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姊,我肚子餓了。」
為了節省開支,溫雅只雇了兩輛馬車,一輛載人,一輛載棺,七、八個人坐在一輛馬車上十分擁擠,但攤上事兒也沒辦法,一車子老小得低調行事,才不致引人注目,招來災禍。
畢竟他們全是女人、小孩,唯有兩個向將軍府借來的車夫是男人,軍中退下來的老兵會點拳腳功夫,遇到三、五個歹徒尚可應付,若是一窩蜂圍上來的土匪,只怕也是在劫難逃。
先前有人提議運棺的馬車可以坐幾個人,護棺的同時還能躺下來睡一會兒,可是棺木里躺的是死人,即便是至親還是廖人得很,沒人願意過去,擠就擠點吧。
可稍後卻十分慶幸,那麼個人從上面掉下來,連棺木都能撞翻,若是活人在車上還能活命嗎?
「子和、子平,再忍忍,等會二姊找個地方停車大伙下車先歇歇,再買些熱食吃,過了溫州城就是四喜鎮,我們就能好好休息。」趕路趕了半個多月,終于快到了。
溫雅沒有松了口氣的感覺,反而有點焦慮,到了目的地他們要靠什麼過活?雖然是祖籍卻沒有待過一日,他們這些小的因為路途遙遠,從未到過祖宅祭祖,對溫家祖宅相當陌生。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祖父這一支已定居京城多年,他鄉做故鄉,今日回歸成了異鄉人,不知還能不能融入故土。
「二姊,我這里還有些糕餅,先給他們止止饑吧!男孩子不禁餓,餓得快,多少吃一點也好。」溫涵將省下來的口糧遞出去,她娘把三房的積蓄都帶走了,她和雙生弟弟全靠三姊養活。
溫雅的大嫂帶著孩子回娘家了,雖然沒有再嫁的打算,可也把嫁妝全帶走,長房沒錢,遭到退婚的大姊拿回一點嫁妝,在為親爹親娘置了香楠棺木後,手中能用的銀子著實有限,回去後還有墓地的事得操心,捉襟見肘。
知道家境困頓的溫涵非常乖巧,省吃儉用的幫二姊照顧弟弟們,還盡量不讓自己成了負累,拖累其他人。
至于大姊溫柔,那真是水做的女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因雙親過世和被退婚的緣故整日以淚洗面,連自個兒的弟弟都照料不來,被溫雅狠狠罵了一回才稍有收斂,偶爾借宿農家時也會向人借用廚房,幫著煎幾個大餅帶上車里吃。
「嗯!」溫雅接過有點硬的糕餅,她先撕下一塊泡在茶水里,其余分給幾個弟弟。
拿到糕餅的孩子開心的笑了,即使吃不飽還是牙齒上下的嚼動,舍不得太快吞下去又快嚼了兩下,看得姊姊們鼻頭發酸,他們幾時挨餓過了,現在吃著巴掌大的餅兒卻笑得跟拾到金子一樣。
「祖母,你也吃一點吧!我把糕餅泡軟了,你的牙口好嚼。」溫雅將干硬糕餅泡成糊糊,方便老人家進食。
閉目養神的華氏緩緩睜開眼,手中的檀木佛珠輕輕撥動,似早已跳月兌三界外的老菩薩,無喜無怒。「我不餓,你們吃就好。」
「祖母,人是鐵,飯是鋼,不吃怎麼行,你看溫家就剩我們這幾個不懂事的孩子,要是沒你護著,我們回得了溫家老宅嗎?那些族老鄉親會不會倚老賣老,欺負你的孫子孫女,趁機霸佔溫家祖宅……」
華氏目光一閃,看向從小被她訓到大的孫女,接過她手中的湯碗輕嘆一聲。「你們都得給我好好的,祖母看著呢!」
不盯緊點哪放心得下,原以為最頑劣、最不听話的那一個反而成為溫家最堅強的支柱,她老了,看人的眼神也不利索了,把璞玉看成礫石了,以後要多看顧這幾個孩子,不然死後無顏見溫家先人。
經過一番家變,一向強勢的華氏也倒了,昔日愛管東管西,習慣將所有人掌控在手中的她也變了,不僅話少了,還常常失神,望著某一處發呆,人也失去原有的精神。
「好的,祖母,我一定听話。」她最乖巧了,祖父和爹最喜歡她了,說她是活潑的小兔兒。
華氏喊了 一聲。「臉皮厚的人什麼都敢說,你大姊、三妹說這話還能信,你這跳豆性子誰拴得住,一個錯眼不知又跳到哪去了。」
