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智明也是個戒心強的人,縱使覺得熊嘉怡可愛貼心,但也不是一開始就願意跟她掏心挖肺。
「他每次到店里吃飯,多多少少都會提到你,你也知道一開始小食堂還不是小食堂嘛,直到我高中畢業,小旬也進來店里打工,何伯伯才知道我跟小旬的身世。我如果沒猜錯的話,他應該是從那時候開始信任我的,雖然我也沒特別做什麼就是了。」
說到這兒,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陣。
何曉峰靜靜聆听。
「從那時候開始,何伯伯聊起的話題就越來越私人了,不只是你,他還會跟我聊起你母親……」她看了他一眼,才又接口。「還有你變得越來越不愛笑,跟他也越來越疏遠,他說他每次看到你,就有好多話想告訴你——」
「他從來沒跟我說過。」何曉峰聲音表情都很冷,像懸崖邊而銳利的石頭。「妳現在跟我說的每一個字,他從來沒跟我說過。」
這也是他難以接受的地方,為什麼爸不來跟他分享這些話,卻告訴一個毫無關系的外人?
他才是爸的兒子,不是嗎?
「因為他說不出口。」她為難地看著他。
她知道他為什麼生氣,這種關心、溫情的話語,當然要從自己最在乎的人口中听見,才最真切呀!
「何伯伯跟我說過好幾次,不管多難搞多難溝通的客戶,他都不怕;可是一見到你,一想到過去,他就不知該從何說起,然後一年拖過一年,話越積越多,越來越難以啟齒——」導致後來父子倆每回見面,只能相對無語。
何曉峰閉上眼用力吸氣。
她這番話對他的沖擊太大,他需要一點時間思考。
同時他也在反省,爸的難以啟齒,是否跟自己的冷漠態度有關?
媽的死,一直是他心里的傷。他是個很黏媽媽的孩子,所以在媽驟逝之後,他立刻投向父親的懷抱,希望能從父親那兒得到呵護與安慰。
可是爸並沒有響應他當時的需求。
他記得很清楚,在喪禮結束後,爸把他交給當時還未婚的姑姑照顧,然後像瘋了一樣地投入工作。當時才八歲的他,每天都躲在被窩里哭到睡著,醒過來的白天,每一刻都像惡夢般難以忍受。
現在回想,爸當時應該也是借著繁重的工作,企圖躲掉喪妻的痛苦。
只是一個八歲大的孩子,怎麼可能了解成年男人說不出口的哀傷?
而就在他掙扎著想要消化、平復喪母之痛的時刻,繼母劉鈺琪出現了。
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爸牽著劉鈺琪的手,笑咪咪地告訴他︰「這是你的新媽媽。」
突如其來的回憶引發他的怒氣,他猛地張開眼楮瞪著她。「那劉鈺琪呢?我爸又跟妳說了什麼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劉鈺琪?你說的是……」
「我爸現在的老婆。」他用一種覺得惡心的表情回答。
喔——她點點頭。「現任的何夫人也是何伯伯另一個內疚的對象。」
他哈哈哈哈冷笑了一陣。「他內疚的對象還真多啊。」
「不是你想的那樣。」就知道他會誤會,她嘆氣。「何伯伯之所以覺得對不起何夫人,是因為他不是那麼地愛她。」
何曉峰愣了愣,以為自己听錯了。
「我爸不愛劉鈺琪?」他不可思議地回嘴︰「那他娶她做什麼?」
「為了照顧你啊。」她直率地回答。「何夫人是幼保科系畢業的,何伯伯認為她應該會比一般女性更加了解小孩的心理,加上她個性親切,所以——」
「Bullshit!我听他在放屁!」他倏地彈站起。「明明就是他貪戀人家美色,他不承認就算了,還把所有事情往我頭上推!」
可恥!太可恥!
「好好好,你病都還沒完全好,先別那麼激動——」她趕忙安撫。
「妳不用幫他解釋,我很清楚他的把戲。」他怎麼可能不激動?他現在听到的一切,都不是他當初想的那樣子。
怎麼可能?!
「是真的。」她抓住他的雙臂要他冷靜點。「听我把話說完,何伯伯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有了新人忘舊人。他從來沒忘過你母親,就是因為深愛著她,他才會選擇跟你母親完全不像的何夫人結婚。」
「這種漏洞百出的蠢話,妳竟然會相信?」他居高臨下,難以置信地瞪著她。
「我當然相信。」她非常用力地點頭。「因為他努力改造龍岡廠,就是最好的證明。」
兩人四目相瞪,過了大概五分鐘之久,他才慢慢回復以往的冷靜。
「怎麼說?」他硬著嗓子問。
「你先坐下來好不好,我仰得脖子好酸!」她捂著後頸求饒。
他瞪著她的臉僵了一會兒,才負氣地坐回座位。
「你知道……」她頓了下。「伯母生前的夢想,就是希望她設計的牛仔褲,能夠有能力影響世界的潮流嗎?」
他看著她搖頭。不知道,沒人跟他提過。
她接著說︰「伯母很有遠見、創意,在二十幾年前,她就斷定牛仔褲日後一定會朝精致、手工,甚至是獨一無二的方向發展。所以她一直努力精進自己的車工與打版技巧,同時也不吝傳授給龍岡廠員工。當然她當年的發想,拿到現在看,可能有點過時。但何伯伯一直很希望幫她完成這個夢想,所以他才會讓龍岡廠保持布料與成品雙線進行的經營模式,就是不希望伯母留下來的好手藝,就此消失不見。」
她說的是真的嗎?何曉峰雙眼危險地瞇起。
熊嘉怡曾經看過類似的表情,那是Discovery頻道里,掠食動物發現獵物經過時的反應。她心髒跳得飛快,有一種他會突然間跳起大吼或痛罵她胡扯的預感。可是隨著時間過去,她發現他的表情變了。
尤其是那雙眼楮,從開頭的憤怒,慢慢轉成了悲哀。
一發現她正盯著自己,何曉峰立刻把頭撇開,只是眉宇間多了動搖。
他還想說服自己,這一切只是她用來勸誘他留下龍岡廠的說詞;可內心深處,已不像先前那般篤定跟明確。
「我不相信……」他啞著聲音低喃。
若她說的是真的,那自己多年來的怨懟與痛苦,到底算什麼?
