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公雞打鳴。
晨曦的曙光照在院中的梔子樹,帶著淡淡金光的露珠在樹葉上滾動,一顆顆晶瑩剔透,散發著早晨的氣息,把樹上的鳥兒也吵醒了,拍拍翅膀飛向天空,準備去找蟲子吃。
窗台下的繡球開了一球又一球,妊紫嫣紅,勤勞的蜜蜂飛過來采蜜,吸吮著滿滿的蜜汁。
春天真好,連不遠處的池塘里也冒出早夏的荷葉,一片片像精靈的衣裳浮在水面上,靜靜地等待夏初的花苞。
一如往常地,有賴床習慣的溫雅以為身在京里的太醫府,祖父一早去了太醫院,祖母在院中修剪她養的花木,一會兒子廉又要來鬧她了,吵著要去將軍府騎大馬。
多美好的一天呀!真不想起床。
驀地,迷蒙的水眸忽地睜大。「傲風哥哥——」
她怎麼忘了她已不是官家千金,太醫院院使的祖父已流放西北,而她的娘也不在身邊,跟著爹去了流放地。
什麼都沒有了,她住了十四年的家,她交好的姊妹淘,養在莊子上的小白馬,元月十五贏來的花燈……
是夢吧!或許是莊生曉夢迷蝴蝶,等她一醒來又回到原本的樣子,爹娘、弟弟們一個不缺,祖父會捻著胡子逼她背醫書,大伯又眼高于頂的說著,生女兒無用,又要賠一副嫁妝……
倏地驚醒的溫雅有片刻的迷茫,但隨即想起某個已昏睡數日的男人,連忙慌亂的起身……咦!不對,她幾時睡在床上了?
「怎麼,還沒睡醒,作惡夢了?」一道清冽的男聲在窗邊響起。
溫雅僵硬的轉頭,然後……「你……你沒事了?」
「醒一天了,看你趴在床邊睡得脖子都歪了,我才把你抱上床。」放下手上的書,擁有一雙大長腿的尉遲傲風從軟榻走下來,幾個跨步就走到溫雅跟前。
「我睡了多久?」怎麼腦子有些昏昏沉沉的,似乎忘了什麼事。
「一天一夜。」他隨手端了碗參湯喂她喝下。
「喔! 一天一夜……什麼,我睡了……」一天一夜?
是她睡糊涂了還是他在逗她玩,她毫無所覺的睡上一整日?
尉遲傲風略帶責備的以手背輕覆她額頭。「你不是向來機靈嗎? 一個鬼丫頭十八個心眼,自個兒受了風寒猶不自知,要不是我剛好醒來,你都要燒成傻子了。」
幸好他醒得及時,這才發現她全身發燙,听說她連著幾天撐著不閉眼為他熬藥看顧他,火盆里的火沒滅過,一日四回的藥全是她煎的,不假手他人。
「你說你醒一天了……」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等等,醒一天了?
看她眼神漸漸清明,露出愕然,他好笑的往她腦門彈了 一下。「就是你現在腦子里所想的。」
「我什麼也不想。」空白一片。
他一笑。「小溫雅,把頭縮在龜殼里,早晚也要出來見人,早點面對早點挨刀,躲字訣沒法抹去既定的事實。」
「你一直在這里沒走?」她忽然覺得這世間充滿惡意,不肯善待循規蹈矩的穿越人士。
她不是天道寵妃呀!只是不小心被時空通道吞沒的小可憐,一出生便是六斤六兩重的小肉球,從吸吮乳汁開始她的第二次人生。
「是,令祖母待客頗為和善。」只是「和顏悅色」的請他離開,說他們家是小廟供不了大佛。
聞言,她倒抽了口氣。「你還見到我祖母了?」
死定了、死定了,她坎坷的日子要來了!