整日往外跑,比男孩子還調皮,說她一句不是還能有條有理的反駁十句,讓人想罰她又找不到下手處。
她太聰明了,聰明得令人沒來由的發慌,完全不像個孩子,偏她祖父還偏心,說她聰慧過人,日後定有大運勢,護崽仔護得老臉都不要,帶著女扮男裝的孫女四處炫耀。
現在想來,還是她祖父有眼光,慧眼識明珠,一眼識出她珠光外放,府里出事以來要不是她一路奔波,用瘦小的雙肩撐起常人無法支撐的重擔,這個家早就散了。
誰家十四歲的孩子敢仿效縈,自己提出以滾釘板的方式代父受過,以此換取免除溫家男兒的枷刑,而太後看在與華氏交情的分上最後還是于心不忍幫忙說情,才向皇上求到浩蕩皇恩。
之後她又安排母親的出行,事先備齊糧食和做成藥丸子的常用藥,把一家家眷從數百里外的京城平安順利的帶回老家。
唉!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她只希望老天爺能善待機敏多慧的孩子,給她一個好的歸宿。
「祖母,我長腳了,用走的,不跳。」溫雅將腳打直,表示她有腳,不是跳豆。
「祖母,二姊真的有腳。」溫涵掩嘴偷笑,取笑二姊的腳是用來走路,而不是用滾的。跳豆是一種形容詞,意思是孩子太淘氣,像長腳的豆子跳來跳去,但事實上豆子不會動,它只會滾動。
「好呀!三妹,敢捉二姊語病,瞧我搔癢的紅酥手,撓得你求饒。」她作勢要擁她胳肢窩。
「我也要玩,撓癢癢……」十歲的溫子望很久沒笑了,一看見姊姊們鬧著玩,他嘴角一彎撲向親姊。
「我們也要……」
溫子平、溫子和也加入玩鬧的行列,,幾個孩子鬧成一團,快把馬車車頂給掀了,其樂融融,快把不愉快的事忘個精光。
可是偏偏有個煞風景的人,打斷眾人的歡愉時光。
「你們怎麼還笑得出來,咱們的祖父和兄弟還在流放途中,不知道能不能平平安安到達西北,我爹娘,你們大伯、大伯娘的棺木還在後頭,他們若地下有知會多麼寒心……」
「大姊……」
笑聲一下子消失了,每一張稚氣的臉上多了壓抑和不安,喪期是不應該過于歡快,但是陰郁的氣氛把大家壓得喘不過氣來,加上長途跋涉的疲累,別說大人受不了,這些孩子都疲憊不堪,快要生病了。
可沒人會怪溫柔的突然爆發,她也是承受太多的磨難,明明婚期就在下月初等著歡天喜地嫁過去當新嫁娘,誰知大婚前夕突生變故,不僅家沒了還痛失雙親,夫家又心狠如鐵退了兩家親事。
她能忍到此時才崩潰也算難能可貴了,不是每個人都能撐過家破人亡,無父無母的溫柔頓失依靠,她比誰都惶恐,可因為她是大姊,所以必須堅強,在弟弟妹妹面前強顏歡笑。
「柔兒,乖孩子,苦了你。」華氏把大孫女摟入懷里,輕拍她後背。
一聲「苦了你」,溫柔忍不住痛哭失聲,她在心里對自己說︰這是她最後一次哭,以後再也不哭了,她要做好大姊的榜樣,不再自怨自艾令親人失望。
「好了、好了,哭出來就好,把心胸打開,看遠點,將來的路還長得很,只要眾人齊心,長滿荊棘的荒地也能走出我們的路。」她得替老頭子守住溫家的根苗,不能任由他們荒蕪,孩子是溫家的希望。
「嗯!听祖母的,祖母是有大智慧的人,說的是發人深省的金科玉律,我記住了。」
溫雅故作老冬烘似的搖頭晃腦,一本正經的模樣把所有人都逗笑了,驅走令人沉悶的郁氣。
「你呀!就不能文靜些,學學你大姊,老是這麼調皮……」這個假小子呀!讓人不得不操心。
打起精神的華氏正想叨念心性不定的二孫女,忽地耳邊傳來巨大的踫撞聲,而後是馬嘶聲,馬車內的人怔住,想著聲音打哪來,是誰家運貨的板車倒了嗎?還是重物沒抬好掉了。
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是自家運棺的馬車被砸了,天上居然掉下一個人,好死不死的撞破馬車頂,巨大的撞擊力連裝了兩個死人的棺木都能撞翻,棺木滑出馬車,棺材蓋整個掀翻落地。
「天哪!是我們的馬車。」華氏一驚。
