想當太上皇,一個想當太後,卻欺瞞得我親手弒恩人,害他家族上下數十口人命,你們讓我變成狼心狗肺、喪盡天良,該下十八層地獄之人。」
「別把話說得那麼理直氣壯,不管怎樣人都是你殺的,難道扶持我兒子當皇帝就是狼心狗肺、喪盡天良,扶持你自己的兒子當皇帝就是大義滅親、保萬代江山?說來說去都是貪欲而已,你們不高尚,我們也不卑賤。」太後冷眼看著發狂的蘇繼北。
這些年他在她身上沒少撈到好處,不是她他能當武安侯?不是她能滿足他的滿腔幻想?堂堂太後卻要委身于他,在他面前卑躬屈膝、裝柔扮弱,難道她不委屈?
當然委屈,只不過她看得更清楚,知道想要獲得就得付出,人活在世上就沒有不委屈的。
「貪欲,哈哈哈……我居然是為了貪欲把自己變成這樣?」劉達尖銳的笑聲讓人起雞皮疙瘩。「詹憶柳,你還是人嗎?我真是為了貪欲把自己變成太監?
「如果不是你哭哭啼啼告訴我,你懷了我的孩子卻不得不進宮,如果不是你說後宮群狼環伺,你情願死也要把我們的孩子平安生下……如果不是你說了那麼多動人的話,我會冒著生命危險隨你進宮?我求什麼?我發誓,從來沒有一天我想要我兒子當皇帝,從頭到尾我求的都是你們母子平安。」
「我用盡辦法一步一步走到先帝身邊當佞臣,想方設法謀害先太子,你以為我為什麼這麼做?那是因為先太子發現你與蘇繼北密會、發現你不貞,我想保全你,只能弄死他。」
「我良心也是會痛的啊,先太子那麼好的人,我卻為了你和你兒子生生害死他,你真以為我樂在其中?」
「你告訴我先帝懷疑九楨的身世,吳青子告訴我,夜觀天象發現九楨是天命所歸,我被你們聯手糊弄,不顧天下百姓蒼生,鼓吹先帝御駕親征。」
「邊關城門大開,敵軍屠城,上萬將官百姓死于那場屠戮,你們以為我不會不安?知道嗎,那些孤魂野鬼夜夜入夢,這些年我沒睡過一場安穩覺!」
「九楨越長大與衛王越親密,我是親眼看見的,看見衛王怎麼疼愛那個孩子,怎麼努力教導他當個好人、好皇帝,可你卻說他早晚會弒君殺弟,及早鏟除才安全。」
「我把話听進去了,幾度離間衛王與九楨,不但沒成功還讓九楨厭棄我。我自認是他的生父,我這輩子再不會有其他孩子,可孤殘的我還要被親生兒子厭棄,你們可知道我心里有多難過?可你卻用一句貪欲了結我的付出!」
「哈哈……劉達啊,你自詡聰明,哪曉得幾十年來被人耍得團團轉!」
說著說著他痛哭流涕,多年來他暗自躲在宮中一角,孤獨地活著,舍不得死,一雙眼楮牢牢盯著自己的妻兒,守護他們,盼望他們平安順利,誰知真相如此殘酷。
太後胸口起伏不定,是,所有人當中她最對不起的是劉達,可事已至此再沒有回頭路,她必須一條道上走到底。
「這些都是你心甘情願的。」太後大叫。
「心甘情願?真的嗎?」蘇繼北冷笑。「我自小愛慕你,卻從不敢有任何侵犯你的齷齪念頭,可一杯酒、一頓飯,我竟做出禽獸不如的事?不久後你就告訴我你懷孕了。是你們聯手設計的嗎?讓我誤會,全都是我的錯?阿達,你也是這樣被設計的嗎?」
劉達一听又笑了,是,他也是……原來他們兩個是徹頭徹尾的蠢貨。
「發現做錯事,我就想到侯爺跟前懺悔,求他別讓你進宮,可你堅持保密,你說不能因為自己害了整個家族。天,進宮根本不是迫不得已,而是你的權謀算計,你步步經營,為的就是把大連王朝變成詹姓天下?」劉達又哭又笑,多愚蠢的一生啊。
蘇繼北接話。「先帝、二皇子死去,你讓我留下資賦不凡擅長治國的連九弦,並且斷他雙腿,那是因為你打心底明白,詹家可以用陰謀詭計得天下,卻無法用陰謀詭計來治國。」
「所以要連九弦為你所用,你知道他天生的責任感不會讓朝廷毀在自己手上,但你又害怕他過于強大,最終奪回皇位,所以暗暗給他下毒。可即便所有的事全做足了,他還是日漸強大,再也無法被你控制,哈哈……老天有眼!」
此生他為深愛的女人傷痕累累,卻讓最愛他的女人傷痕累累,方之恩……他終于明白她的痛、她的恨。
「不要再討論過去。就當是我和憶柳對不起你們,現在我們是綁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倘若真相大白于天下,誰都逃不過去,我們應該坐下來,平心靜氣好好討論接下來要怎麼做,才能保住九楨的龍椅。」
「別再枉當小人了,連九弦根本沒打算當皇帝。」劉達冷眼看著兩人,自己是小人,就當全世界都跟他們一樣奸詭。
