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三千 第九章 一圓前世夢(1)

爆竹聲中除舊歲,京城連著半個月都夜夜燈火通明來迎接新的一年。

朱家過了一個低調的年,雖然上上下下依然忙碌,整個朱府卻安靜得根本不像在過節。

那日,朱大小姐雖說在張太醫的診治下終是退了燒醒過來了,可身子骨太虛,過年的這幾日依然昏昏沉沉,睡的時間多,醒的時間少。

朱凱這回回京本來想罵罵自家丫頭,數落一下她擅自作主備了這麼多米去幫秦慕淮一事,誰承想一回府竟撞見秦慕淮伴著張太醫從朱府走出來,臉上盡是憂色,驚得他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問之下竟是自家閨女為迎他而出了城才遇上匪徒,差點就要一命嗚呼,累得他奔波數日早已疲憊不堪的身子竟瞬間倒下,幸虧張太醫剛好在場,及時出手救治才沒徹底暈死過去。

這朱家老少主子同時倒下,豈能不搞得朱府上下人心惶惶?幸而這回商行管事張壽也跟著朱凱回京過年,沒留在中都,如今,石伯管府中事務,張壽管商行運營,一切都運轉如常,與平日並無一二。

轉眼到了元宵,無論是湖邊柳樹或是街頭巷尾都掛滿著各式各樣的燈籠,皇城內外也都喜氣洋洋熱鬧滾滾,從皇城門口直通出去的東南西北四條大街亦是車水馬龍,賣藝雜耍放天燈的布滿整條街,每間客棧也都是人聲鼎沸,整個京城都充滿在一片喜慶歡樂中。

「听說了嗎?朱大小姐病得不輕,恐怕醒不過來了!」

客棧里不知是誰起了個頭,眾人的交談聲一瞬間停了,個個耳朵都豎了起來——

「真的假的?年前見她還好好的啊,怎麼說倒就倒?是生了什麼病?」

「就是過年前夕得的病,據說是得了風寒,還是秦國舅在半夜里將她送回朱府的呢,不只如此,還特地請了宮中的太醫親自替朱大小姐診治,那太醫進進出出朱家十幾回,不知情的還以為朱府住了個娘娘呢。」

「那秦國舅是看上人家朱大小姐了?不然怎地對她的事這麼上心呢?」

「不過就是踫巧遇上吧?朱秦兩家那個孽緣,在京城里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哪能夠就這麼給看上了?要我說,畢竟人家之前幫了他一個大忙,秦國舅這是報恩啊!」

「說的是,恩是要報的,總比依了那朱大小姐之前開的條件把她給娶進門好,真要依了她,秦國舅恐怕要青史留名了。」

「留啥名?風流才子名?忘恩負義名?」

說著,眾人哄笑了起來,完全沒注意到二樓一旁的雅間里正坐著一對男女,男的正巧就是方才話題的主角秦慕淮,女的則是前些年流落在來京路上,被秦慕淮經過的馬車遇上給揀回秦府,現在正在商行里幫忙算帳管帳的孔香凝。

听到外頭那些閑言碎語,秦慕淮依然淡定的喝著酒吃著菜,恍若未聞,雅間臨窗,可以賞燈也看得見街邊的雜耍,可以說是視野超好的賞燈會地點,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窗外的大街上。

「爺,嘗點這客棧的招牌雞吧,女敕滑可口,還帶點酒香,味道甚好。」孔香凝夾了一塊店家的招牌雞進秦慕淮碗里,水眸盈盈地看著他。

秦慕淮聞言把目光移到孔香凝臉上,「難得帶你出來吃飯,你自己多吃點吧,我不餓,桌上的菜若不合口味可以再點。」

「爺可是在擔心著朱大小姐?這都十五了,朱大小姐的病尚未見起色嗎?太醫怎麼說?」孔香凝一臉關心的問著。

「是該好些了才是,但這冷天她若想要出門玩,朱爺恐怕也不會讓的。」說到此,想到那愛動愛玩的丫頭待在自家房里該有多無聊,心頭突然像是被什麼扯了一下。

「爺……這陣子沒再上門看看朱大小姐?」孔香凝探詢的看著他。「畢竟是爺在大冷天里出城把朱大小姐給救下的,倒是沒見朱爺來府里拜謝過爺呢……」

聞言,秦慕淮若有所思的看了孔香凝一眼,「誰告訴你朱大小姐是我出城救下的?」

孔香凝微微一愣,「這事不全京城都要傳遍了嗎?剛剛爺也听見外頭那些人說了什麼……」

「剛剛那些人是說我半夜將人送回朱府,可沒提一個『救』字。」

孔香凝眸光一閃,「那興許是那夜我在府中等候爺時听回府通報的人說了幾句……還是香凝听錯了?這也是可能的,那夜香凝一直等爺等到天亮,可能有點頭昏耳鳴了……」

那夜,秦家護院追了賊匪一整夜直到凌晨才歸來,當時秦慕淮尚未歸家,還留在朱府盯著張太醫診治朱冉冉,秦家護院人多口雜,的確是有可能不小心在言談之中說漏了嘴,就算沒說,恐怕住在秦府一直等著他回家的孔香凝也會開口問上幾句,也合情理。