「何伯伯提過,他把伯母畫的設計圖,全部掃描收進了數據庫,你要不要聯絡一下黃伯伯,他應該知道數據庫在什麼地方。」怕驚動他似的,她刻意把聲音放輕。
「我會。」他打斷她,然後用力搓揉面頰,好一陣才又接口說︰「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二話不說,熊嘉怡立刻起身離開。
*
稍後,十點整,熊家姊弟在龍岡廠員工餐廳門口踫頭。
在幫忙把車上食材搬進廚房的路上,熊嘉怡邊問著。「剛才在宿舍時,你干麼發那麼大脾氣?」
手里抱著一大簍雞蛋的熊嘉旬板著臉不回答。
剛才何曉峰說的不實指控,他壓根兒不想用自己的嘴再說一遍。
熊嘉怡湊近觀察他的臉。「是不是何曉峰說了什麼難听的話?」
熊嘉旬彎腰把籃子放下。「我不想聊這話題。」
他的回應證明她沒猜錯。
「你不用把他的話放心上。」她追在他後邊解釋。「他就是那樣子,老張著尖銳的刺在保護自己,可心里面,他其實沒太大惡意─—」
熊嘉旬驀地轉身。
「他是給妳多少好處,妳一直幫他說話?」他口氣很沖。
「因為我了解他啊。」雖然拿不出什麼實質證據,可她願意用性命擔保,何曉峰絕對不是壞人。「而且他對何伯伯有非常多的誤會,我剛才把何伯伯告訴我的事都跟他說了,他表情好難過喔……」
那種人……熊嘉旬回想何曉峰嘲諷人的嘴臉,實在讓人無法對他感到同情。
再加上他看姊姊的眼神——熊嘉旬自己也是男人,男人的第六感告訴他,不對勁。
雖然姊信誓旦旦說他倆沒關系,他就是沒辦法放心。
不管怎麼說,他認為姊還是少跟何曉峰接觸為妙。
最好從今以後兩人不要再見面了。
「不管妳怎麼幫他說話,」熊嘉旬做出結論。「總之,我就是不喜歡他。」
「小旬……」熊嘉怡嘆息。
就在對話陷入僵局的同時,一陣拔高的叫聲,忽然傳進兩人耳朵。
「小怡,妳在哪兒?快點出來!天大的好消息!」
一听見陳主任的喊聲,熊嘉怡立刻放下手里的大白菜,跑出廚房迎接。「什麼好消息?」
在陳主任身後,還跟著劉主任、黃廠長。
「何先生接受我們的丈量了!妳看妳看——」陳主任開心地展示她手上的記錄。「這個腿長、這個腰,簡直就是黃金比例的模特兒身材!」
「太好了。」熊嘉怡看了看資料,又看了看朝她走來的劉主任跟黃廠長。「大家總算能順利工作了。」
「這全都得感謝妳!」黃廠長朝她深深鞠躬。一個小時前,他接到何曉峰電話。何曉峰問起數據庫的事,他剛好就在計算機旁邊,立刻傳了網址過去。
十分鐘過後,何曉峰再次來電,只講了一句——要他立刻找人過來丈量。
這幾天為了實現何曉峰開出來的條件,黃廠長一頭灰發不知又急白了幾根啊!
「黃伯伯別這樣!」熊嘉怡趕忙拉住他。「我才沒做什麼事呢。」
「是是是,妳是最大功臣!」陳主任親熱地摟住熊嘉怡的肩膀。「何先生生病這幾天,要不是妳願意費心照顧,光靠我們這幾個老家伙,肯定會把事情搞得一團亂!」
熊嘉怡搖頭。「我只是剛好比較有空。對了,小眉的感冒好點沒?」
陳主任捏捏她軟女敕的面頰。「妳就是這脾氣,心地善良又不居功。小眉沒事,小孩子感冒,省不得咳嗽流鼻水,多休息幾天就好了。」
「總而言之,一切都得感謝妳。」黃廠長再次說。「還有,何先生剛才交代,中午不用送飯給他,他想多睡一會兒。」
「喔。」熊嘉怡點頭。「我知道了。」
「那我們回廠里趕工了。」黃廠長往廚房方向大喊。「小旬,我們先走了。」
「ByeBye!」熊嘉旬從廚房探出頭來。「祝大家工作順利!」
雖然他不在現場,可陳主任嗓門大,來龍去脈他大概都听到了。
「接下來就看我們表現啦!」陳主任笑著拍拍自己胸脯。「小怡再見。」
「再見。」熊嘉怡揮著手,笑容可掬地目送三人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