路上行人紛紛圍觀,對著運棺的馬車指指點點。
「祖母,你別下車,待在車上,我下去瞧瞧。」膽大的溫雅習慣沖在最前頭,二話不說的往下跳。
見她跳車的溫子望、溫子和、溫子平等人也跟著跳下,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站在一起,神情凝重的看著棺木,讓人不自覺的收起笑臉,多了一絲心疼和感傷。
「這人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閑著沒事跳樓,我家的香楠棺木僅此一 口,不賣人……」
剛從酒樓出來的尉遲傲風听見清脆的聲音說著打趣的話,兩眼一亮,看向站在棺木前的瘦小身影。
還沒完全長開的溫雅看來嬌小,猶帶三分稚氣,可一雙發亮的眼楮像極黑暗中最明亮的星子,生動而耀目,帶動整條星河的光亮,讓人不由自主的沉溺其中。
不用說,小小的身子在人群當中卻特別顯目,配上她不同于江南軟糯的京城口音,一下子就引人注目,原本覺得日子無趣的尉遲傲風頓時像注入一股活水,興味十足的取出他少用的描金玉骨繪美人摺扇,故作風流的掘了幾下。
「怎麼,沒人出來認人嗎?看他一身錦衣玉帶非富即貴,難道只是花架子,虛有其表,其實是打腫臉充胖子的吃喝拐騙市井無賴?」摔成這樣不會賴上他們吧!他們才是飛禍的苦主。
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死胖子摔得鼻青臉腫,就算他親爹娘來也不見得認出親兒子,從他上下起伏的胸口看來此人還沒斷氣,就是傷得不輕,至少斷了幾根肋骨,腿也折了。
好歹是見過世面的,來自京城的溫雅一眼就能看出此人的穿戴絕非一般市井小民,光是一寸錦一兩金的衣袍更顯示出非尋常百姓的身分,有可能出自官家子弟。
而此時的他們誰也得罪不起,別說是當官的,稍有權勢的地痞流氓都得遠遠避開,以免惹禍上身。
「周六叔、酒二叔,麻煩將大伯、大伯娘的棺木扶正,再把棺材蓋重新蓋上,我們全是孩子,沒力氣張羅。」
溫雅有自知之明,不會不自量力做白工,她那細胳臂細腿連推都推不動半口棺材。
酒二叔不姓酒,那是偏名,本姓張,因為好酒的緣故才被軍中同儕叫著玩,喊著喊著就順口了。
「好勒,溫二小姐帶著少爺們站遠些,別踫著、礙著了。」細皮女敕肉地,輕輕一踫就傷著了。
兩個四十來歲的車夫有著一身力氣,膀粗腰厚,虎背熊腰,一看行走的步伐就知道是不好惹的練家子。
有了他倆,一路南下的溫家人平順多了,看著一群女人、小孩想佔便宜的閑漢也稍有遲疑,不敢輕易走近。
「好,你小心點抬,我大伯的頭……」會掉。
溫家大伯是犯了謀逆大罪被砍了腦袋的,而溫家會醫的男子全下了大牢,為了全軀入土,斷了的頭顱是溫雅一針一線的與頸項縫合,外表看來和常人無異,實則容易斷裂,稍一用力線斷了便會尸首分家。
雖然她沒說得很明白,但懂的人還是听出她話中之意,周六和酒二將側翻的棺木扶正,再將棺內的兩人依原來的姿勢放好,撿回落在一旁的棺材蓋蓋在棺木上頭。
死了數十日的人了,尸身都已經出現腐爛情形,可是竟然聞不到一絲尸臭味,反而有股清爽的青草味。
畢竟是宮廷太醫,總有幾樣私藏藥方,要不然馬車上載有棺木,有幾家客棧願意讓人住宿。
一會兒功夫,收拾好的棺木安穩地置于馬車上,只是破了 一個洞的車篷修復不了,亮晃晃的日頭光照著棺木,叫人著實頭痛。,
「大姊,先從車上拿床被子下來,讓酒二叔幫忙蓋在車篷上,大白天的曝曬對亡者不好。」雖然她對大伯、大伯娘的感情不深,終究是親人,死者為大。
「好的。」
一舉一動都宛如一幅畫的溫柔秀麗婉約,舉止端莊的取來一床被褥,交給爬上車轅的酒二叔。
幸好只剩一天的路程就到溫家大宅了,只要不下雨也就沒什麼大事,他們現有的條件有限,能將就就將就點,待日後日子好過些再修座大墳吧!