蘇繼北接話。「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日夜召集大臣進王府,一再交代他們好好輔佐九楨,保大連千秋萬代。」
「你們都被他騙了,連九弦城府深,絕不是你們表面上看到的這樣,如果他無心,怎會養那麼多府衛?」
最了解自己的不是朋友而是敵人,如果連九弦在場,肯定會這樣想。
蘇繼北笑著回答︰「如果我一再遭遇暗殺,我也會養更多府衛。」
「天下哪有那麼多的好運氣,眼看著一條腿都踏進棺材里了,居然會冒出神醫治好他的毒、他的腿?我甚至認為侯爺夫人做的蠢事肯定是他在暗中設計主導。」吳青子說。
連九弦又要拍手了——如果他在場的話。
「就允許你們殺人算計,卻不允許天道循環?老天爺是看不下去要撥亂反正了。」劉達冷笑道。
「你們一定要這樣嗎?死死盯著過去有什麼意義,我們要放眼未來,只有連九弦死了,你們才能保有眼前的榮華富貴,你們應該和我們站在一起,齊心合力才有活路。」
「我還要什麼活路?這種活法還不如死了,就當我在十歲進詹府之前就死在亂葬崗了吧。」劉達頹然地看著太後和吳青子。
妻子、兄弟……他想殺了他們,但突然間他相信起報應,相信自己頭上的報應很快就會落在他們頭上。
揮揮手,他不玩了,劉達佝僂著背往外走。
吳青子與太後對望,瞬間,吳青子抽出腰間長劍朝他後心插去。
沉溺在痛苦中的蘇繼北沒發現,直到听見劉達的尖叫聲,才發現失去利用價值的劉達已經一刀斃命。
「背後捅刀?果真是好兄弟!」
蘇繼北刷地抽出長劍朝太後砍去,吳青子急急轉身對他拋出一把藥粉,他頓時陷入昏迷……
連九楨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密道的,他想哭,但哭不出淚水,低著頭像只可憐的流浪狗,一步步走著,卻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原來他是個野種啊?原來父皇、太子哥哥、二哥,全是因為自己而死?原來疼愛自己的三哥也被自己所害,他就不該出世、不該活著……
一個踉蹌,他抓住壽河的手臂,茫然問︰「告訴我,我要怎麼辦?」
他根本就不是皇帝,他不敢再自稱朕。
壽河心疼連九楨,雖然自己是衛王的人,可他也是真心喜歡寬厚良善的小主子。「奴才陪皇上去找衛王吧,讓他為您做主?」
「三哥不會恨我嗎?不想殺了我嗎?我害了他全家啊!」
「那不是皇上的錯,皇上什麼都不知道。」
「三哥會這麼想嗎?我能讓天下人恨我,卻不能讓三哥恨我。」
「王爺對皇上的疼愛,眾人有目共睹。」壽河一再保證,用篤定口吻說服連九楨。
「真的不會?」
「不會,肯定不會。」
連九楨看著壽河,一瞬不瞬,直到輕嘆響起,他拉住壽河的手,彷佛那是自己的救命浮木,必須牢牢攥緊。
早上還出大太陽,不想莫名其妙一陣雨,淋得主僕二人渾身濕透,他們站在衛王府的屋檐底下,遲遲不敢叩響那扇朱紅色大門,像兩只可憐的流浪狗似的,忍受陣陣寒意。
壽河抱緊連九楨,在他耳邊不斷重復說︰「不怕的,主子去哪兒,奴才就跟到哪里,絕不會讓主子一個人孤苦無依。」
這話讓連九楨心頭稍暖。「我什麼都不會,養不起你。」
「沒事,奴才養主子,奴才會劈柴、會做飯,也可以到碼頭上做苦力,听說那個掙得可多了,一天有二十文呢。」
二十文就讓他那麼自信?連九楨笑了。「三哥說我字寫得不錯,我可以抄書掙錢。」
「對啊,听說字好的,抄一本可以掙很多呢,到時主子邊抄書邊讀書,咱們去考狀元。」
「三哥當皇帝後,應該不會想見我吧?」
看著連九楨,壽河失笑,難怪王爺偏疼他,難怪王爺一再叮囑自己要對連九楨忠心,那是因為……善良啊。
打從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完全沒有想過隱瞞,正常人的反應不是該為了保住所有,無所不用其極?
「既然有疑問,為什麼不進去問清楚?」聲音傳來,兩人回頭,看見正準備出門的蘇未秧。
兩人在外頭待得太久,久到讓人擔心他們會受風寒,蘇未秧自告奮勇把人請進門。
「三嫂……」
看著兩只落湯雞,她皺起眉心。「發生什麼事?很嚴重嗎?不對,再嚴重也不能拿身子開玩笑,快點進來換身衣裳、喝碗姜湯,都幾歲的人了,連自己的身體也不懂得照顧。」
一手拉起一個,她把兩人帶進王府,看著手腕上的雪白小手,听著叨叨碎念,心更溫暖。
連九楨突然不再害怕,因為有人疼惜自己,三哥會和嫂子一樣……吧?
