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彥宇帶著平安及兩名侯府私衛離京,以水陸交通趕路到應州,在當地客棧過夜。
凌晨時分,天空仍黑漆漆時,一行四人又乘馬離去,不久,另一批人也從酒樓出來,策馬跟上去。
客棧二樓雅間,盯著第二批人的暗衛向宋彥宇稟報,「大少爺料事如神,那些人追上去了。」
宋彥宇抿唇點頭,起身步出。
他們真正的目的地是燕州,目前特意轉往應州,那先行四人是由宋家暗衛喬裝,只是為引開他們離京不久就發現的尾巴。
甩月兌眼線後,宋彥宇等人一連三日日以繼夜的策馬奔行,終于抵達繁華的燕州城,與接頭的私衛在一處偏僻宅院會合。
私衛是宋彥宇從他處調來燕州的探子,早已潛伏在燕州半個月,查到不少不尋常之處,一一稟報後,攤開地圖,上方點出的黑點乃是燕州節度使府的暗衛所在。
宋彥宇仔細分配下令,待時辰一到,便率隊行動。
今晚雲層頗厚,夜色格外深沉,在這如墨夜色的掩護下,一行人悄悄來到富麗堂皇的宅第。
府中燈火通明,正在設宴,衣衫單薄的美女彈琴唱歌,翩然起舞,來客中竟然有不少是燕州及附近幾縣的高官貴族,顯見南雲嘎在這里多吃得開。
宋彥宇伏身在屋檐上方,斂下眉眼細看宴飲作樂的數人,最後目光落到其中面白微胖的男人身上,對方一身華麗袍服,滿面紅光。
燕州節度使南雲嘎,貪財,不學無術,待人輕慢狂妄,雖然是兵部尚書南建杰的庶長子,但南建杰從不曾將這個兒子放在眼里。宋老將軍跟宋承耀甚至是宋彥宇,在相關人事時,也從沒將南雲嘎放入名單里。
朝臣百官皆知,兵部尚書有多嫌棄他的庶長子,寧願透過關系將他扔到燕州,也不願讓他在京中當官,說是扶不起的阿斗,可誰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人,威逼利誘、籠絡人心的手段極高,還是將宋家拉入這詭譎難料的棋盤中。
宋彥宇派出的探子從南雲嘎書房密室里出不少封信,里面寫的就是如何搶奪兵器,又如何運送至狼吼森林,還有人與他接頭等等。
「宅第四周隱身多名武功高強的暗衛,真難想像一個小小節度使的府第戒備怎會如此森嚴。」平安低聲說,他們的人暗地探了多回,已模清暗衛所在。
宋彥宇垂下眼眸,「恐怕他身後的人怕他死。」畢竟臨陣換將在任何戰場上都是大忌。
時光緩緩流逝,觥籌交錯的宴會到了尾聲,賓客們紛紛離去,府內恢復平靜。
黑暗中,藏伏身于屋檐一隅的宋彥宇眸光微動,「動手!」
一個暗哨聲響起,自各房檐飛掠下十數名蒙面黑衣人。
府中暗衛只感覺眼前閃過一道銀光,喉間便噴濺出熱燙血液,隨後便倒地咽氣。
隨著黑衣人身影快速穿梭,一聲又一聲倒地重聲響起,空氣中漸漸染上濃濃血腥味。
領頭的宋彥宇又一個手勢,與黑夜融為一體的黑衣人悄聲無息的掠入內院。
南雲嘎正光著身子慵懶的讓兩個美人兒伺候沐浴,口中哼著輕快的小曲兒,見一黑衣人突然躍窗而入,他嚇得大喊,「快來人——」卻立馬被敲昏倒地。
兩個美人兒嚇得躲到牆角抖個不停。
燕州節度使府內闖進多名刺客,殺盡近五十名暗衛,南雲嘎消失不見,兩個瑟瑟發抖的美人兒指稱他是被蒙面黑衣人打昏綁走。
這事自然傳得沸沸揚揚,百姓們議論紛紛,令人疑惑的是節度使府為何需要那麼多名護衛?而且這些人皆被一刀斃命,節度使到底惹上什麼人,如此凶殘?財物無半點損失,顯然不是為財。
雖然南雲嘎不受南建杰看重,但他依然仗著父親的權勢吃香喝辣,在燕州可說只手遮天,殺他的人不可謂膽子不大。
南雲嘎失蹤,身邊的精銳暗衛全數身亡的消息很快被相關人士送到京城的兵部尚書府。南建杰震怒,派人去找,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但也不忘說他對這兒子有多失望,為非作歹,囂張作孽,如今惹火燒身,他一點也不意外,話語中滿滿的憤怒及嫌棄。
