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頭,白時瓖見厲采琛走了,有點擔心他是去告發自己,她連忙把剩下的果瓣吃完,擦擦手,速速離開現場,回到文安殿。
安氏見她這才回來,頓時頗有微詞,「你不會又跑去御膳房了吧?怎麼喘成這樣?去做什麼了?臉怎麼這麼紅?」
白時瓖忐忑不安,不敢說出自己偷吃宮里果子被人看見的事,避重就輕地道︰「娘,我好餓,我先吃東西,咱們以後再談。」
「什麼以後再談?」安氏又好氣又好笑,再次耳提面命,「你不要再亂跑了,不要讓你姊姊在宮里難做人。」
「嗯,我知道。」白時瓖含糊的點了點頭,正往嘴里送一塊糕點,看見一個人走進殿中時,她手里的糕點又差點掉了下來。
安氏失笑道︰「你這什麼樣子?」
白時瓖怔忡不已,回神之後緊張的問道︰「娘,那個人是誰?」
安氏看了一眼入殿之人,有幾分警惕地道︰「他是錦王。」
白時瓖的腦子又打結了,「錦王?」她還沒法把她所認識的厲采琛和什麼王的聯結起來。
安氏小聲道︰「皇上近日才召錦王回京的,所以你沒有看過他,以後看到了也離遠一點,最好避開他。」
白時瓖有些迷糊的眨了眨眼,「為什麼?」
安氏更加小聲了,「一時間也說不清,總之你避開便是。」
娘親都要她避開了,白時瓖也就沒說出自己已經認識錦王了。
厲采琛先向太後請安,便一撩袍角坐了下來。
白時瓖注意到他沒向皇後請安,皇後也沒有不悅,眾人好像也沒什麼反應,彷佛見怪不怪。
她這才看到他今天穿著一身銀紅色,十分張揚。
他好像喜歡高調的顏色,而且穿在他身上十分合理,他的人就是配穿那樣的艷色,什麼龍章鳳姿的詞用在他身上都顯得俗了,他本身就是個月兌俗的人物。
「錦王真是稀客。」太後掛著笑容,但強調了「客」字。
他是客,不是主,這里的主人姓李,不是厲。
曾經,他的出生讓她妒火中燒,先帝為他取的名字也讓她摔碎了好幾只名貴茶盞,讓她失控。
「琛」字,如珠如寶、身賢體貴,究竟對他賦予了多少期待,又有多厚愛他、多麼看重他的出生,才會為他取名琛字?
厲采琛不疾不徐地撥了撥茶沫,面上一派的悠然舒適,「來湊湊熱鬧,太後娘娘不介意吧?」
他至今不明白太後對他敵意甚深的原因,只能解釋為怕他跟皇上搶位子,所以防著他。
「說的是什麼話?太見外了。」太後笑了笑,「哀家高興都來不及,怎麼會介意?」
場面話誰不會說?他現在也只能在封地西州稱王,且是皇上要他回來,他就得回來,若哪日皇上要他去死,他也得去死,他已經沒有威脅性了。
「太後這麼喜歡見到臣,看來臣得多在京城待一陣子了,也好時時進宮來向太後請安。」厲采琛聲音輕慢,帶了幾分調笑之意,不甚恭敬。
太後面上笑容分毫未減,「不是只有哀家喜歡見到錦王,皇上、皇後也是一樣的心思,你幫了皇上有功,咱們是一家人。」
眾人大氣不敢吭一聲,場面瞬間變得很安靜。
天底下有誰能和皇室是一家人嗎?當然沒有,所以他當然不是一家人。
就在席上鴉雀無聲,連歌舞樂聲都停下來之時,白時瓖突然吃太急唱到了,她連咳了好幾聲,惹得眾人都往她這里看。
安氏著急的替她順著背,又窘又恨鐵不成鋼的低聲斥道︰「你這丫頭,叫你不要吃那麼急,你就是講不听,這可怎麼辦才好……」
厲采琛耳力極佳,這一聲聲責罵全入了他的耳,他愉快地揚起了嘴角,他就是來看這種場面的,他覺得不虛此行。
他要知道白時瓖的身分不是難事,當他听到李大夫說沒听過撥筋按摩法之後,便派人去打听白時瓖的身分了,得知她是宜安侯府的姑娘,是宜妃的妹妹,熱衷宮宴,又知道今天剛好有宮宴,于是他來了。
白時瓖咳了好一會兒才終于停下來,席上也恢復了歌舞,一道一道的佳肴陸續送上,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又一片和樂融融。
皇後孫雪綾坐在太後下首,她凝視著厲采琛那張俊美無儔的面孔,心里百轉千回。
她今天特意穿了他喜歡的顏色,更戴了赤金紅寶石頭面,昨夜她放在錦王府的眼線說他今天會來宮宴,她便費盡了心思打扮,要宮女找出她最艷麗的衣裳,挑了又挑,最後才決定身上這一襲,可他卻像沒看見她一般,彷佛她與在場的人並無不同。
不,不可能沒有不同,她不可能跟別人一樣,對他而言,她是最特別的。
她後悔了,也想念以前自由自在的日子,這深宮的寂寞是外人難以想像的,皇宮像一座大籠子禁錮住了她,她不能隨便出宮,也不能隨便叫人進宮來,不能隨便笑,不能隨便哭,還有其他太多太多的不能了。
她是母儀天下了,做了大齊朝最尊貴的女人,可她並不快樂,甚至失去了快樂,她想念與厲采琛一人一馬,在山林里馳騁的日子,她想念他會對她笑的日子,想念他輕撫她面龐的那只修長的手……
然而後悔也無濟于事,這是她的選擇,她必須承擔,但她要做他心里永遠的白月光,她不想有人佔走她在他心里的位置。
只是她很不解,他時不時就看一眼的那個姑娘是誰?那是宜妃的妹妹嗎?他為什麼要一直看宜妃的妹妹?
