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水液像自來水般掉個沒完,在急診室里打點滴的談仲桓微閉著眼,心里嘆息復嘆息,不曉得該說什麼才能止住她的淚水。
她?沒錯,就是她,潘聿卉。
這女人打從跟他上了季志超的車,在到醫院途中就已經狠狠哭過一輪,現在到了醫院,醫生都幫他處理好傷口,志超也回公司上班了,獨留他在急診室里打點滴的現下,她竟然還在哭,而且哭得比在車上還嚴重,哭得他頭都痛了。
不過是淺二度燙傷,破了點皮,也值得她哭得那麼慘嗎?
「聿卉,妳喝點水吧!」他開口,左手傳來陣陣燒灼的刺痛。
好在傷的是左手,並不會太影響他的工作,手小動一些便是,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止住這淚人兒的洪水。
「我不渴。」她吸吸鼻子。
談仲桓無奈地閉了閉眼。
「叫妳喝水,是要妳休息一下、別再哭了的意思。」既然她听不懂,他就好心地加句批注讓她明白。「又不是什麼要命的傷,值得妳哭得這麼慘嗎?」
「可是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會受傷!」她抽抽噎噎地數落自己。
她確實被這突如其來的事件嚇到了,但嚇到並不會讓她想哭,真正令她忍不住痛哭失聲的,是她讓談仲桓受了傷,這教她非常過意不去。
「那只是意外。」他不得不糾正她的說法,否則她肯定會一直自責下去。「過幾天就會好的,妳哭成這樣,人家還以為我快死了咧!」
沒有人喜歡意外,他也不例外,但以當時的情況,如果不推開她,她受傷的面積肯定不只他這樣,何況她還是個女孩子,身上留下傷痕總是不妥,不如就由他來受這個罪,總比在她身上留下難看的疤痕好得多。
「呸呸呸!不要亂講話!」她震了下,慍惱地責怪起他的胡說八道。
「很奇怪耶妳,我說我自己又不是說妳,妳干麼那麼激動?」他好笑地提醒她。
「不管!人家說那種話不能亂講,一定有他的道理。」她才不管他講的是誰,總之就是不可以!
她這個人沒有篤信什麼宗教,但對于那些「傳說」中有的沒的,她倒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免得太鐵齒遭到天譴。
「沒想到妳倒挺迷信的。」他以為她這年紀的女生,應該不會再相信那些以訛傳訛的民間故事,可很顯然地他猜錯了,她對那些傳言超級深信不疑。
「不是迷信,是以防萬一。」她不認為自己迷信,只是選擇性地趨吉避凶。「不管你有什麼想法,反正你現在是傷員,也只能配合我了!」
他不敢置信地微微瞪大雙眸,眸心卻隱含笑意。
「女暴君啊妳?」
「哈!差不多那個意思。」她聞言噴笑,唇畔小小的笑花很可愛。
「真被妳打敗了。」凝視著她的笑臉,他也只能無奈地搖頭輕笑。
兩人氣氛正好時,驀然,一道陌生的女音插入他們的談話,引起注意。
「仲桓?真的是你嗎?仲桓?」
談仲桓向前一望,便見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一臉激動地站在床頭。
「天!真的是你!我一听到聲音就知道一定是你!」
「妳是……」談仲桓微瞇起眼,認不太出女人的身分。
眼前這女人有張巴掌大的瓜子臉,可惜有太多的粉堆棧在她臉上,讓他完全看不出她原本的樣貌,更遑論認出她是誰了。
「是我啊!我是絹如!」女人一听果然是他,粗魯地擠開站在床畔的潘聿卉,來到談仲桓身邊。
「好久都沒有你的消息了,我以為這輩子再也沒機會見到你,沒想到剛剛有些胃痛掛急診,就這麼巧在這急診室里遇到你。」女人神情激動地念了一大串,听得潘聿卉有些頭昏腦脹。
「妳是絹如?」談仲桓一雙眼瞪得老大,完全沒辦法把印象中的絹如和眼前這個女人畫上等號。
吳絹如是他的初戀女友,在他的印象里,應該是和潘聿卉有點相像,可現下竟完全看不出當年的身影,令他略感失望。
當年的她外貌甜美又清純,怎麼才不過十年的光陰,就讓她變成這副「人工加工」過度的模樣?他著實很難將這兩種形象重迭在一起。
「對啦!討厭耶你!那麼久沒見面,你那是什麼表情?」吳絹如嬌嗔,邊伸出手輕推了下他的肩。
「呃……」
潘聿卉被吳絹如推得老遠,她撇著嘴拍了拍衣服上的縐褶,心里不禁直犯嘀咕。
那麼大,把人擠得那麼遠,還抓著店長一直講話,到底有沒有把她當人看?好差勁的感覺。
而且她臉上的妝也太濃了吧?活月兌月兌像一塊面具「黏」在臉上,難道她都不會不舒服嗎?真是太神奇了!
