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泰元十七年十二月,極品錢莊發生銀票擠兌事件,錢莊暫停七日後宣告結束,秦慕淮被削去皇商資格,舉家遷往中都。
前世,泰元十九年正月初三,秦慕淮病歿,也是她朱冉冉被殺之日。
這也是為何朱冉冉要張太醫待到泰元十九年新年過後再離京的原因,畢竟那日死的不只是她,應該還有當時跟她一起進入秦府探視的大夫許恩,也就是這一世的張太醫,既然她重生改變了秦慕淮的命運,照理說也應該改變了張太醫的命運。
可之前四月商行在京城外依然遭劫一事讓她耿耿于懷,讓她突然意識到天地之大,命運之劫,豈是她小小一個世間女子可以左右及論斷?或許四月那場禍事只是巧合,但她不願意拿她所愛的男人的性命及事業去賭,只能盡全力再听天命了。
若這一世可以撐到前世她被殺的那一日過後,前世的輪回之數應該就已經完全結束,之後的日子,不管對她還是對秦慕淮,甚至是對張太醫,都該是全新的命運,全新的人生,她得親眼見證這一刻的到來。
因此這半年多來,她活得格外認真及努力,央著她家郎君秦國舅派人定期到各錢莊查帳不說,還讓人時時監督著各錢莊分行的人員調度及往來,一有風吹草動她都會跟著秦國舅親自去查探一番,可以說是整個極品商行的管理力度上在過去半年多的時間里,往上提升了好幾個層級。
或許皇天不負苦心人,泰元十七年十二月錢莊擠兌一劫並沒有發生,極品錢莊的生意益發興隆,她掛在心頭上的事終也少了一件。
除了在商行錢莊事務上格外仔細小心外,朱冉冉每日前往太醫院學醫毒一事也未有懈怠,在秦府的廚房內外也訂定嚴格的人員規範及食材交互檢查制,用餐前也會進行試毒動作,一切都是為了防範未然。
這些事,秦慕淮全都看在眼底,一開始會問上幾句,後來為了讓她安心,便索性全由著她了,畢竟只有她安心了,他才能放心,可就算是如此,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眼底的不安卻未見消減,反而越來越盛。
一直來到泰元十八年三月,朱冉冉突然暈倒,這一暈當真是把秦慕淮急壞了也氣壞了,霸氣的下令半年之內不許她再過問及插手商行之事,本來朱冉冉還想抗議,可對上秦慕淮那張難得嚴肅又擔憂的臉,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幸好,錢莊之劫已過,就算不管商行錢莊之事也無妨,如今擺在她面前的就只剩一個生張太醫奉命來秦府看病,手按脈診上半天,也沒吐出一個字,秦慕淮雖急,卻依然不發一語的在旁靜候。
「師父,你有話就說,千萬不要騙我。」朱冉冉定定的看著張太醫。在這個當下暈倒,讓她十分不安。
該不會,這一世她躲過了被殺之劫,卻得病死吧?
若命中注定要死,被殺也是死,病死也是死,若真會死,老天爺隨便安個由頭讓她死就成了,哪是她所能防範得了的?
目前為止,她是替大家都改了運,但她真的改得了命嗎?若她就是要死在那一日,那是不是代表秦慕淮和張太醫也都難逃死劫?
天,她真的不能再想下去了!越想,她的氣息就越加混亂非常!
