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听腳步聲,他就知道是她。
熊嘉怡。
他依舊保持手捂著眼楮的姿態,難以理解她為何總是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出現。
難道她有什麼異能,老是能感應到他的需要?
或者說——他是因為遇上她,才會突然變得這麼脆弱。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兒?」他啞著聲音問。
「直覺。」她蹲坐到他旁邊的草地上,看著他單薄的衣著——他只穿著白色長袖罩衫跟灰色棉質長褲。「你病還沒完全好,穿這麼少跑出來,很容易又會感冒的。」
他微微把手挪開看著她。
她看著他的表情,讓他的心隱隱作痛。
為什麼……她不像其他女人,一被他拒絕,就會氣得跳腳?她反而還露出兩人初次相遇時,那種發自內心的關懷?
「——妳關心我?」
「當然哪。」她彎更靠近他一些。「我一整個下午都在擔心你會不會又忘了吃飯——噯,我有沒有猜錯?你又沒吃晚餐對不對?」
他負氣地抿了下嘴。干麼那麼厲害,隨便猜都中。
「你就是這樣不懂得照顧自己。」說完,她身子一轉,陪他一塊兒躺在草地上。
夜風有點冷,但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你在看那個鳥屋?」她小聲問。
他沒作聲。
「何伯伯每一年,尤其台風季節過後,他都會請工友爬上去檢查,看有沒有破損需要修補的地方。」
听著她的話,他發現自己捂著臉的掌心又濕了。「為什麼?」他好一會兒才開口問。
「何伯伯是沒有直接說過原因,可是我猜,他可能是覺得,只要你回到龍岡廠,看見這鳥屋被他保存得這麼完整,應該就會明白他的用心。」
只可惜,他想。自八歲搬離這兒之後,他就再也沒想過要回來看一看。
他痛苦地發出嗚咽聲。「我是笨蛋,我怎麼會那麼愚蠢——」
明明他迫切渴望知道的事,就放在這麼明顯的地方,只要他回來看一看,誤會就能馬上解開。可他沒有,他只是一直懷抱著過去的傷口,以為自己沒人愛、沒人要,硬是把自己關起來,用自以為是的答案不斷折磨自己。
她轉頭望著蜷縮著啜泣的他,只猶豫了一秒鐘,便把手伸往他的肩膀,像怕他會拒絕似地緊緊環抱住他。
如果可以,她願意代替他,承受這些傷心。
她藉由擁抱,傾訴她此刻的心情。
出乎她意料的,他竟然沒有掙扎。
或許……早在她喘著氣跑到他身旁的那一刻,他已經在等待她的擁抱了。
在她手指觸到他肩膀的瞬間,他多年來費心打造、用來封住自己的心牆轟然瓦解,他幾乎可听見一片片磚塊掉落的聲音。直到這時他才猛地發現,原來人的體溫,是那麼地溫暖。
他仰起臉,一副像沒見過她似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妳是真的關心我?」
「是。」只要能傳達進他心里,不管要她說上幾次,她都願意一說再說。就像院長之前說過的,要讓對方直接感受到愛。她看著他用力點頭。「我關心你。」
听見她承諾的一瞬間,上千種情緒在他心頭纏繞,企圖鑽出他的喉嚨、肌膚、胸口與心髒。
然後,他放棄掙扎,願意對自己承認,是的,他就是在等她這一句話。
他看著她綻出融化似的笑容。
熊嘉怡潤潤嘴唇,心跳忍不住加快。
他實在很有誘惑人的本錢,明明哭得這麼狼狽,眼楮也腫了、鼻子也紅了,可看起來,還是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里邊最好看、最吸引人的一個。
他看著她的眼楮,然後慢慢往下移動,停在她看起來很好親、無比誘人的唇瓣。幾乎是在這瞬間,他作了一個決定。
我要這個女人─—他看著她端正的臉龐心想,不管是因為依賴、貪求或者佔有欲,任何任何的原因——總歸一句話,我就是要她永永遠遠陪在我身邊,再不放她離開。
「那妳答應我……」他表情忽然變得嚴肅。「永遠不要離開我。」
「你是叫我晚上留下來陪你?」她不認為他口中的「永遠」,是「一輩子」的意思,所以自動刪減成可以理解的一個晚上。「這個嘛……」她皺著臉做出怪表情。
小旬先前再三交代,今晚無論如何都不準她在宿舍過夜,可看他這樣子……熊嘉怡沒掙扎太久,便點頭答應。「我晚上留下來。」
很明顯的,在她心里,何曉峰還是比弟弟的交代重要多了。
小旬那邊,等等再想辦法說服就是。
听見她的回應,何曉峰即刻察覺她弄錯了,他口里說的「永遠」,可不只是短暫的一個晚上,而是每天、每夜,日復一日的循環。可看著她甜甜的笑臉,他嘆口氣,放任自己偎靠在她小小、彷佛用力一扳就會斷掉的肩膀上。
他反環住她的背脊,嗅吸著她發間柔柔的香氣。這麼瘦小的身體,卻是如此溫暖,彷佛有源源不絕的熱力,不斷在她體內制造著一般。
我怎麼會花這麼久時間,才發現自己需要她?
明明初次遇上她時,他的身體已先敏銳地接納她的存在;但他的心,卻遲鈍地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才覺醒過來。
沒關系,他告訴自己。
雖然眼下她答應的只有一晚,可他相信,自己一定有辦法贏得她的心。
這世界上,能夠吸引他去追求的人、事與物數量非常稀少,所以一當他鎖定目標,就一定要得到。
他側轉頭睇看她小巧的下顎,有了她的心之後,還怕留不住她嗎?
