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整,一輛不新但整理得很干淨的米白色面包車停在龍岡廠正門。門口警衛朝車上人揮了揮手,打開大門讓車子進入。
車上坐的是熊家姊弟。打自「幸福小食堂」開幕一個月,熊嘉旬便接下何智明的提議,每天來龍岡廠幫五十名員工準備午餐。
對于午餐菜色,何智明只有一個要求——把龍岡廠員工餐廳當作另一個「幸福小食堂」經營。何智明不在意食材成本,他只想每次過來龍岡廠視察的時候,都能吃到美味又營養的餐點。
不諱言,接下何智明的委托,對剛起步的「幸福小食堂」而言,簡直就像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單單龍岡廠的case,熊家姊弟一個月就能收到八萬塊現金,更別提因為烹煮龍岡廠員工午餐的關系,間接讓里面員工一個個成了小食堂的忠實顧客。
對于何智明,熊家姊弟真的有說不出的感激。
只是熊嘉怡到現在還不曉得,向來疼愛她,喜歡跟她天南地北閑聊的「何伯伯」,已經不在人世了。
怕她知道後會太傷心,所以知道詳情的人,像黃廠長、主任跟領班之類,到目前還沒跟她說明。
「黃伯伯早。」
正坐在員工餐廳廚房清洗高麗菜葉的熊嘉怡從窗里探出頭,元氣滿滿地打著招呼。
听見聲音,黃廠長停下腳步。一反他之前看見熊嘉怡總會堆滿笑容,猛地回頭的他,看起來無比憂慮、眉頭深鎖。
「嘿,早。」
一見廠長的表情,熊嘉怡神經倏地繃緊。從很小開始,她就清楚知道大人很喜歡隱瞞心頭的憂慮,明明心情不好,可因為怕人擔心、或是難以解釋的時候,就會在臉上堆滿了言不由衷的假笑。
這種表里不一,只消一眼,她就能清楚察覺。
她飛快月兌下橡膠手套跟圍裙。「我出去一下。」臨走前,她不忘回頭對弟弟喊著。
「好。」正專心腌肉的熊嘉旬應聲。
「黃伯伯,」她很快跑到廠長身邊。「發生什麼事了?」
這丫頭,心思老是這麼細膩……
黃廠長嘆了口氣。「沒什麼,只是聯絡上出了一點問題。」
剛才黃廠長一踏出宿舍大門,就立刻拿出手機撥給沈任祖,也就是先前跟何曉峰提起的圖案設計師。他千算萬算也想不到,沈任祖這家伙竟然在日本!
雖然沈任祖在手機那頭再三保證,會馬上趕到機場,搭最近的航班返回台灣。但不管是多近的班機,注定不能在下午兩點趕回。
一想起何曉峰冰冷的表情,黃廠長又嘆了口氣。
現在怎麼辦才好?
他可以打包票,何曉峰剛才說的話,絕不僅是威脅,而是出自真心。
「如果不是很機密不能跟外人說的事……黃伯伯,要不要說給我听?」熊嘉怡鼓勵地看著他。「雖然工廠內務我不太懂,可董事長也說過,有事的時候說出來,會比悶在心里來得舒服……」
想起董事長,黃廠長又嘆了口氣。
「嘉怡啊,有件事,黃伯伯怕妳難過,所以一直瞞著妳……」
看著他的表情,熊嘉怡有股不好的預感。「您直說沒關系。」
「就……」黃廠長揉了揉額際。「董事長……他走了。」
走——
這個字眼撞入熊嘉怡腦袋。
走去哪兒?
她皺起眉,定定看著黃伯伯哀傷的表情,五秒鐘腦子才恢復運轉。
「您是說……董事長他……」她張著嘴發不出接下來的字音。
黃廠長黯然地點頭。「對不起啊,我明明知道妳跟董事長的感情很好,卻沒在第一時間內通知妳。」
何伯伯死掉了?這個消息如此突然,熊嘉怡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
只見她紅潤的面頰變得慘白,明明是溫暖和煦的十月天氣,她卻全身發冷,像掉進了冰水池里。
好半天,她才勉強擠出話來。「是什麼時候的事?」
「半個月前。」說完,黃廠長趕忙伸手攙住熊嘉怡的手臂,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快昏倒了一樣。
實際上,熊嘉怡也覺得自己快昏倒了。
何智明很忙,平均每個月,只能過來龍岡兩次。可是只要過來龍岡,他一定會排出時間到小食堂吃飯,跟熊嘉怡閑話家常。
見過他倆的人都說,他們看起來就像一對感情很好的父女。
老實說,熊嘉怡自己也偷偷把何智明當成父親般崇拜著。
而兩人最後一次見面,距離現在,也不過三個禮拜。
「怎麼會這麼突然……」話才說了一半,兩串淚,便猝不及防地從熊嘉怡的眼中落下。
她心里閃過的,全是和何伯伯一起坐在小食堂里吃飯聊天的回憶。
可是從今以後,再也看不見他了。
一想到這兒,她忍不住抓住黃廠長的手臂,忘情地嚎啕大哭。
大概十分鐘過後,黃廠長、熊嘉旬,還有紅著眼眶的熊嘉怡,三人圍坐在員工餐廳里,听黃廠長細說事情經過。
從黃廠長的描述,不難感覺,何伯伯的兒子是個固執不好相處的人。