「你在胡思亂想什麼?」張太醫瞪了她一眼,「收起你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脈象如此混亂,叫本太醫怎麼診斷個明白?」
朱冉冉一愕,愣愣地望住張太醫。「師父,你怎麼知道我在胡思亂想什麼……」
「因為我是你師父!」要不是他是她師父,現在就不能這樣對她又瞪又吼的了。
這是什麼答案?根本在敷衍她!朱冉冉咬唇不語,一雙眼楮卻沒在他身上移開。
張太醫畢竟姜是老的辣,這丫頭愛看就給她看,諒她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來。
只是,他沒搞錯吧?這丫頭竟然……
「你們多久行房一次?上回行房是何時?上個月的癸水大約幾日來?」張太醫突然問。
這一問,讓朱冉冉驀地紅了臉,看都不敢看秦慕淮一眼,低眸一一回答了。
聞言,張太醫掐指一算,眉越皺越緊。
「師父……」
「別吵。」張太醫診了又診,終是收了診脈的手。「一年之內,你別再踫那些毒花毒草了,還有,勞心勞力的事都別踫,傷身傷神,另外,我開的方子你得照著吃,不許落下,除此之外,你得把體力鍛鏈好……」
「張太醫,內子究竟是得的什麼病?」秦慕淮忍不住開口了。
張太醫搖了搖頭,「沒病。」
嗄?秦慕淮和朱冉冉莫名的對看了一眼。
「沒病怎麼會突然暈倒?張太醫,你可莫要診錯了……」秦慕淮話說一半,便接收到張太醫瞪過來的眼神。
「這丫頭是有喜了。」張太醫神色嚴肅的宣告著。
「有喜?」秦慕淮和朱冉冉同時一愣。有喜是好事,但怎麼看張太醫的臉色,都不像是件喜事啊!
「是,不只有喜,還有三喜。」
「三……喜?何謂……三喜?」秦慕淮的臉色有些白了。不會真如他所想的那樣吧?張太醫輕輕地嘆了口氣,「就是一次懷了三個……」
說起來,一次懷胎三個,這樣的機率簡直就是千萬中選一吧?沒想到竟讓這丫頭給遇上了,雖說是喜事,可十月懷胎,一次三個,不管是在孕期中或是生產時,對女子都是嚴酷的考驗。
「拿掉他們!」秦慕淮冷著臉毫不猶豫地道。若真要留下這三個未成形的娃,他可能就會失去她,他是萬萬不可能冒這個風險的。
「不可以!我要生下他們!」想也不想,朱冉冉直覺地把雙手放在自己還很平坦的小月復上,護子心切。
「不許!」
「我一定要生下他們!」她懷的可是她和她所愛之人的娃,說什麼她都要把他們都生下來。
「落雪!這一次,你得听我的!」
「你……若真不要我肚子里的孩子,那我們就和離吧。」說著,朱冉冉難過的落下淚來。「無論如何我都要生下他們……」
聞言,秦慕淮的心一慟,「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怎可說出這樣的話來?對你而言,我的存在是如此可以輕易放棄的嗎?」
「當然不是!可是他們是我和你的孩子,我怎麼可以輕易放棄他們?」朱冉冉伸手去拉秦慕淮的手,「相信我好嗎?我會將他們平安健康的生下來,我自己也會好好的,會和你一起將他們都撫養長大,我保證。」
這樣的事,誰能保證?
秦慕淮不語,望向了一旁的張太醫,不知何時,張太醫已退到一旁站著,此時見他望過來,忍不住咳了咳——
「我和她私下談談吧。」
秦慕淮不放心的看了張太醫一眼,張太醫朝他點了點頭,秦慕淮終是不太情願的退了出去,把房內的空間留給他們。
張太醫還沒開口說什麼,朱冉冉便率先道︰「師父不用勸我了,我一定要生下他們。」
「我算了算,你的預產期是在泰元十九年大年初三。」說著,張太醫不意外地迎上朱冉冉投向他的震驚目光,慢條斯理的問道︰「這樣,你還堅持要生下他們嗎?」
泰元十九年大年初三……
前世秦慕淮病歿的那一日,她被殺的那一日,也是許恩,不,是張太醫前世被殺的那一日。
朱冉冉咬著唇,雙眸緊緊盯著張太醫,「那一日……有什麼特別的嗎?」
張太醫看著她,若有所指地道︰「你當初拜我為師要我留京到泰元十九年新年過後,難道不是因為這一日是很特別的日子嗎?」
「那只是我隨口一說的日子……」朱冉冉心虛的別開眼。
