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不出名,壞事傳千里,有關蘇瑀兒掌摑長輩的傳言傳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位于城東的蘇府也听到了,蘇老太傅立馬就招人去將寶貝孫女喊了回來,問看看傳言是否屬實。
不過蘇老太傅極護短,幫親不幫理,那護犢子脾性可是連蘇瑀兒的親爹娘也扛不住。
這不,人回來了,蘇老太傅問的是她有沒有受委屈?千錯萬錯一定是那二房嬸娘的錯,還仔細看孫女的手,就怕她打疼了,傷了。
蘇瑀兒都要惜了,本以為回來會被狠狠訓話,沒想到是此等作為,她樂得都笑了。
蘇老爺卻頭疼無比,父親寵孫女無極限,但如今流言沸沸揚揚,一早上朝,同僚都開口關切,他總得念一下,不然外人會覺得蘇府的教養的確猖狂。
他只能義正詞嚴的跟老父親教育一下,養不教,父之過,外頭傳的可不只有老父親的名聲,還有他的,好歹他在宮中當官,也得顧顧他的臉面。
蘇老太傅雖睿智,但年紀稍大,偶而也有老小孩的冥頑不靈,雖不願但還是閉嘴坐在一旁,不緊不慢的喝茶抗議,偶而瞪兒子一眼。
蘇老爺額際發疼,伸手邊揉邊問女兒,「阿瑀真的摑了宋二夫人耳光?」
「是。」蘇瑀兒點頭,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遍,才笑咪咪說︰「打過後,心情極好。」
「噗哧——」幾個少爺沒忍住笑了出來,引來父親及母親的白眼一枚。
只有蘇老太傅明目張膽的拍腿呵呵大笑,反正沒人敢瞪他。
蘇盛麒倒是趁機很快地說了一句,「夫子找得差不多了。」
蘇老爺先瞪兒子一眼,再咬咬牙看著女兒,「你倒是坦白。」
「父親不是說就算我出嫁了,也不要我委屈自己,出什麼事,你都會幫忙扛?」蘇瑀兒眨了眨眼,笑容可掬。
蘇老爺又是一噎。 「
蘇家少爺們朝她舉出大姆指,其中,蘇盛麒更道︰「打得好!夠不夠?不夠我們再去。」
蘇盛軒撫掌大笑,其他少爺也相繼開口。
「砰」一聲,蘇老爺氣得狠狠拍桌,「你們是嫌妹妹的名聲還不夠壞?」
幾個少爺被狠狠訓了一頓,頭低得不能再低。
不是蘇瑀兒不仗義,不願幫哥哥們說話,而是她每每要開口,母親就拍拍她的手背,朝她搖搖頭,低聲說︰「得訓一訓,不然他們出了書房,肯定沖你婆家去。」
也是,護妹不是喊假的,而且他們肯定不是去找欺負她的二嬸,而是找宋彥宇,是他護得不足,才勞得她這個寶貝妹妹氣得摑人耳光,引來這串風波。
蘇老爺吼了好一會兒,嗓子都快冒煙了,才停下來喝口茶。
大管事這時進來稟報,「老太爺、老爺,姑爺過來了。」
蘇老爺揉揉發疼的眉心,示意快將人請進來,又看著幾個兒子護著女兒, 一副他敢罰她,他們就要集體代罰的模樣。
這前例可不少,他火冒三丈的要打女兒,幾個兒子挺身而出,讓他打了又打,要他消氣,輪到要打女兒時,他已累到月兌力,手上藤條都握得發抖發。
但現在女婿來了,不罰怎麼成?