她側著頭無邪地輕撫他腦後短短的發髭。「何曉峰,氣溫越來越低了,我們再坐一會兒,就回宿舍休息好不好?」
「不要。」他雙臂環得更緊了些。「我覺得這樣很好。」
他很喜歡此時此刻的氣氛,被她緊緊摟著,然後被她模模。
非常好。
怎麼突然撒起嬌來?她低頭瞟看他一眼。「我是覺得你穿得太少,怕你又著涼——」
他徹底耍賴,繼續抱著她不肯動。
「好好好,你覺得好就好。」她放棄了,傷心難過的人最大,她投降就是。「那我打一下手機,我得告訴小旬,今天晚上我會留在這兒。」
听見後邊這句,他才勉為其難挪動了姿勢,改靠在她大腿上,從下仰望她沒轍的表情。
然後他覺得自己很笨,怎麼這麼晚才體會到這麼重要的事?他從小到大迫切渴望的,不就是一只願意主動擁抱自己的手?
不過他也明白,世上像她一樣,擁有充沛勇氣、不畏拒絕的人少之又少;多數人都像他一樣,渴望溫暖,卻怯于敞開心門。結果就是不斷的惡性循環,心越來越空洞、空虛,越來越不相信人。
他終于明白爸為什麼那麼喜歡她,因為那也是他喜歡她的原因。
——她會在她重視的人身上,付出無止境的愛與時間。
這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花再多錢也買不到。
他看著她講著電話,不斷跟手機那端的熊嘉句道歉跟拜托。雖然听不見熊嘉旬的回話,但可以想象熊嘉旬口氣會多不高興。
他腦中浮現早上熊嘉旬看他的表情,飽含著緊張戒備和厭惡。想必熊嘉旬已事先察覺他對熊嘉怡懷有企圖,早在他本人領悟之前,熊嘉旬已嗅到了跡象。
「好啦好啦!對不起嘛,我知道我答應過……可是拜托嘛,再一個晚上就好——真的─—」
就在熊嘉怡對著手機迭聲乞求時,一直躺在她大腿上的何曉峰突然把手機拿走。
「噯——」她驚訝地看著他。
「我是何曉峰。」他把手機湊到耳邊。熊嘉怡用的手機,是已不再流行的按鍵式折迭機。他邊說話邊分神想,明天該上網訂支手機送她。
「你這王八蛋!」熊嘉旬的怒吼聲,連一旁的熊嘉怡都可听聞。「感冒明明就已經好了,憑什麼要我姊留下來照顧你?你以為你是誰?皇帝?」
「我需要她。」他看著熊嘉怡的眼楮吐出這句話。
不只是手機那頭的熊嘉旬,就連低頭看著他的熊嘉怡本人,也不禁一呆。
他這話……听起來怎麼那麼像告白啊?
她耳根隱隱燙了起來。
「你什麼意思?」熊嘉旬的聲音又硬又啞。「什麼叫你需要她?」
「就是你想的那樣。」他口氣很柔和。「不過你放心,在沒得到她允許之前,我什麼事也不會做。」
「媽的!」手機那頭的熊嘉旬氣炸了。「你看準我姊好欺負是不是?」
「我只是尊重她的意見。」說這話時,他抬手輕踫了下她的面頰。她像被他的話嚇呆了一樣,好一陣子只是愣愣地俯望著他。「她已經是二十幾歲成熟的大人了,她說她今晚想留在我這邊過夜,你就該答應。」
「放你媽的狗臭屁——」
不等熊嘉旬罵完,何曉峰很帥氣地合上手機,溝通結束。
「你這樣……」她看看手機又看看他。「小旬會氣壞的!」
「他太保護妳了。」他抬手撥弄她的劉海,很滿意她柔軟發絲的觸感。「我只是幫助他早點習慣,總有一天妳會離開他身邊的。」
「就算真的是這樣……」她頭都痛了。「你也應該用比較委婉的語句……」
不等她說完,她手機再度響起。
想也知道是誰,她打開手機按下通話鍵。「小旬,你別生氣,何曉峰他不是故意的——」
「我只問妳一句。」熊嘉旬聲音冷硬地打斷她的解釋。「今晚妳確定真的要留在他身邊?」
「嗯。」她不假思索。
手機里傳來重重吸氣的聲音。「好。」
然後,通話結束。熊嘉旬單方面掛了電話。
哎呦,左手拿著手機的熊嘉怡閉眼嘆了口氣。完蛋了,小旬真的氣壞了。
她手貼在額上連連拍了幾下。只能明天一早看見他時,再好好跟他道歉了。
何曉峰突然把她的手拿開。在他身邊,他不喜歡她腦子里還想著其他人——哪怕是她弟弟也一樣。
「我餓了。」
他說出關鍵詞眼,不出所料,熊嘉怡注意力立刻轉回到他身上。
「對噢,你晚上還沒吃飯!」她邊說邊推他坐起。「來來來,我們回宿舍,我煮東西給你吃。」
她「嘿咻」一聲站了起來,可轉頭,發現他依舊賴坐在草地上不動。
「怎麼了?不是肚子餓了?」
他伸長手,一雙勾魂似地眼楮斜睨著她,要求道︰「牽。」
拜托……熊嘉怡心頭一軟,感覺自己體內的母性都冒了出來,他現在的表情也太可愛了吧。
真是拿他沒辦法。
她嘆息著把他從地上拉起,然後依著他要求,在返回宿舍這一段路上,她的手一直牢牢握著他,沒放開過。
被她一路拖著走的何曉峰,從頭到尾臉上都掛著得寵得意的笑。那模樣,簡直像剛捕獲獵物的大貓,如此饜足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