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她不會一輩子待在美國,一定會回到自己的家鄉,可是兩個月後去了美國,她會一直惦記著沒有見到爸爸這件事,根本沒辦法好好專心讀書,說不定三年還拿不到碩士學位……不管有多想跟媽咪過不去,她絕對不會在別人的地盤上待太久,那里沒有雞排,沒有鼎邊銼,沒有皮蛋瘦肉粥,更沒有臭豆腐……就算有也不是原汁原味的。
總之,她去美國之前一定要見爸爸一面,可是,以什麼方式見他呢?
暫且不要考慮爸爸會不會第一眼就認出她,現在要想的是,她應該如何出現在他面前?她不想驚嚇到他,又想讓他注意她,這真的很傷腦筋。
「叩叩叩!」慕希淮舉起右手,配合著聲音在夏琪安的額頭敲了三下。「妳的心思飛出去玩那麼久了,是不是應該回來了?」
回過神來,她尷尬的一笑。「對不起,我分心了。」
「今天的課到此為止好了。」他開始收拾雜志和數據。
咦?夏琪安不想這麼快就結束,連忙雙手合十。「大叔,這是我第一次上課分心,真的真的,以後這種事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我知道。」可是,他並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
「大叔,我們繼續上課,接下來我一定會認真的。」
「妳今天不適合上課。」
「大叔生氣了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沒有生氣,不過,如果妳可以將心事說出來,我會比較安慰。」
「心事……沒有,我只是想到要出國讀書,那里沒有雞排,沒有臭豆腐,日子一定很難過。」
他一副無所謂的聳聳肩。「好吧,如果妳覺得向我坦白真心話很困難,我會接受妳的謊言。」
她很委屈的嘟起了嘴巴。接受她的說詞,又點明她在說謊,大叔存心教她心里不安嘛。「大叔為什麼會認為我有心事?」
「妳有一雙會說話的眼楮。」
「是嗎?」她怎麼都沒有察覺到?沒錯,她確實不懂得隱藏自己的喜怒哀樂,可是,不至于將心事從眼中說出來吧。
「妳是不是很少照鏡子?」
「我是不太喜歡照鏡子。」因為媽咪老愛要她透過照鏡子學習當個淑女,不知不覺當中,她就特別排斥鏡子,若有需要照鏡子,也不會趁機仔細觀看自己。小芝還常常取笑她,別人比她更清楚她的臉上哪里有痣。
「有機會好好照一下鏡子,妳就知道自己的眼楮會說話。」
「好,我回家再好好研究。」
「說吧,我可是比妳年長十歲,不管是什麼事情,我都可以給妳意見。」
是啊,每當她遇到困難的時候,大叔總是向她伸出援手,還帶她去爬山散心,相信大叔一定可以給她受益良多的意見。
喝了一口早就冷掉的咖啡,她開始從父母離婚一事道來,一直說到長期以來她對爸爸的思念、她一直計劃給自己的大學畢業禮物,還有她透過征信社找到爸爸,爸爸改了名字等……仔仔細細說明她此刻的左右為難。
「我很苦惱,不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讓我自然出現在他面前。我不想嚇到他,可是又必須讓他一眼就注意到我。」
「妳先告訴我,妳父親現在在哪里,從事什麼工作。」
「他在台中山上,開了一間叫作『玫瑰田』的民宿。」
大腦飛快轉了一圈,他立刻有了主意。「這個簡單,妳陪我到山上拍照,我們就投宿『玫瑰田』,這樣妳不但不會驚動他,還可以讓他注意到妳。」
對哦,她怎麼沒想到?以客人的身分住進民宿,自然而然出現在爸爸面前,又可以讓爸爸正視她,可是……
「大叔要陪我去找爸爸嗎?」她怎麼心跳得那麼快?大叔又不是告訴她,他要見她父親,請求她父親同意他們在一起……真是糟糕,最近她對大叔的心思越來越不單純了。
「不是,是妳陪我上山拍照。」
怎麼辦?她好感動,好想撲過去抱住他,告訴他,她好喜歡、好喜歡他……不行,忍住,如果大叔被她嚇跑了,以後她連見到他的機會都沒有了。
「可否將民宿的電話和住址給我?如果不想先驚動妳父親,還是以我的名義訂房比較好。」
她點了點頭,趕緊從背包搜出隨身筆記本,找到「玫瑰田」的資料,遞過去給他,不過,心里卻有個疑惑。「爸爸會記得我的名字嗎?」
「妳的名字一定刻在他的心版上。」
「真的嗎?」
「相信我,若非不得已,沒有父母舍得遺忘自己的孩子。」他將「玫瑰田」的數據迅速記在手機行事歷上,然後將筆記本還給她。「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想東想西,不過是給自己添煩。現在妳唯一要做的是——抱著開心的心情去見他。」
不安的雲霧從眼前散去,她唇角輕快的揚起。「謝謝大叔。」
「我什麼也沒做,只是說了該說的話。」
看著大叔,她總會覺得很不可思議,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大叔這麼帥又這麼好的男人?真想知道,大叔有沒有心儀的女孩子?