白時瓖知道厲采琛一直在看她,只好假借吃東西回避他的目光,她心里七上八下的,總怕他會站起來抖出她偷吃宮中果子一事,這令她如坐針氈,一心想著宴席快點結束,好讓她逃離這里。
好不容易熬到宮宴結束,厲采琛都沒有告發她,他甚至早一步離席,總算令她安心下來。
宴後,各府的夫人都去太後的壽康宮看珍寶了,安氏也去了,白時瓖跟著姊姊宜妃回到翠微宮。
她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了,可見她適才有多緊張,足見人真的不能做壞事呀!
「姊姊,你知道錦王嗎?」現在厲采琛握著她的把柄,她可要好好想想對策,怎麼封他的口。
白時璃道︰「我當然知道錦王。」
「我覺得他好像……好像有點特別。」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他似乎對太後不夠尊重,不夠敬畏,而太後看他的眼光也很冷。
白時璃一听便斂了笑意,「錦王的地位很特別,大齊朝的藩王不掌兵權,錦王卻是唯一手握兵權的藩王,皇上自然忌憚于他。」
還有皇後與錦王的糾葛……總之,錦王是不能踫的人。
白時瓖不懂這些朝堂的事,她直接了當的問道︰「那皇上怎麼不將兵權收回?」
白時璃淡淡說道︰「哪有這麼簡單?錦王的部屬對他忠心耿耿,兵權就算收回了也不是效忠于皇上,還很可能引起反效果,讓天下人認為皇上容不得功臣,這樣可明白了?」
這樣一說白時瓖听懂了,看來他是帶兵帶心,真是看不出來他這麼有親和力。
「倒是你,你怎麼會問起錦王呢?」白時璃說完也有些好奇了,她這妹妹素來不關心朝堂之事。
白時瓖沒敢說出自己認識厲采琛的經過,他貴為錦王,她還厲大爺厲大爺的叫,要是讓姊姊知道她這麼失禮,又要嗆她了,所以還是不說為妙。
「今天在宴上看到,好奇而已。」她轉了話題,「姊姊,你這里有什麼好吃的?」
「你還沒吃飽嗎?我看你在席上吃的挺多的。」白時璃失笑道︰「應該說,你是唯一一個真正在吃宴席的人,其他人都是淺嘗即止,忙著交際周旋,只有你吃個不停。」
白時瓖噙著笑,「我想記住它們的味道,所以吃的認真,我這是對食物負責任的態度。」
白時璃露出一記笑,「你對吃這麼上心,琴藝進步了沒?棋藝進步了沒?畫藝進步了沒?青弟說你成天只記掛著吃,真有這回事嗎?」
白時瓖瞪大了眼,「哥哥還來向你告狀呀?」
白時璃淺笑道︰「青弟入宮稟事得皇上恩旨,曾到後宮陪我說說話,說起你時他總是蹙眉搖頭,說你再吃下去,可能會讓自己胖死。」
白時瓖捏了捏自己沒肉的腰肢,「我覺得不會。」她很慶幸原主擁有吃不胖的體質,不管她吃多少,依然縴瘦。
白時璃掩嘴笑,「你這麼會回嘴,難怪青弟常被你氣到,他說你假借祈願去白雲寺吃齋菜,回了京又不回家,跑去聚味軒吃席面,還不思反省。」
白時瓖蹙眉道︰「姊姊,我覺得哥哥會討不到老婆。」
白時璃笑了起來,「你可不要在青弟面前這麼說,青弟很記仇的。」
白時瓖托腮望著她,贊嘆道︰「姊姊,你好美,說話又輕聲細語,皇上肯定很喜歡你。」
白時璃笑嘆道︰「傻丫頭,宮里比我美的美人多了去,我這樣的樣貌不算什麼。」
白時瓖意識到姊姊要和眾多後宮佳麗分享一個男人,有些心疼,傻氣的問︰「姊姊,你覺得幸福嗎?」
「幸福是什麼?」白時璃淡笑,她順手抱起了蹭過來的白貓多多,模著它的腦袋微微一笑。「皇上有很多事要忙,我得自己排遣,在宮里,大家都是一樣的,一樣的寂寞。」
白時瓖突然覺得有些難受,難以想像姊姊在後宮里是如何度過一日又一日的寂寞日子,皇上雨露均沾,一個月能見到的日子也不知道有沒有三天?