听著薛金稟報,連九弦神情越發凝肅,他從不敢小看詹憶柳,要是沒有偌大野心,她怎能從家世不顯的小官之女,短短幾年爬到太後位置?她確實很敢想也很敢做。
「……事情鬧大後,太後與吳青子不再往下說,吳青子將蘇繼北迷昏,連同劉達的尸體,一頂轎子送出後宮,他們在宮門口被咱們的人圍了,現在關押在柳樹胡同。」
「買口薄棺把劉達葬了吧。」那個蠢貨也是個可憐人,這樣的下場不值得同情。
「是。」薛金退出去。
再見三哥,連九楨滿臉愧疚,低下頭,久久說不出半句話。
蘇未秧看看連九弦,再看看連九楨,兩人的表情都僵硬無比。
「都淋了雨,剛讓他們吃點東西也不肯,要不先讓他們把姜湯喝了。」蘇未秧試著緩和氣氛。
連九弦閉了閉眼,告訴自己——他只是個孩子,他無過。
「沒教過你,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沒教過你,傻瓜才用苦肉計?」連九弦口氣冰冷。
見他開口,連九楨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三哥,我對不起你,你殺了我吧……」他跪爬到連九弦腳邊,緊緊抱住他的腿。
看連九楨這模樣,蘇未秧鼻子發酸。他有什麼錯?沒人能夠選擇出生。
連九弦道︰「發生什麼事?起來說話。」
「不要!」連九楨死死巴住他的腳不放,把听到的事兒一股腦兒往外倒,沒有半點隱瞞,他像只受傷小鳥,急著找到鳥巢,邊說邊哭,滿面淚痕。
連九弦細細听著連九楨說話,沉下眉頭,一語不發。
話說完,兩兄弟盯著彼此。
連九楨緊張地看著三哥,眼楮連眨都不敢眨一下,落針可聞,安靜的屋里讓人局促不安。
許久,他委屈地擠出一句。「哥哥……不要我了,對嗎?」
瞬間心軟,連九弦長嘆,手心模上他的頭。「疼了這麼多年,怎麼舍得丟?你還認不認我這個哥哥?」
這種事根本不需要思考,他連忙道︰「我認。」
「即使我要殺掉詹憶柳和吳青子,要將先帝賓天的真相公諸于世你也認?」那可是他的親生父母。
連九楨咬緊牙關,善良的他不樂見死亡,但也明白犯錯就該受罰,親生父母的貪婪造就上萬人死亡,上萬個家庭失去親人,先帝駕崩、太子亡故,朝廷動蕩,若非三哥力挽狂瀾,現在的朝堂不知道是怎樣光景,百姓是否會貧病交迫、流離失所?「我認。」
「好,你要哥哥,哥哥就要你。從現在起,把听到的所有事情通通忘記,你姓連,是我連九弦的親弟弟。」
听到這里,蘇未秧、壽河同時松口氣。
連九楨更是控制不住自己,再度緊抱哥哥的腿,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無法自抑。
看著兩兄弟抱著彼此,蘇未秧微笑,大事抵定、兄弟破冰、關系確立,所有的事情將會朝好的方向前進。
「來人,全城搜捕吳青子。」
連九楨並不知道吳青子已被他們關押,下這道命令是為了讓吳青子之後能合理的出現被捕。
「是!」
連九弦站起身,把弟弟拉起來,說︰「我們一起進宮。」
「好。」連九楨用力點頭。
他打定主意,進宮後第一件事就是寫退位詔書,他終于可以不必當皇帝,可以盡情畫畫、寫字、斗蛐蛐兒,終于可以做自己想的事。
連九弦拍拍蘇未秧肩膀,說︰「這幾天我會待在宮里,不必擔心蘇夫人,等我回來後再處理蘇家的事。」
「好。」
「王府托付給你了,不能讓後院起火,書房別讓任何人進去,里面的東西很重要。我會把徐火、岳土留下來,有什麼事告訴他們,如果他們處理不來會報到我跟前。」
說這麼多,只為將她困在王府內,因為蘇未秧就是他的後院,她好了他才會好,也因為卓離就要返京,知道她不是蘇繼北的女兒,他會……改變心意吧?不,他損失不起蘇未秧,不管道不道義,他都不會把妻子讓出去。
「我會的,我把屋子整理好後就搬到書房住。」
「好。」
交代清楚,連九弦領著連九楨離去,蘇未秧看著兩人背影,突然發現他的背脊那樣寬厚,肩膀那樣闊實,這樣的人注定要將天下擔負在身上。
眼眶微微發熱,心里是高興的,高興真相將要大白于天下,他的苦難走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