「什麼?」
夏琪安下意識的伸手捂住嘴巴,糟糕,她是不是無意間將心里的念頭說出來了?她就是有這種壞習慣,嘴巴老是會不由自主跟大腦同步進行。這真的是太丟臉了,她當然只能硬著頭皮裝傻。「我剛剛有說什麼嗎?」
「我沒听清楚,妳是不是問我什麼時候出發?我想如果可以順利訂到房間,我們就明天出發,妳覺得如何?」他裝傻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明天……會不會太趕了?」
「妳不是急著見妳父親嗎?」
「是啊,可是大叔有工作,不是嗎?」
「拍照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拍照真的是大叔的工作之一嗎?」
他輕笑出聲,微微傾身向前,逗道︰「妳以為我可以憑空設計一棟建築物嗎?我們目光觸及的一景一物都可以引發無限的想象力,然後變成我的靈感,拍照、尋找感動、引發想象力——這些都是我的工作內容。」
「大叔工作的時候,我保證會閃得遠遠的,絕對不會打擾大叔。」
「不用這麼嚴肅,我拍照的時候,妳可以在大自然中尋找樂趣,兩者並沒有沖突。」他將桌上整理好的雜志資料收進公文包,同時站起身。「我晚一點得開會必須回辦公室了,訂到民宿之後,我會跟妳連絡。」
「我知道了,我等大叔的電話。」雖然還不確定能否訂到民宿,但她已經興奮得快要飛起來了,當初她請征信社找人時特別注明了不要提供爸爸的照片,所以她現在腦海開始描繪爸爸的樣貌,他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是很有男子氣概還是溫文爾雅?是愛笑還是很酷……
*
慕希淮的訂房作業很順利,按照計劃,隔天他們就踏上了前往台中的旅程。
一路上,夏琪安緊張的將雙手按壓在胸口上,不斷有聲、無聲的教自己平靜下來。
還沒見到爸爸,她就慌成這個樣子,見到面,她的心跳會不會因為破表反而停住了?
但不管她多麼努力安撫自己,緊張的心情還是完全沒有舒緩的跡象,當慕希淮將車子開進休息站,她立刻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沖下去,直奔洗手間。
三分鐘之後,她心滿意足的走回來,憨憨的綻放笑容。「好舒服哦!」
慕希淮忍俊不住的放聲大笑。
「有什麼好笑的?!」她嬌嗔的一瞪,因為太緊張了,就忍不住喝水,喝了一肚子的水,膀胱當然是差一點撐破了。
「妳緊張的樣子很可愛,一路上喃喃自語都不會覺得疲倦。」
她難為情的皺了皺鼻子。「緊張的時候不是都會喃喃自語嗎?」
「我緊張的時候習慣沉默。」話太多了,很容易泄漏自己的心情,藏著,誰也看不出你的喜怒哀樂。
她驚異的瞪大眼楮。「大叔也會有緊張的時候?」
「當然,我也是人,難免會緊張。」
「大叔看起來像是那種天塌下來了,也會笑著說沒事的人。」
「這是在贊美我非常沉穩,還是嘲笑我不知死活?」
「當然是在贊美大叔啊。」
「那就相信我,天絕對不會塌下來,從現在開始,妳就保持這種愉快的心情,想想看,能夠見到父親,難道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嗎?」見她用力的點點頭,他向她伸出手。「走吧,我們去吃點東西,從這里到『玫瑰田』還要兩個小時的車程。」
其實夏琪安很想問他,為什麼對她那麼好?可是,她終究沒有勇氣問出口,只是默默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他們簡單的吃了一點東西,又繼續上路,可是,先前在她腦海的問題卻一直盤旋不去,有幾次,「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已經到了唇邊,不過在最後一刻,她總是及時踩下煞車。這個問題實在不妥,也許在他而言,他對任何人都是如此,只是對她來說,他是特別的,因此覺得他對她的好當然也是特別的。
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了,可是,這個問題仍一直追著她跑,直到面對爸爸的那一刻,她才回過神。
這一刻她的心髒跳得好快,雖然沒有破表,卻也差距不遠了。
「先生,我需要你的身分證。」夏父狀似不經意的瞥了夏琪安一眼,便接過慕希淮遞上來的身分證,低下頭填寫數據。
夏琪安眼巴巴的盯著夏父,渴望他能仔細看看她,就算認不得她,至少可以察覺到他們之間的相似,多瞧上她幾眼。