熊嘉怡靜靜地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痕,直到這會兒,她才非常困難地接受,今後再也看不見何伯伯的這件事。
「這就是事情的經過。」說完,黃廠長又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
「既然任祖說他今天一定會趕回來,」熊嘉怡抽了張面紙,重重擤了下鼻涕,才又接口︰「或許可以跟何先生商量一下,要他把時間改成明天?」
黃廠長點頭。他是有這打算,可在過去之前,他另有別的事想做。「我打算多準備些資料,何先生說的也沒錯,我剛才帶過去的企劃案實在太不完全了,怎麼看都不像我們有心、也有能力完成董事長的遺願。」
「黃伯伯說得對,」熊嘉旬出聲。「在要求人相信我們之前,的確應該先拿出我們的誠意。」
黃廠長笑笑,很欣慰自己的想法能得到認同。
也對,熊嘉怡點頭。
「那有沒有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她問。
「妳不問我差點忘了。」黃廠長拍了下額頭。「何先生一大早就被我吵醒,也不知道他吃過早飯沒有——」
「黃伯伯不用擔心,」熊嘉旬很快接口。「吃飯的事就交給我們。」
「是啊」熊嘉怡點頭。「一準備好午餐,我就立刻送過去給何先生。」
「那就麻煩你們了。」黃廠長感激地看著他們。
*
十一點剛過一些,熊嘉怡便端著準備好的午餐,走近宿舍大樓。她之前也曾幫何伯伯送過幾次午餐,對宿舍並不陌生。
一放妥餐盤,她抬手按下門外電鈴。
門鈴一響,正在二樓辦公室用skype跟美國同事聯絡的何曉峰皺緊眉頭。
話筒那端的美國同事也听見了。
「什麼聲音?」
「有人找我,」他頓了下才又說︰「我等會兒再跟你聯絡。」
「沒問題。」美國同事很干脆地結束通話。
吁口氣,何曉峰走近對講機。
一張他以為再不會看見的面容,顯示在對講機的液晶屏幕上。
是她?!他嚇了一跳。
她怎麼會在這里?
他按下對講機。「哪位?」
「何先生您好,」熊嘉怡對著鏡頭輕點了下頭。「我跟我弟弟是承包員工午餐的負責人,我叫熊嘉怡,黃廠長要我把午餐送過來給您。」
說完,她轉身端起細心準備的餐點。
今天的午餐是鋪滿鮮麻筍與黑芝麻的糙米飯、涼拌柚香鮮蔬與女敕煎雞柳,湯品是清爽的高麗菜湯;熊嘉旬另外替中午不想吃肉的人做了一道豆豉蒜片煎鱈魚。
不確定何曉峰的喜好,所以熊嘉怡兩樣都帶上了。
一見盤中菜色,何曉峰的肚子立刻發出不爭氣的咕嚕聲。
可惡。
他發現自己的手,竟自作主張地按下開門鍵。
「打擾了。」熊嘉怡進門時不忘喊聲。
何曉峰不情不願地離開辦公室。
回樓下那個自稱「熊嘉怡」的女子,非常擾人心緒。不得不承認,昨晚兩人的對話十分清楚地留在他腦海里,直到此刻,想起她曾被親生母親拋棄的這件事,還有她安穩甜美的笑容,那中間的落差,仍讓他心髒一陣陣抽緊。
如果可以選擇,他希望從今以後不要再遇上她。
但是老天好像沒听見他的願望似的,又把她送到面前來。
听見腳步聲,正挪放著碗筷的熊嘉怡轉過身來,兩人四目相交,她驚訝地發現,眼前人竟然是——
「是你!」昨晚的黑衣男!
眼下,何曉峰已換下一身黑的打扮,穿著素白色寬松的長袖棉衫,結實的胸膛非常明顯地從棉衫下鼓突起來。
身材很棒,站在極有品味的客廳里,簡直就像雜志男模一樣引人注目。唯一不變的是他的表情,依舊冷淡、陰郁,彷佛全世界的快樂都與他無關一般。
「原來你就是何伯伯的兒子——」
熊嘉怡呆呆地看著他穿過身邊,徑自拉開椅子坐下。
昨晚他離開後,她一直惦記著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原因,就是覺得自己應該再多花點時間、多陪他一會兒才對。
只是看著他的表情,她尷尬地想,他似乎不怎麼高興再看見自己。
算了,她輕輕吁氣。知道他順利度過昨晚,人沒事就好了。「找的錢——你忘了拿。」她從口袋掏出昨晚的九百塊。她一直把錢帶在身上,想說說不定在路上踫到,就可以馬上把錢還他,沒想他就住在龍岡廠里。
「妳可以走了。」他壓根兒沒看向她。「等會兒吃完,我會把餐盤放外面。」
熊嘉怡往前走了兩步,再回頭看著他勁瘦的背影。
不行,她輕咬了咬下唇,她還不能走。
現在龍岡廠有大危機,而且……下次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到他,她得趁這個機會,把何伯伯跟她說過的話,全都告訴他才行。
何伯伯……她腦中閃過何智明的身影,鼻子又酸了起來。
爭氣點。她告訴自己,要難過要掉眼淚,可以等回家之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