是夜,魏相府中的一間暗室里,桌上燈火微晃,映照出南建杰凝重憂慮的神情,在他對面坐著的赫然是權勢如日中天的魏相。
「閣老,你說會是誰做的?事先毫無征兆,兩個侍女嚴刑烤打也問不出什麼來。」南建杰一臉焦急不安,他最不看重的庶長子驕奢婬逸,聲名狼藉,但私下卻為他做了許多不能曝光的大事。
見魏相沒說話,他煩躁地揉揉眉間,「閣老,你說會是宋家嗎?宋彥宇前些日子向公皇上告假離京了。」
魏相擰眉思忖,宋彥宇目前查到的情資都被他的人攔截阻斷了,何況他的人一直盯著宋彥宇,對方只帶著平安跟幾名暗衛前往應州,與燕州正好是反方向,他搖頭,「不可能是他。」
南建杰懸在半空的心暫時落下,慶幸的是,南雲嘎並不知道很多事都是他派人下的指令,只知照著信封內的指示行事就有美人銀子享用,雖無腦卻極好用。而且在收用南雲嘎之前,他還讓對方先見識若敢對外人吐露一字半語的下場,那可是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
「對方其實只要你兒子,卻大張旗鼓的將所有暗衛一鍋端,這是挑釁,更是刻意的打甲驚蛇,雲嘎成了廢子就罷,你別自亂陣腳。」魏相眼神凌厲。
南建杰只能收起萬般心思,「是。」
如墨夜色中,一行黑衣人策馬奔馳,似乎是事先打過招呼,京城城門大開,待一行人迅速通過後,城門再度關閉。
這一行人便是宋彥宇帶領的禁軍私衛等人,他親自押送南雲嘎來到一隱密巷弄的宅院中,這里是禁軍的另一處秘密指揮所,距離皇宮並不遠,但知情者寥寥無幾,只有禁軍幾名高階守將知悉。
地牢中,火把照亮的地方,斑駁的牆面有多處暗紅血跡,處處可見陰森,不知何處吹來的涼風更讓此刻被鐵鏈捆綁在牆上的南雲嘎心生恐懼。
他自是識得宋彥宇,但他不懂,指示他做事的人明明打包票宋家絕對不會到他身上,眼下他卻被逮到這陰森森的私牢。
「宋彥宇,你不能對我動用私刑,我爹是兵部尚書!」他暴躁的對著皎然如月的宋彥宇嘶吼。
宋彥宇眸中閃過一道鋒芒,成為階下囚的南雲嘎心中一寒,生出畏懼。
出乎宋彥宇意料,這紈褲子弟的口風極緊,他不得不親自以各種刑罰審訊,直到十日後才撬開南雲嘎的嘴。
此時的南雲嘎已是瘦骨嶙峋,眼窩深陷,身上扣著手銬腳鏈,與十日前氣色紅潤的微胖模樣判若兩人。
宋彥宇離京前曾吩咐幾名私衛盯著幾個文官,在這幾日也有大小不等的好消息傳來,他吩咐暗衛去請南宮凌到禁軍指揮所。
南宮凌得到消息,避開他人來到此處。
宋彥宇正在翻看相關消息,平安則在主子示意下,將這一趟遠行逮人的事告知,又接著說嚴刑拷打下得知的重要消息。
南雲嘎坦承一直有人持書信安排他行事,但接應的對方是誰,他不知道。
狼吼森林因長年充斥瘴氣,連當地人都不敢冒進,但其實在秋日,因吹東風,那時進森林反而沒事,而且鮮少人知,沿著森林北面的竹林走,有大自然形成的寬敞地道,橫穿過去就能直接穿過邊關到達粗邊境。
兵器被劫與新舊糧案出事的時間正是秋季,顯然有人利用這一點策劃這兩件事。
南雲嘎坦言,兵器並未全數送過去鞋粗,有一半由數輛馬車載離邊關的,但去向他是貝不知情,糧食的事也不是他執行的,總之,他哭天喊地的發誓他真的不知道其他事,而且也許是軍事案風聲鶴唳,與他接觸的人為了避風頭,事發至今,他都未曾再接獲書信。
南宮凌覺得很不錯,至少逮到有用的情資了。
二人又去了 一趟地牢,平安也拿起一疊畫像跟上。
南雲嘎正半死不活的掛在牆上,他看似昏睡,偶而發出難受的痛苦申吟。
宋彥宇命令另一名看顧他的禁軍,「潑醒他。」
該名禁軍立即從牆角的大圓桶里勺了一大杓水就往南雲嘎臉上潑。
「噗——咳咳咳!」南雲嘎被到咳醒過來,一見到宋彥宇,眼神一縮,滿臉懼色,又看到京城熟人南宮凌,忍不住求饒,「你讓宋彥宇放我走,我知道的全說了。」