夏父再一次抬起頭來,將身分證交給慕希淮,然後遞上鑰匙,並介紹這里的環境。「小木屋位在玫瑰玻璃花房那邊,從這里走出去往右手邊,過了一座小木橋,就可以看見了。」
「請問一下,除了早餐,這里是否有提供其他時段的餐點?」
「如果客人需要,我們有提供代訂服務,附近幾家小餐館都願意送餐點過來。不過,客人遠道而來,通常會想飽覽這附近的景色,大部分都會自行前去用餐。」
「是,我只是想,如果發生特殊狀況,像是三更半夜突然肚子餓,民宿有提供簡便的餐點嗎?」
「沒有,但往前面走個兩、三百公尺,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那里應該可以滿足客人的需要。」
慕希淮再也找不到任何話題,更沒辦法讓夏父轉頭多瞧身邊的人兒一眼,只好道了一聲謝謝,拿著行李,帶著郁郁寡歡的夏琪安走了出去。
進了小木屋,慕希淮放下兩人的行李袋,伸手抬起夏琪安的下巴,看著她委屈又悲涼的神情,心疼的問︰「妳還好嗎?」
她可憐兮兮的咬了咬下唇,努力控制那股悲傷的情緒。「他對我一點反應也沒有。」
他不發一語的伸手將她拉進懷里,緊緊的抱著她。不,她父親並非毫無反應,只是控制得太好了,若沒有仔細觀察,絕對不會發現他那一瞬間的激動。是啊,他捕捉到了,如果不是他一直注意他臉上的變化,也很可能錯過他的情緒起伏。他不是不想認女兒,而是不能認吧。
半晌,她很憂傷的問︰「大叔,我是不是來錯了?」
「如果妳不來這里,妳永遠只能憑空想象他的樣子。」
「也對,現在我至少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以後想起他的時候,就不會連個模糊的影像都沒有。」頓了一下,她像在自言自語的道︰「他好高大、好帥氣,可是有好多白頭發。」
「我再過個十年也會有白頭發。」
「大叔就算有白頭發還是很帥很迷人。」
「等我有了白頭發,妳可別忘了此刻說過的話。」
「我絕對不會忘記。」她不自覺的將他抱得更緊,她好喜歡大叔的懷抱,這里讓她覺得好幸福,什麼也不用害怕。
她身上柔和淡雅的香氣從他的鼻子鑽進他的心里,一股陌生的騷動在四肢百骸流竄,他連忙拉開她,讓身子冷卻下來。「好了,不要想太多,妳毫無預警的出現在他面前,就算他發現妳是誰,也會不知所措,妳總要給他時間。」
是啊,要是今天他們的情況對調,爸爸突然跑到她面前,只怕她也沒辦法第一時間就撲過去抱住他,甚至連「爸爸」都不容易月兌口而出。他們是流著相同的血,但是他們之間存在著陌生的距離,他們都需要調適的時間,問題在于……「我擔心沒有那麼多時間。」
「我相信妳不會等太久的,在妳離開這里之前,他一定會跟妳相認。」
雖知大叔是在安慰她,可是不管大叔說什麼,她都相信必然成真,不過,總不能因為她擔誤了大叔的工作。「我是可以在這里多待幾天,可是大叔有工作要忙。」
「我預訂一個禮拜,中間若有工作上的需要必須離開,妳就一個人待在這里,時間到了,我會過來接妳……對了,我忘了告訴妳,因為只剩下一間家庭式的小木屋,所以我們要共享這間小木屋。妳睡樓上的床,我睡樓下的床,可以嗎?」
「好啊,我一直很想住小木屋。」她暫且拋下惱人的思緒,開始好奇的到處參觀,同時將行李拿到樓上。
這里嚴格說起來是閣樓,只有一張雙人床和一個衣櫃的空間,有個可以推出去的窗戶,感覺就像只會出現在動畫里面的場景。從窗子往外看,是擺了兩架秋千的小院子,再過去就是那座令她好奇的玫瑰玻璃花房。
慕希淮將衣服一一從行李袋取出來掛進衣櫃後,再從背包取出照相機掛在胸前,對著樓上喊道︰「妳想休息一下,還是陪我出去拍照?」
「我不要一個人待在小木屋,我要陪大叔出去拍照。」轉眼間,她已經咚咚咚的跑下來,沖到他面前。
瞧她兩眼閃閃發亮、臉兒紅撲撲的樣子,真是可愛,害他差一點失了魂,他不禁猶豫了起來,應該將她帶在身邊嗎?
「……妳可能會覺得很無聊。」
「不會,大叔不是說我可以在大自然中尋找樂趣嗎?雖然我沒多大的本事,但是尋找樂趣的能力卻是一流的。」
「不可以影響我的工作。」
「我不會影響大叔的工作,只是大叔忘記時間的時候,我會過去提醒一下。」
聞言,他再也找不到借口拒絕她……不,其實他是在找理由說服自己。「好吧,那我們就出去探險,看看這附近有什麼美景,順道找個地方吃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