「此事對外不宜多言,事關朱大小姐閨譽。」

「是,香凝明白。」孔香凝頭低了下去,帶點委屈的低聲道︰「是香凝僭越了,以為爺當香凝是自己人才多問了幾句,畢竟朱大小姐曾經救過爺,香凝也對她很是感激。」

見她這委屈不已的模樣,秦慕淮不由放柔了聲調,「我本沒拿你當外人,只是這事是因為朱大小姐出手相幫于我而起,我自不能讓她因我再受不明的流言蜚語,在事情還沒調查個水落石出之前,我更不想打草驚蛇,因此才讓護院們封口不準外傳半字,沒想到你卻知情,我自是有點不悅,如此而已,不是針對你,你別放在心上。」

「香凝不敢。」孔香凝淚盈于睫,抬起頭來看著秦慕淮,「就算爺真打罵于我,香凝也是半分都不會怨爺的,何況只是多問了香凝幾句。」

見到孔香凝的眼淚,秦慕淮終是自覺方才過于警覺的態度似乎傷了人家姑娘的心,不由感到些許抱歉,從懷中掏出一塊帕子遞了過去,「對不住,是我的錯,你別哭了,我帶你出去賞賞花燈吧?」

孔香凝一愣,眼兒眨巴眨巴地望著他,「爺真的要帶香凝去外頭賞燈?」

「自然是真的。」

「可是爺不是一向不愛熱鬧?」

「就當是彌補我方才說錯話的罪過吧。」秦慕淮率先起身,「可外面冷,你可穿得夠暖?若不夠就差人先回府拿去……」

「夠的!」孔香凝的臉上掩不住秦慕淮說要帶她出去玩的欣喜,「我帶了毛氅,披在身上一點也不冷!」

好不容易心上人要帶自己去外頭賞燈,就算會冷死,她也一定要好好把握住這次的機會啊。

「那走吧。」

秦慕淮走出客棧雅間,方才正對著他議論紛紛的人們全都愕然住了嘴,再看見跟著他走出來的孔香凝,換上的是一臉的疑惑。

「那姑娘是誰?」

「你不識得?前兩年秦國舅在外頭揀回一個姑娘你忘了?」

「就是她嗎?那個差點死在盜匪刀下的姑娘?」

「是啊,現在人家在極品商行幫著帳房管帳呢,不過看現在這勢頭,恐怕過不久就要當極品商行的老板娘了。」

「不過一個撿回來的來路不明的丫頭,這可能嗎?人家可是秦國舅啊!要攀上這門親的不都得是個王公貴族或富商千金……」

「沒听說過近水樓台先得月?秦國舅這門親誰不想攀?可人家不要啊,擺明著拒絕任何人到他府里提親說媒,這不,元宵身邊陪著的姑娘不是比那前丈人家的小姨子郭三小姐來得親近許多?搞不好就成了!」

「那皇後娘娘豈會不管?」

「敏國公和秦大將軍都死了,這世上誰還管得了秦國舅?要真的管得了,哪能任他當什麼皇商呢……聖上寵他也是因為憐他……」

「這麼說起來,住在秦府又整日在秦國舅身前跟前跟後的那丫頭,還真是有很大的機會可以攀上枝頭當鳳凰啦。」

「可不是呢!若真如此,那姑娘還真是因禍得福呢,听說當年她全家遭滅門,就她一個人因為剛好不在家而逃過一劫,沒想到往京里逃的路上卻遇見盜匪,差點就人財兩空,幸好遇上了返京的秦國舅出手相救。」

「說起來秦國舅當真是個好人,對一個撿回來的丫頭也待如上賓。」

「就是,收來當奴婢也就恩同再造了,沒想到竟然讓她住進府里還在商行管起帳來,這樣好的人怎麼就遭遇那麼一樁禍事呢?這不,害死自己妻兒的對頭家的小姐生了病,還親自送人家回來甚至找太醫來為她診治,嘖嘖,要是我是朱爺,定要內疚至死啊!」

「還真別這麼說,朱爺不也是死了個兒子嗎?這事說到底,朱爺也是可憐……」

眾人談話間,二樓的另一間雅間也前後走出兩個人,兩人頭上都戴著暮羅,前者披著一身淡粉毛氅,顯然是某家小姐,後者穿著白色繡花厚襖,也是精致,兩人緩緩地朝樓下走來,眾人忍不住定楮瞧了兩人幾眼,薄紗之下卻瞧不清面容。

客棧門外,天空突然砰砰幾聲在天際劃過幾道光,接著那光像花一樣綻放,把黑暗的夜空瞬間照亮,一時之間還當真眩目得緊,驚嘆聲此起彼落,紛紛抬頭仰望,舍不得將目光移動分毫,像是抓不住這瞬間的美,將要遺憾終身。