南宮凌聳聳肩,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
宋彥宇面無表情的看了平安一眼,就見平安走到南雲嘎面前,攤開手上的畫像,一張一張的翻給他看,「可有與你接應的人?」
南雲嘎在看到其中一張畫像時,艱困的張開龜裂的唇,「是他!」
宋彥宇黑眼一眯,轉身步出地牢,平安也立馬跟上,三人又進了指揮所的議事處。
宋彥宇在案桌旁坐下,平安將那張畫像放在桌上,再退到一旁。
他看向平安,「派人盯著悅來酒樓,尤其是魏相那一派,雖不知他涉入多少,但絕對不無辜!」
宋彥宇神情冷肅,魏相在位多年,手中人脈不知多少,他派人去打探,才知天字一號房里竟然有暗道,魏相固定在每月五號、十五號與同僚聚會,其中也有幾人是他的門生,由他一手拉拔。
能有目前斬獲,最該感謝的就是蘇瑀兒,她那不經意的一瞥,口中念出來的名字都有一個共通性——他們自己或是身邊的親人都在某幾個大州做知縣或小官。
這些小人物人脈廣,明面上卻不顯,若說他們身後站著的其實是朝中地位極高的魏相,就不奇怪了。
宋彥宇將這些名單全派人去查清並畫來畫像,如今穎州的李勤被南雲嘎指認出來,這一南一北的兩人相距千里,誰能想到竟有關聯。
南宮凌也想到這一點,笑著握拳捷向好友硬邦邦的肩膀,「原來嫂子就是你的貴人!她走一趟悅來酒樓可比我們的菁英暗衛找到的線索都多。」
宋彥宇眼中浮現笑意。
「好了,你來回奔波,多日未回侯府,快回去看嫂子吧。」南宮凌拍拍好友的肩。
宋彥宇腦海中浮現蘇順兒仰頭用軟糯嗓音喚著夫君的模樣,那雙璀璨明眸有著淺淺笑意,心有意動,但又想到手邊未完的事,「不,先整理資料,還得去宮中向皇上稟報。」
事有輕重緩急,他分身乏術,與妻子舉案齊眉、相濡以沫的日子也得再等等。
南宮凌撫著下顎,搖搖頭,分外同情蘇瑀兒遇上這太過盡責的木頭丈夫。
天氣愈來愈暖,各式賞花宴的邀帖四處紛飛。
往年,靖遠侯府收到邀宴請帖,總是由陳子萱帶著女兒出席,如今蘇瑀兒掌中饋,請帖自是到她手上。
蘇順兒這段日子在侯府過得如魚得水,侯府上下對她客氣有加,她與婆母、小姑相處更好,與二房、老夫人表面上也是和樂融融。
蘇瑀兒也會做人,收到帖子就挽著江姵芸往竹壽堂去。
江姵芸對于參加邀宴有陰影,想著媳婦兒在京城長大,出入高門大院已是常態,沒她同行也能從容自在,便想拒絕,但蘇瑀兒偏要她同行,令她有些為難。
蘇瑀兒卻希望能幫婆母克服這個恐懼,她佔著原主身分,想來沒人敢在她面前冒犯婆母。
如今的她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就算天塌下來也有蘇家老小頂著,她的人生從來沒有過得如此恣意放肆。
前世死得憋屈,這一世復仇之余,就該活得率性自在,才不辜負老天爺給她的新身分。
竹壽堂里,陳子萱一听江姵芸也要出席,隨即掩唇輕笑,「大嫂出席好嗎?記得兩三年前,鎮國公府的花宴上,鎮公夫人要嫂子做詩,嫂子腸枯思竭,四周竊笑聲不斷,唉,我臉都抬不起來,羞死人了。」
王氏也記憶猶新,老臉不由得顯出嫌棄之色,「大媳婦別去了,逕給咱們侯府丟臉。」
江姵芸神情難堪,將頭垂得低低的,想著媳婦兒也在,兩人卻這麼不顧她臉面。
王氏跟陳子萱一看,這些日子被奪去中饋的憋屈總算散了 一些。
蘇瑀兒卻是笑咪咪的看著兩人,一只白玉般的柔荑住江姵芸的手,見她婆母抬頭,她朝對方安撫一笑,才看向另一對婆媳,「祖母跟二媾說的話,恕阿瑀無法苟同。外面人欺負自家人,不說挺身而出,還跟著落井下石?難道是咱們侯府不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之意?若侯府就是這等涵養,嘖嘖嘖——可如何是好?」
她坦蕩蕩的目光就對著她們,話里譏諷,兩個人精怎會听不懂,但要如何回答?