「我們分手也十年了吧?時間真的過得好快。」吳絹如突地發出如此感嘆。
分手?!
潘聿卉驀然听到敏感的字眼,錯愕地瞪大雙瞳。
店長不是同志嗎?
怎麼會曾經和女人交往過?
天啊!難道她對同志的理解如此膚淺,不明白他們其實是可以男女「通殺」的?!
也不對啊!那種應該稱之為雙性戀……不不不,說不定店長是和她分手之後大受刺激,才會變成同志……
媽啊!怎麼店長的性向越來越復雜?她頭都暈了!
「是很快。」談仲桓的注意力被吳絹如拉住,壓根兒沒注意潘聿卉滿腦子已塞滿一堆亂七八糟的想法。
「妳這幾年還好嗎?」基于往日的情誼,他問。
「不好。」沒想到吳絹如立即垮下臉。
「我前兩個月才剛離婚,那個臭男人什麼都沒留給我,實在很惡劣!」她義憤填膺地咒罵。
「是喔?」談仲桓覺得額際微冒冷汗,暗自責怪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
「好在都過去了,以後妳就可以過妳想過的日子,那不也是挺好的嗎?」他僵笑,試著轉移話題。
「哪里好?我又沒有工作能力,沒了老公誰來養我?」她苦著臉裝可憐。
哎喲!沒有工作能力還講得那麼大聲,是不怕人家笑話她嗎?潘聿卉無法理解地挑了挑眉,覺得這女人在貶低自己的身價。
一般人都拚了命地想讓別人肯定自己的能力,只有眼前這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女人,不停地貶低自己,真是太令她匪夷所思了!
「欸……離開不對的人也好。」談仲桓的臉黑了又黑,僵著笑,試圖轉移話題,莫名有種自找麻煩的感覺。
「仲桓,我們都這麼多年的朋友了,還曾經交往過,難道你就不能幫幫我嗎?」果然,吳絹如立即打蛇隨棍上,存心賴上他般楚楚可憐地央求。
談仲桓僵了僵,還來不及思索自己該如何推拒這燙手山芋,不意一道低啞的女音竟搶在他前面發聲——
「不行!」出聲的是早已听不下去的潘聿卉,她覺得這女人根本就是巴著不同的男人求生存,完全不想自食其力嘛!真夸張。
「有困難就得自己想辦法,他沒辦法幫妳。」
以她對談仲桓的了解——雖然她才到「浪漫」工作不到一個月,也稱不上很了解他,但從第一次見面起,她就覺得店長是個很溫柔的人,而溫柔的人一向心軟,心一軟就會胡里胡涂答應不該答應的事……以上純屬個人猜測,但她想恐怕八九不離十。
別的事她不知道就算了,但眼下這事萬萬不能答應,那種一點生存斗志都沒有的人,怎麼能幫呢?
那可是一出手就沒完沒了的麻煩,沖著店長對她的這點恩情,她說什麼都不能讓店長遭遇被這女人糾纏上的「不幸」。
吳絹如挑了挑眉,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回,眼神鄙夷地斜睨她。「妳哪位?有什麼資格在這里說話?」
「我……我是……」潘聿卉結結巴巴地尷尬極了,可一見到談仲桓驚異的眼神,更覺得自己該「拯救」他。
她深吸口氣,鼓起全身所有的勇氣大聲說道︰「我是他的女朋友!」
她下了步險棋。
在店長性向全然不明的現下,突然宣告自己是他的女朋友,萬一那女人知道店長現在不喜歡女人,而是喜歡男人,那她的謊言馬上會被拆穿。
但眼前這女人曾和店長交往過,中間約莫又有十年沒見面,理論上不會想到店長的性向變化得如此兩極,所以為了加重自己講話的「分量」,她只有冒險一試了。
果然此話一出,吳絹如的臉色立即變得非常難看,而談仲桓的眼珠差點沒因瞪得太大而滾出眼眶,不過下一瞬間,他便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
這女孩為了幫他,竟然敢這麼光明正大地宣告她是他的女朋友,理直氣壯的樣子還看不出半點心虛?