「小姐,您身子剛痊癒,還沒好全呢,要不咱們先回府吧?」說話的正是剛剛下樓走在後頭身穿白色繡花厚襖的女子,也是朱大小姐的貼身丫頭阿零。「本來想著陪小姐元宵出來走走散散心也好,沒想到卻讓小姐听了一晚上的閑言碎語,小姐——」

「我想見一見秦國舅。」

「現在?」

「對,就是現在,馬上,立刻,我再也不想錯過。」

朱冉冉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曲橋邊的那個身影上,一樣的元宵佳節,一樣的曲橋邊,雖說這里是京城,不是前世那年的中都,但這樣的相見、這樣的畫面,卻熟悉得讓她好想哭……

前世的那年元宵,一名賣燈籠的小伙子奔到她面前遞給她一只畫著粉色櫻花圖案的燈籠,說是有位身穿紫袍的公子買來說要送給她的。

那個圖案,讓她想起了他曾經對她說過的話,也想起了敏國公府的那棵櫻花樹……

泰元十年,三月。

這一年,朱冉冉十歲,還是個小女孩,可是卻不是當年那個才六歲的小女娃了。

她跟著父親和哥哥一起去參加敏國公長孫的婚禮,敏國公長孫就是那位長得超美的舅舅秦慕淮,也是大業王朝的國舅爺。

成親當日,泰元帝和皇後從宮里送來的禮品堆得像山一樣高,敏國公府外的大街上滿滿的人潮,簡直比過年還要熱鬧。

大業王朝國公爵位不世襲,敏國公的兒子秦汰是長駐北地的大將軍,為大業長年鎮守邊疆,秦慕淮就是在北地出生長大,一直到十五歲那一年,因敏國公身體微恙,奉親爹之命代他回京盡孝,這才落腳京城。

敏國公一見這長孫便歡喜不已,第一次見面便緊緊抱著他,老淚縱橫,欣慰之情溢于言表,多年過去,敏國公得知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便趕緊替自己的孫子覓了一門親事,想在有生之年親眼見到自家孫兒娶妻生子。

國舅爺娶妻,泰元帝特恩準秦汰回京,也讓敏國公得以見見自家兒子一面,闔家團聚。

這一日,敏國公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喜氣歡騰,都說魯國公的千金郭二小姐是帶福來著,不只讓敏國公魯國公結了親家,還讓敏國公見了多年未見的兒子秦大將軍,一整日鞭炮都響不完,流水席更是一撥接著一撥。

朱冉冉應該是今天所有賓客里唯一一個不開心的人了。

對她小小的脆弱心靈來說,今天就和天突然間塌下來無異,就算這幾年來她可以說是沒有再遇見過這位秦國舅,可那一日他溫柔俊美的仙人形象已深深植入她小小的腦袋瓜里。

多年未見,她還是一眼便認出他來,而且這個「舅舅」比那一日抱著她的男人又長得更高大更俊美了,比那仙人形象又再往上升了好幾級,可這又如何?她已經不能再當他的新娘子了……

她全程觀禮都嘟著小嘴兒,淚花滾在眼眶里,耳邊听人家贊那新娘子有多美多有福氣,心里嘴里都直冒酸,現在坐在擺滿山珍海味的桌子前,不管夾進嘴里的是甜的還是苦的,她吃起來都像是酸的。

朱明見自家妹子小嘴兒翹得老高,可愛的一雙眼楮紅紅的,便專挑她愛吃的菜往她碗里夾,「來,這是你最愛吃的紅燒肉,敏國公府的廚子好像比咱家好呢,煮起來的肉又香又軟又女敕,超好吃,你嘗嘗,嗯?」

朱冉冉乖乖地吃了一小口,皺起眉,「是酸的。」

「怎麼會是酸的呢?應該是甜的啊。」朱明一愣,夾一塊進嘴里嚼了嚼,「我怎麼嘗不到一絲酸味?」

「就是酸的!我不吃!」

朱明嘆口氣看她一眼,伸手夾了一塊冰糖蓮藕給她,「這也是你愛吃的,絕對是甜的,甜歪你。」

朱冉冉一樣乖乖的吃了一口,依然皺起眉,「也是酸的!」

本來沒注意這兩個孩子的大人們,因這左一句酸的右一句酸的,都紛紛轉過來看向朱冉冉,一臉的納悶。

「怎麼一桌子菜她嘗來都是酸的?我們吃著挺好的啊。」

「是啊,莫不是這小丫頭的味覺出了什麼問……啊……」這人話還沒說完,桌子底下的腳就被人輕輕踩了一下,眉一皺,頓時止住了話頭。

「我瞧是朱大小姐吃慣了山珍海味,嘴兒刁著呢。」某人出來打圓場,就怕自家內人嘴快,不小心就得罪了皇商朱爺。

被邀請坐在主桌旁的朱凱听到這邊的動靜,方才轉過身來看著自家女兒及兒子一眼,「吃飽了?不想吃的話到園子里玩去?」

朱冉冉一听,小溜下了椅凳,頭也不回的往外跑去,朱明也跟著跑了出去,兩個孩兒轉眼便不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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