宋彥宇返回靖遠侯府後,被告知妻子早就去蘇府,他擔心妻子會被責備,急急上馬奔來,因此他進屋第一眼就是去看蘇瑀兒,見她明媚生輝的俏模樣,不自覺松了口氣。
也是,蘇家人怎麼舍得處罰她,他這是關心則亂。
此時再看其他人,他發現除了妻子回以一笑外,蘇家人的目光都很怪,一向公私分明的岳丈看著他的目光有點糾結為難。
蘇老太傅及幾個蘇家少爺直勾勾的看著他,他雖不解,但依禮問安。
蘇瑀兒好幾日沒看到宋彥宇,因知事情與她原本設想的不同,她也讓人多注意朝中事,就听說這幾日御史上摺子上得凶,說夫君的私人恩怨已危及皇上生命,絕不能輕視雲雲,應當撤職。
她暫時不去想是否有懲處,而是問了她最想知道的事,「肩上的傷可好了?」
宋彥宇眼神柔和幾分,「已無大礙,阿瑀放心。」
蘇老爺听到,也關切的問了傷勢,知傷勢已結疤,遂放心點頭。
他人在朝中,消息總比女兒靈通,今日早朝時女婿已被皇上停職,他本想下朝回府後與父親商量,要不要讓他賣個老臉去找皇上套套交情,就遇到被父親喊回來的寶貝女兒。
蘇老爺看著眼前出色的女婿,能者多勞,他的事多如牛毛,親親女兒又頻拖後腿,他忍不住扶額嘆氣,又問了第二個問題,「凜之被停職了,有何打算?」
此話一說,屋里其他人都懵了,什麼狀況?
「有得就有失,停職後更方便小婿專心去查軍事案。」宋彥宇的神情平靜無波。
被停職了!蘇瑀兒難以置信的看著他,雖然知道有可能,卻沒想到如此之快。
蘇家少爺們也皺眉,然後頗有默契的一致將目光投向祖父,無言控訴他把寶貝妹妹嫁到風波頻生的靖遠侯府,瞧,老的被奪兵符,小的又被停職,果真是一家親!
蘇老太傅吹胡子瞪眼,還用力拍桌,「听不懂人話?凜之可以更專心的事情,哪兒不好了?還能撥出時間陪陪阿瑀,聖上這是明智之舉!」
宋彥宇看著妻子憂心忡忡的臉,溫和開口,「的確如此。」
他回想著今日在御書房時,昭順帝所言。
昭順帝神情凝重,「凜之就趁勢停職,既然有人設那麼大的局,還涉及皇室中人,你好好查個清楚。」
金絲楠木案桌上是一幅放大的大夏朝地圖,上方畫了幾個點,代表的是宋家三代目前出的一些看似無關,卻都是在三年前開始有變故或有人安插進去當官的所在地。
宋彥宇跟昭順帝聰敏,一眼就看出端倪。
這幾個點都不是什麼大城市,但被其所包圍或尚未完全被包圍的城鎮,都有地域上的重要性。
若是有人先潛入這些小城鎮霸佔,再圍攻大城,被孤立的大城根本無路可逃,如棋中死局,只能被吃。而這幾個大城被攻佔後,若是敵方從邊關一路揮軍,經過這幾座被攻佔的大城,便可暢行無阻的直搗國都京城。
可說這盤棋下得精,下得狠,是一盤勾結外敵、通敵叛國的殺局。
靖遠侯父子也是該人的棋子,只是不知軍事案發生時,這盤棋已開局多久?
事有兩面,有得就有失,宋彥宇的態度讓蘇家人都不太擔心。
只是,眼下訓不訓自家閨女?蘇老爺模模鼻子,還是言歸正傳,當著女婿的面叨念自家閨女,一下拿《女誡》來說她,要她溫柔爛淑,懂禮知足。
頂著蘇家人苛責的目光勉強說了些,蘇老太傅就吹胡子瞪眼的接話,「阿瑀是蘇家這一代唯一的女兒,老夫盛寵怎麼了?老夫蒙帝王聖眷,想親近我的權貴世家又有多少?他們在我這里沒機會送好處,就全往瑀丫頭那邊巴結,她養出不知天高地厚、無法無天的性子也是我的錯,不過她心善仗義,就是脾氣差那麼一點點——」
他說到這里,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到,蘇家少爺們倒是頻頻點頭。
蘇夫人有點不忍直視,公爹這話說得不心虛?連二嬸都動手打了,這叫脾氣只差了點?