「相談甚歡。」
露出八顆白牙的尉遲傲風笑得特別真誠,讓人見了心里堵得慌。
「你為什麼不避一避?」她忍不住要大吼。
「你相信宿命嗎?」他一臉正經的說著。
「不信。」命運這東西太抽象了,看不到、模不著,無形無體,全在人的兩張嘴皮上。
「真相是我清醒時才發現你呼吸急促、渾身發熱,我不顧身上的傷勢下床將你抱上床,就在此時,令祖母推門而入……」而後的情形自行想像,他愛莫能助。
勾著唇的尉遲傲風眼帶謔色,話說到一半便打住,接下來的發展他不好啟齒,她應該會知道發生什麼事。
「登徒子。」或采花大盜。
「不,未婚夫。」他想做的沒人阻止得了。
溫雅一听,頓時雙目瞠大。「未婚夫?」
天雷呀!滾滾,她果然被世道厭憎了。
他咳了一聲,想笑又不好太打擊她。「令祖母……可能有所誤會了,因此身為有擔當的男子漢,我只好勉為其難的負起責任,不過這件事要先知會你在西北的祖父和爹娘一聲。」
「誤會……」除了生米煮成熟飯外,還能有什麼誤會,他怎麼不耍賴呢,真是有負第一紈褲盛名。
在京城,尉遲傲風往來不是權貴便是高門子弟,而溫雅則是和花間撲蝶的小姊妹玩耍,偶爾賞賞花,吟兩句酸詩,兩人同在天子腳下卻從未踫過面,說來也有幾分離奇。
可一出了京,理應沒有交集的兩個人意外地有了牽連,一個潛龍在灘,一個飛雀叨栗,他們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怎麼到最後又走在一塊了,實在匪夷所思。
「你有意見?」黑眸冷冷一睨。
有,只是……「祖母同意了?」
她期盼還有一個理智的人,漏洞百出的理由怎會有人相信,她當時應該在高熱中。
看出她心中所想,尉遲傲風直接一箭釘死。「令祖母說她不急著抱曾外孫。」
「你……你居然……」這麼下作的事也做得出來,存心搬塊大石頭堵住她的後路。「祖母是何其睿智的人,怎會相信你滿口鬼話。」
她真是難以置信。
「眼見為實。」都被「捉奸在床」了何需狡辯,眾目睽睽之下再多的解釋也是月兌罪的借口,何不順其自然,不然他家的小溫雅屬狐狸的,狡猾又會逃,要她投懷送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漸漸長開的她色凝春意,眉眼間多了清靈之美,還是及早將人套住省得她被別人盯上。
「眼見……」頓時垂頭喪氣的溫雅不再執著這件事,船到橋頭自然直,「我著了涼,那你呢,傷勢好點了嗎?縫合的傷口有沒有裂開?」
「不用擔心,早年我遇到一位桃花老人拜其為師,他讓我足足泡了三年藥浴,之後我的身體便異于常人,除了百毒不侵外,受了傷也好得快,不出幾日便收口結痂。」他昏迷了三日是身體在自行修復,主要是這回傷得重,差點傷及心肺,否則幾個時辰內便可清醒。
「真的?我看看傷口……」溫雅往前一傾,拉著他的衣服就想看傷口的癒合情形,可是她正要拉開衣襟時忽然听見愉悅的低笑,她驟地臉一紅將手松開。
「想看盡管看,只給你一個人瞧。」俯,他在她耳邊低語,一起一伏的笑聲從胸腔中流出。
「傲風哥哥,你能不能別欺負人。」和他走得太近了,她都忘了男女授受不親,她吃大虧!
「就欺負你。」他說得理直氣壯。
尉遲傲風的心中再也裝不下第二個人,這三天他醒來過一次,看到的是邊掘風邊擦汗的身影,那時的他像被巨大的鐘錘狠狠敲在胸口,把小小的她敲進他心湖深處。
自他曉事後,從來沒有一個人把他放在心上,他永遠是別人最後想起的那個人,他們眼中的他就是皇恩深厚的珞郡王,可以狂肆、可以放縱、可以肆無忌憚,卻不需要陪伴和關心。
而這正是他所欠缺的,生養他的那兩個人也從未給過,他是林中的孤狼,獨自獵食,在夜里尋找一絲光亮,溫暖是何物未曾體會,他的身邊只有冷冰冰的牆和滿是荊棘的藩籬。
再睜眼,看到累趴在床邊的人他心里又是一暖,等察覺她不正常的發熱時沒有多想的他縱使傷口並未好全,依然忍著痛楚將人抱起,平放在他躺了數日的床上。
或許是上天有意的安排,正當他把人放下打算拉過被子往她身上一覆,多日未見到孫女來問安的華氏前來探視,老人家推門一看卻是驚嚇萬分,只見一名登門入室的歹人正對孫女圖謀不軌,若非听到喧鬧聲趕來的溫涵為他作證,他真要百口莫辯了,被氣憤不已的老人家暴打一頓。
不過最後總算壞事變好事,基于兩人的確共處數日,眉頭不展的華氏考慮了許久,為了孫女的名節著想,同意了他口頭上的提親,但婚期……遙遙無期,要看皇上指不指婚。
換言之,婚事成不成還是未知數。
見他老是逗弄她,弄得她好不尷尬,溫雅使小性子的輕哼一聲。「我病了,你還不讓讓我。」
他呵呵輕笑。「讓你、讓你,都讓你,你那牙口慣會咬人,我一身傷沒地方讓你下口說到一身傷,溫雅神情一凝。「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誰傷了他,或者說他招惹了誰?
眼中閃過冷意的尉遲傲風眼角一挑。「仇人多。」
「真是這個原因?」為什麼她仍心有疑慮?
他一頓,失笑,她太慧黠,有些事瞞不了她。「朝廷的事有我,你只要安心種田就好。」
「傲風哥哥……」果然和黨爭有關。
「好了,吃藥,早早養好身子才能種我要的藥草。」他話中有話的暗示,意味這世道要亂了。
眼神一暗的溫雅輕握他的手。「沒有什麼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不管是誰都不能讓你擋在他前面。」
「好,听你的。」除了你。
「哼!听我的就該……」
溫雅的嘴兒被堵上,她羞惱地想將人推開,卻被吻得更深,吻得她心頭泛起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