「姊姊!」
賢妃帶著三歲的李炤過來玩,李炤是皇上目前唯一的子嗣,被立為太子的機會相當高,賢妃和白時璃感情融洽,時時會帶著李炤過來,白時瓖之前進宮就見過兩人了。
「炤兒又來看多多了呀。」白時璃把李炤抱在懷里,讓他模多多,他頓時開心的咯咯笑。
白時瓖看她們一口一個姊姊妹妹叫得十分親熱,倒是不見宮斗劇那些爾虞我詐和城府心機。
倒是李炤,以中醫的角度來看,她覺得李炤的身子似乎不大好,面色白得有些病態,但他是大皇子,宮里也有太醫,沒她發表意見的余地,她娘諄諄叮嚀,來宮里不可妄言妄听,因此她只端詳著李炤,並未開口。
「二姑娘的面色越來越好了,模樣也越發嬌俏了。」賢妃笑吟吟地道。
白時瓖干笑兩聲,老實說道︰「賢妃娘娘,那是因為我最近吃得多了,臉變圓了。」
「她呀,以前太瘦了,現在剛剛好。」白時璃笑道。
賢妃頻頻點頭贊同,「我也覺得二姑娘現在的模樣比過去好看,性子也活潑了許多。」
以前她在這里遇到白家二姑娘,她除了問安,幾乎都悶不吭聲,現在會與她們搭話,也會跟炤兒玩,真真是轉性了。
「誰說不是呢?」白時璃也笑道︰「以前我說她听,現在是她說我听,她的問題可多了去,還常問我要好吃的,我都快搞不清楚她以前那麼靜是怎麼回事了。」
「現在這樣多好。」賢妃嘆道︰「我也希望炤兒的性子活潑點,至少要對皇上親近點,炤兒太怕生了,見到皇上便想躲,可把我愁得呀!」
聞言,白時瓖突然說道︰「讓皇上身上帶點糖如何?」
賢妃不解地問︰「讓皇上帶糖?」
白時瓖道︰「大皇子還小,肯定是愛吃糖的,只要每回見到大皇子,皇上便拿出糖來,一回生二回熟,大皇子去了戒心,見到皇上便會歡喜,會主動靠近,等父子之間熟悉了,日後即便皇上身上沒有帶糖,大皇子也不會再躲著皇上了。」
「這法子好!」賢妃滿眼驚喜,「我怎麼就沒想到這法子呢?」
白時璃淺淺一笑,「妹妹是當局者迷,只想著從炤兒身上下手,未曾想過可以從皇上身上下手,皇上疼愛炤兒,也想親近他,只是苦無對策,你將這法子告訴皇上,皇上肯定是樂意配合的。」
賢妃感激不已地道︰「二姑娘真是我的大貴人,我今天真是來對了!」
白時璃展顏一笑,「妹妹可別這麼捧這丫頭,不然她尾巴要翹起來了。」
白時瓖也逗趣地配合,轉頭朝自己看了看,「姊姊,我沒有尾巴。」
白時璃頓時好氣又好笑,「瓖兒,賢妃妹妹和炤兒會在這兒與我一塊用晚膳,你也在這里用膳吧,母親可能會在壽康宮那里用膳,你等母親過來與你會合再回府。」
可白時瓖心中另有盤算,她搖了搖頭,一臉嚴肅地道︰「雖然我很想留下來和姊姊用膳,共享天倫之樂,可母親在宴上就說有些乏了,想早些回去休息,我還是去壽康宮找母親吧,尋個由頭跟母親離開,這樣比較好。」
「難得你有這份孝心,那我就不留你了。」白時璃甚感安慰地道。
然而白時瓖心里卻嘿嘿直笑,等她娘要找她時,她人早就不在宮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