她瞪了自家閨女一眼,蘇瑀兒卻偷偷吐舌笑了。
蘇夫人無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伸手點了她額際一下,低聲道︰「還調皮呢。」
蘇老太傅看著安靜听著的外孫婿,想到他這幾日似乎都在宮中,「你知不道外頭傳丫頭的事?」
「知道。」
「我這孫女——」
「是我的錯,是我讓她受委屈了。」
宋彥宇看來一貫冷冰冰,語氣也硬邦邦,但話里卻顯現出濃濃不舍。
這幾日他派人在宮外追刺客的蛛絲馬跡,自己留在宮中暗中調查典郡吏,發現他多次與太後身邊的容嬤嬤接觸,雖是打著為先皇舊作修繕的大旗,理由充足不引人注意,但他出宮後又刻意重新取得一塊新的錢莊行令,證實了嚴太後也在棋中。
事情有了極大進展,停職對他更是好事,皇上給了他一張可以自由出入各城的行令,方便他辦事,不承想方步出宮外,就被好友拉到悅來酒樓听到那些流言蜚語。
眾人眨眼看著站得如松挺立的宋彥宇,突然靜悄悄。
蘇老太傅嘴角抽搐,回了神才搗嘴輕咳,先伸手比比自家孫女,「她打了你隔房二嬸,你確定知情?」
「是,但阿瑀不會無緣無故對二嬸掌摑,所以千錯萬錯一定是二嬸的錯。」宋彥宇立刻回答。
蘇老太傅有點——不,真的頭疼了,讓孫女下嫁宋彥宇,是因他長她幾歲,沉穩內斂,可以由他來壓一壓她的性子,可孫女怎麼好像更往橫里發展?添了一個寵愛丫頭無極限的主兒。
蘇瑀兒嫣然一笑,看向宋彥宇時更是笑得眼彎彎。
宋彥宇不善言辭,明明關切或不舍,話卻說得淡淡,但他以行動來彌補,如今站在這里挺她。
蘇夫人無言,本想將無法無天的閨女送進婆家受點磨礪,雖說會心疼,但至少閨女會長大懂事,不再輕率驕矜,可如今……
她忍不住又伸指點了蘇瑀兒的額頭一下,「他可真寵你。」
「對啊,夫君對外冷冰冰,對我可是溫柔和煦好得很。」雖然有些羞,但蘇瑀兒還是誠實說了。
「不知羞。」蘇夫人好氣又好笑,頓了一下又問︰「不過,那隔房的表少爺真入了你的眼,讓你值得為他如此大動干戈?」
「那是當然,一筆寫不出兩個宋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外面都說靖遠侯府的老侯爺戰功赫赫,素有美名,但瑀兒入了府,才知竟跟尋常的勳貴世家一樣也有欺負人的骯髒事,說白了,二房就像一顆老鼠屎,壞了 一鍋粥,靖遠侯府日後傳出什麼壞聲名,肯定就是他們惹出來的。」蘇瑀兒氣呼呼的,「靖遠侯府能站在現在的高度,全是宋老將軍父子長年駐守邊關換來的,他們憑什麼又哪來的資格弄壞聲名。」說到後來,她都意難平了。
「家風不正,一個世家離沒落便也不遠了。」蘇夫人說著,一顆慈母心高高提起,寶貝女兒也在其中啊。
最後,宋彥宇帶著毫發無傷的蘇瑀兒步出蘇府的大門。
蘇家老小齊聚門口目送小倆口上馬車,每個人的表情都很精彩,喜怒哀樂輪著變換。
他們放心宋彥宇對蘇瑀兒是真的好,不放心的也是他對她太好,此外,宋家風波不斷,小倆口都置于風口處,怎不讓他們憂心忡忡?
小倆口回到靖遠侯府,尚未走到齊軒院,就被聞風而來的陳子萱堵在中庭花園。
陳子萱心有盤算,她無法阻止蘇瑀兒為趙冠樺請夫子,但她可以讓宋彥宇阻止,近年來兩家井水不犯河水,他一個男人好意思過問二房的事?