真是太厲害了!
談仲桓瞬間被她的勇氣所折服,邊笑邊向她豎了豎大拇指——當然是在吳絹如看不到的地方。
得到談仲桓的「鼓勵」,潘聿卉瞬間信心大增,她不覺挺了挺胸。雖然胸前沒有幾兩肉,可挺起來還是相當有氣勢……至少,或多或少可以產生些許壯大自己聲勢的功用。
見到她下意識的動作,談仲桓忍不住又笑了,深邃漂亮的眼瞳不自覺地變得更為深黝。
她是個聰明且堅強的女孩,遇到事情,能快速地思索解決的辦法,且毫不畏懼地往前沖,雖然極可能沖動行事,導致一塌糊涂的後果,但顯然她一點都不怕。
糟了個糕,這完全是他無法抗拒的類型——哎∼∼難道這個他原本只想用來代替阿彥工作的女孩,會是他命定的女子?
「妳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吳絹如輕哼了聲,不甚確定地轉頭睞了眼談桓,企圖由他那里得到答案。
「仲桓?」
「咳!」他知道這下該他上場了,畢竟這本來就是他的事,聿卉根本是無辜被波及的受害者,說什麼他都得盡點心力。
「沒錯,她叫潘聿卉,是我的女朋友。」
其實女朋友的定義何其廣,女性的朋友皆可通稱為女朋友,端看使用者如何看待及定位罷了。
他的肯定無疑讓潘聿卉信心大增,還好她沒幫倒忙,顯見店長確須對這女人感到頭痛。
可他的肯定也讓吳絹如的心蕩到谷底,這下她怎麼還好意思要求他資助自己的生活?
「知道了吧?所謂救急不救窮,妳若是不想辦法強化自己的生存能力,就算大羅神仙也幫不了妳。」潘聿卉兩手扠腰,指著吳絹如的鼻子教訓。
「況且現在我們可是為了未來在努力工作、存錢,所以妳別來打擾我們的生活,懂嗎?」
她一點都不覺得吳絹如可憐,因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錯在自己不努力,卻想著別人能給她什麼好處,實在要不得!
「妳、妳妳妳……」吳絹如被狠狠地「洗」把臉,頓時覺得顏面無光,嘴角委屈地抽搐不停,再次向談仲桓尋求支持。
「仲桓,你看她啦!竟然這樣欺負我!」
談仲桓的笑容隱去,一臉嚴肅地凝視著她那張今非昔比的容貌。「聿卉說得沒錯,妳自己不努力,任何人都幫不了妳。」
當初兩人雖有一段美好的回憶,但最後因價值觀相差太大,她認為他不能給她想要的優渥生活,才會毅然同他分手。他不曾怪過她分毫,自己家境普通是事實,且每個人追求的目標不同,他沒有任何立場責怪她,甚至他還很感謝她。
因為她的瞧不起,才有了他奮斗的動力,不僅發憤圖強學了一手做點心、蛋糕的好手藝,更開了「浪漫」這家他夢想中的咖啡屋,縱使中間波折不斷,但目前,已是他成功接近自己夢想的第一步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狠心棄我于不顧?」吳絹如不敢置信地嚷道。
談仲桓微蹙眉心,對她的說法感到反感。
「絹如,不論我們以往的感情如何,那都是過去式了,妳應該想辦法過好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希冀任何人能給妳什麼幫助。」他毫不猶豫地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明白。「我沒什麼能幫妳的,妳得振作才能自力救濟。」
事已至此,他連這樣難堪的事實都能毫不考慮地說出口,吳絹如知道自己再也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推托,只能寒著臉倉皇地逃離急診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