二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屋里奴僕個個頭垂得低低的,都不敢吱聲。
蘇瑀兒也沒打算听她們回答,重生以來,有新身分作威作福,人生簡直不要太美好,她輕聲一笑,「既然祖母跟二媾沒意見,那這回賞花宴,我便帶著婆母出席了。」
她斂裙一福,挽著江姵芸神情從容的步出竹壽堂,玄月、玄日及余嬤嬤隔了幾步距離跟二人在身後。
「阿瑀,你這樣,她們會記恨你的。」江姵芸感到不安。
「無妨,她們會習慣的。」蘇瑀兒調皮的朝她眨眨眼。
江姵芸怔了下,忍俊不住的噗哧笑出來,「你這孩子哪來那麼大的膽——是了,蘇府上下寵出來的,也好,也好。」
二人身後的余嬤嬤低頭,忍不住輕拭眼角的淚水。夫人這句也好,是慶幸,也包含太多辛酸,她一路陪嫁過來,對夫人困居後院倍感不舍,也怨老天爺不長眼,看來老天爺總算眷顧她家夫人,討了這個好媳婦。
一回到澤蘭院,江姵芸便開始苦思出席時要穿的服裝,總不能丟媳婦兒的臉。
隔天,尚無頭緒的江姵芸去采芝院看女兒時,將前一日的情形說了。
「嫂嫂是個好人。」宋意琳嫣然一笑,她也替母親開心,外人盛傳嫂子嬌蠻無理,但幾次相處下來,她個性雖張揚,但禮儀大方,神情坦蕩,談吐有序,教養極佳。
江姵芸坐在床沿看著女兒蒼白的臉色,心一陣抽疼,伸手輕撫她的臉,「母親更希望你能跟著去。」
宋意琳悶咳兩聲,江姵芸連忙輕拍她的背部,見她不咳了,接過丫鬟明月送過來的茶盞,讓女兒喝了幾口。
宋意琳呼吸順暢了些,為了不讓母親擔心,忙擠出笑臉,「沒事了,母親,你放心,我會努力趕緊好起來。」
她看到母親眼中的擔心,連忙轉移話題,又談到賞花宴。
宋意琳多少從母親眼中看出她對參加賞花宴的惶恐及意興闌珊,因此花宴前一晚,她特別差明月去將蘇瑀兒請過來,麻煩對方多看照,萬萬不能讓母親叫人看輕了去。
「母親幸福,有你這樣體貼又孝順的女兒。」蘇瑀兒說得真誠。
宋意琳粉臉頓時羞紅。
蘇瑀兒輕輕拍拍她的手,「好好養身子,下次你自己出席宴會,親自照看母親,順便挑挑未來夫君。」
「嫂子!」宋意琳臉燒得都快要冒煙了。
擇夫……她清麗的眸子里瞬間染上一層薄霧,她這破爛身體豈能論婚事?
蘇瑀兒看出小姑眼中的悵然,她心中抑郁,她派人長時間盯梢,始終無所獲,如今替小姑調養身體的葉老大夫亦有數十年資歷,她派的人查不出他有任何問題,既然如此,她只能從其他方面下手。
蘇瑀兒想起幾日前的安排,向宋意琳娓娓道來。
應州慈堂的楊老大夫醫術精湛,先皇多次欲召入太醫院,但楊老大夫只想為平民百姓看診,如今在民間聲望極高,一些難治的病癥也極有心得。
因他與蘇老太傅是多年老友,蘇瑀兒前幾日回娘家已請祖父修書一封請楊老大夫進京,只是路程遙遠,可能要再兩個月余才能進府為小姑把脈。
宋意琳又驚又喜,這些年,母親、兄長甚至遠在邊關的祖父及父親都曾費心托人找來多名聲名遠播的大夫為她診治,但得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應州名醫楊老大夫不外出出診是出了名的,因此即使路途遙遠,母親還是曾帶她前住應州,但馬車行駛不到一個時辰,她已吐得虛月兌,甚至喘不過氣,應州自然去不得,沒想到新進門的大嫂竟然請動楊老大夫!
「謝謝你,嫂子。」
「不急,等你把病養好後,隨我去一趟我娘家,親自跟我祖父致謝吧。」蘇瑀兒俏皮的朝她眨眨眼。
宋意琳粉女敕的臉浮現笑意,「好。」如果真的有痊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