所以她派人盯著宋彥宇回府時必經的兩條路,一旦發現他的身影,就要飛快的回來提醒她。
陳子萱稍喘口氣兒,也不管佷子一貫的冷面,撫著自己已看不出被掌摑過的臉頰,眼暗一眨,熱淚頓時跌落紅眶,「佷兒可听到外面的流言?你媳婦對我動手,我是真的沒臉出去見人了。二嬸要听到你媳婦兒的一聲道歉,卻始終得不到,她還忤逆你祖母——」她愈說應說不下去,因為宋彥宇冷冷瞠視。
後宅恩怨,母親不願他摻和,自然不提,但母親退居院內,鮮少出府交際,他還是清楚與後院女眷有關。
蘇瑀兒進門後,母親和妹妹臉上笑容都多上許多,婚後他與妻子相處雖不多,但足以叫他看清她行事極有分寸,更甭提他已從妻子口中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二嬸此時的控訴就顯得特別可笑。
「我想知道外傳的流言與二嬸有無關系?」
聞言,陳子萱眼皮不由得跳了跳,「為冠樺請夫子本就是我們二房的事,我前來叮囑一聲,要佷媳別插手,她卻對我動手,天下有這種道理嗎?我被打了,難道還不能去跟我幾個姊妹們抱怨幾句?也許是她們看不過去才傳出去的。」
這是她聰明的地方,沒有否認,但也沒承認。
「不是二嬸最好,二嬸無禮以言語辱及阿瑀的親人,是否欠阿瑀一個道歉?」宋彥宇冷冷開口。
蘇瑀兒眨了眨眼,這是他第一次直接與陳子萱對上吧,而且還是因為她。
陳子萱氣得語塞,袖內的手指用力扣著掌心,都要出血了,「好,我道歉,但大房一定要干涉二房的事嗎?說白了,那是我的親戚,與你們毫無相干,若要借此傳出你們的賢名、我的惡名,我斷不同意。」
大房與二房貌合神離,的確不互相干涉,宋彥宇蹙眉。
蘇瑀兒也知道他的為難,可是她不想退讓。
宋彥宇自是看出妻子的倔強,他抿緊唇,直視陳子萱,「佷子奉勸二嬸既要博得賢名,找的夫子就得上得了台面,若是不堪夫子之名,二嬸的聲名一樣會是惡名昭彰。」
此番弦外之音,陳子萱听得明白,若她真的找來誤人子弟的夫子,他也會讓她的惡名傳得沸沸揚揚,但無妨,今天這一戰她終是贏了。
陳子萱趾高氣揚的帶著丫鬟嬤嬤離開。
宋彥宇跟蘇瑀兒回到齊軒院。
蘇瑀兒也不要人伺候,讓玄月跟玄日都出去,靜靜站在窗前,誰也不理,本來的好心情全被陳子萱破壞殆盡。
宋彥宇見小妻子悶悶不樂,他闊步走到她身邊,「抱歉,無法順你的意。」他不明白她對趙冠樺的執念為何那麼深?
蘇瑀兒心里憋悶,但也清楚他已盡了最大努力。
宋彥宇見她沉默搖頭,他抿了唇,回頭喊了平安一聲。
平安快步走進屋里,他手上捧著一只精美匣子,將匣子放在一旁茶幾後,又退了下去。
「送給你的,看看喜不喜歡?」宋彥宇說。
蘇瑀兒一臉訝異,她知道他有多忙,怎麼還有時間去尋東西來送她?
「先坐吧。」他神情溫和,撩袍坐在軟榻上。
蘇瑀兒看著他,移動蓮步挨著他坐下。
宋彥宇伸手打開匣子,上次雖逼妻子應允不再摻和調查軍事案,但他仍對她不放心,怕她陽奉陰違,憂心她手無縛雞之力,若遇險境該如何自救?
他遂尋了一名擅于制作暗器的老兵巧匠,撥冗親自去請對方幫忙做了這些別致的暗器。
蘇瑀兒看了匣子里的東西後,不由得納悶,不懂風花雪月的夫君怎會送她這麼多件珠寶首飾,且件件做工精巧,一看就價值不菲。
「阿瑀,這些並不是普通的首飾。」宋彥宇拿起其中一個翡翠蝴蝶釵,開始解說其功用。
這蝶釵一按壓,蝴蝶翅膀就會射出毒液,另一對珍珠耳環里藏有毒針,按住上面的銀色環扣就會射出毒針使人中毒昏迷,另有一只翡翠手蠲,中間設有暗扣,內裝有毒粉,打開暗扣往敵方灑去,能致使對方中毒倒地。
「阿瑀查出那麼多隱密線索,我擔心你也將危險引上身,雖然出行時你都有隨侍保護,不過倘若遇到連隨侍都庇護不了你時,至少你還有這些暗器能自保。」他講著自己的用意及憂心。
蘇瑀兒眼眶微微泛紅,她沒想到他如此周到,其實她所仰仗的情資都是前世所知,怎會有人到她?但他的心意她收到了,連帶地,弟弟那事生出的受挫心情也去了幾分。
事在人為,她一定能想到更好的辦法,幫助弟弟月兌離二嬸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