「二姊,他是不是死了?」溫子望指著地上那具動也不動的躺尸,不移動他,他們的馬車過不去。
「觀其顏、察其色,再診其脈,人若歸陰面無血色,全身冰冷,脈息全無,心跳停止,你看他死了沒。」終究是出身太醫世家,醫術不佳的溫雅還是略懂皮毛。
她們三姊妹之間,懂醫識藥的是三妹溫涵,她喜歡醫理,常偷翻三叔書房里的醫書,拿貓狗、兔子當她的病人,反倒上面兩個姊姊對學醫毫無興趣,偶爾背兩本醫書也是敷衍了事,讓一心想培養個醫女入宮為貴人看病的溫守正無奈的搖頭又嘆氣。
溫子望和三房雙生子很仔細的察看,然後齊齊抬頭。「二姊,他還活著。」
「活著才麻煩……」溫雅苦惱的自言自語。
死了還能送義莊等人認尸,不耽誤他們的行程,可活人就難處理了,總不能拖到路邊任憑自生自滅。
人不是他們扔下樓,可行醫救人的溫家人做不到放任傷者不管而視若無睹,仁義之心還是有的。
不過她說得聲音不大,近乎耳語,可是仍傳進某個人耳中,露齒一笑的尉遲傲風搖扇—前。
「不麻煩,我替你處理。」他一抬腳,十分粗暴而簡潔,直接將地上的「死尸」踢到一旁。
這一踢,倒把出氣多入氣少的高知華給踢醒了,他痛到大聲申吟,口吐粗言,呼婢喊奴的讓人侍候。
偏偏他帶來的一堆打手、下人沒幾個還能好生生的站著,在王九、陳八的鐵拳下,一個個像烏龜一樣的趴著,動也動不了。
呼!很疼吧,听到一聲慘叫的溫雅暗暗心驚。「你可以不用那麼……動作派,人不是沙包。」
「動作派?」有意思,他第一次听見的新鮮詞兒。
「我是說你可以把人抬開,或是抬到醫館讓大夫醫治,他看起來傷得不輕。」祖父常說醫者仁心,能救人時就施以援手,溫家人學醫是為了世上無病痛,救一人便是救世。
「我為什麼要?」他一搖扇,斜眼一睨。
溫雅一怔,抬頭往上一看。「他是你扔下來的?」
尉遲傲風頓了頓,隨即仰頭大笑。「何以見得?」
「你太淡然了。」一般人的反應是驚訝或錯愕不已,而他卻像是賞花觀月,雲淡風輕的輕輕一睞。
「我是嚇傻了,驚呆了,一時來不及應對。」他手一擺,一副來看熱鬧的模樣。
「你認識他吧!」再裝呀!你那是驚嚇的表情嗎?分明是幸災樂禍,活月兌月兌加害人嘴臉。
她在現代是跑地方新聞的,但人手不足時也會沖社會新聞,面對那些死不悔改的殺人慣犯,他們臉上沒有絲毫愧疚,反而視殺人為一大樂事,殺人越多越有病態的優越感,表示他們能主宰別人的生命。
「不熟。」一面之緣。
「那你知道他是誰吧!」見死不救有點殘忍。
尉遲傲風輕慢地把頭一抬。「或許。」
「至少把人送回去,或是通知他家人來接人,這樣擱著不太好。」萬一一 口氣上不來,人就沒了。
生命誠可貴,開不得玩笑。
「放心,死不了,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沒把他爹的官位搏了怎麼能讓他死呢!」
死要死對時候,一家人一起上路才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