「你突然回京,又及時對秦國舅出手相助的霉米事件,還有提早把秦府的內鬼給找出來,找我學醫毒,又嚴控錢莊的人流金流,避開十七年底的錢莊擠兌事件,每日對秦府的飯菜試毒,硬是要把我留到十九年新年過後,這些,都只是你信手拈來的巧合而已嗎?」
朱冉冉的心一震,整個人微微顫抖著,不由得朝他望去,「師父,你……」
張太醫身為一個局外人,卻可以把她重生後所做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唯一的解釋只有一個,那就是他也是重生之人……
可這是真的嗎?她從來都沒想過會有人跟她一樣死而重生,而且還是前世跟她死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的大夫許恩……
張太醫看著她笑了,「是,我就是許恩,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難怪你第一次見到我時那麼詫異,我早該想到的,很高興在這一世見到你,也很高興你讓自己嫁給了秦國舅,替他避開了一切劫數,說來慚愧,我重生之後唯一想到的只有避開自己被殺的那一日,其他的我全都還來不及做就被你全解決了。」
聞言,朱冉冉激動不已,一個上前緊緊抱住張太醫——
「太好了!原來我並不孤單!謝謝你,許恩,謝謝你沒事,其實我重生後就一直在找你,只可惜除了許恩這個名字,我對你一無所知,偏偏你又還不是許恩,所以我根本找不著你……」想起那段找人卻一直落空的日子,著實難熬。
「你找我是為了秦國舅吧?」他這個老頭子可沒那麼搶手,還得一個小姑娘惦記呢,「你只是想早一點未雨綢繆,找出下在他飲食中的那兩種毒?」
「是……不過前世下毒之人我已經找到了,後來找你學醫毒,只是因為我不放心……」
張太醫伸手拍了拍她,「老夫明白。畢竟我們都無法保證,前世的歷史會不會以另一種方式重演。所以,你決定好了嗎?預產期這麼巧就在那一天,雖說生娃這種事或早或晚,但對于你來說,恐怕就真是那一天了。」
「我決定好了,我一定要把他們生下來。」朱冉冉認真不已地看著張太醫,「真要命中注定,我也逃不了,既然如此,他們至少還可以代替我陪伴著他,我不要他一個人孤孤單單地,我要他快樂幸福,不管有沒有我。」
「知道了。」張太醫點點頭,「放心吧,運都已經改了,命自然也改了,老天爺讓我們重生這一遭,就是為了讓我們可以好好活下去……」
「是這樣吧?」她也是這麼想的,可是還是感到一切都那麼的不真實。
「當然是,難不成是耍我們來著?讓咱們重生,又把咱們的命收回去?」張太醫吹胡子瞪眼,理所當然地道。
朱冉冉噗嗤一聲地笑了,「那師父可得幫徒兒好好調理好身子,到時讓徒兒可以生出三個胖女圭女圭。」
「女圭女圭可不要太胖,否則就難生啦,要胖,生下來再好好養胖,先說好,我要當這幾個小子的干爺爺……」
「師父怎知是三個小子?也許是三個女娃呢!」
「不管是小子還是女娃,我這干爺爺都當定了……」
房內的兩人聊得甚歡。
房門外,一直尚未離去的男人則是久久無法從那兩人的對話中回過神來。
阿零站得離房門稍遠些,雖說對秦國舅听壁腳的行為不是很贊同,但秦國舅也是關心她家主子,因為放心不下才遲遲無法走開,實在也怪不得他。
可,他究竟听到些什麼?一張俊逸非凡的臉龐一會兒白,一會兒黑,一會兒又快變青「爺?國舅爺?」
她這一出聲,終是把發愣中的秦慕淮給驚醒了,他將目光不明所以的移向她。
「您這是……哪里不舒服嗎?要不要請太醫替您瞧瞧?」阿零忍不住關心地開口問道。
「張太醫就在里頭,要不,奴婢去請他出來?」
秦慕淮薄唇一抿,「不必了,爺無礙。」
袖袍一揮,秦慕淮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向阿零,「不準跟你主子提我剛剛待在房門外一事,否則,秦府你就不必待了,听見了沒?」
「是……奴婢听見了,爺放心。」
秦慕淮再次看了她一眼,終是離開了院子。
他放心?他能放心嗎?恐怕在那一日到來之前,他都不可能真正放下心來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