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雨直下到兩更時分,泉水村的西半邊幾乎全毀。
附近的村子也零零星星傳來災情,幸虧之前已先強制撤離了大部分人,也事先搭建了收容處所,並沒有造成太大的死傷,後續的瘟疫等等問題也未曾發生,現在百姓們對于官府都是感恩戴德。
至于泉水村,因為離河最近,再加上西村在遷離時的不配合,可以算是損失最為慘重,不過村長事後清點了死傷人數,發現死者十來人,失蹤的二十來人,傷者三十余人,其中包含了幾乎被滅門的趙家,災情也算是比想像中要輕。
趙大牛因為謀害蕭嬋,事後被綁起來問罪,能不能活下來還兩說,但蕭家人如今卻無暇顧及這些——因為蕭大山被救回來了。
蕭大山為了保護蕭嬋,被推入洪水之後隨即被沖得不見人影,洛世瑾當機立斷讓人循著洪水的方向去追,最後在接近下游的地方發現卡在岩石及斷裂樹干之間的蕭大山。
彼時蕭大山已奄奄一息,被打撈上來之後,護衛們便緊急將他送回蕭家,朱衡微服來到泉水村是有太醫隨行的,經太醫診斷,蕭大山全身多處骨折,但最嚴重的卻是他在水中漂流期間,恐怕腦袋撞擊了硬物,導致他如今不省人事。
劉氏與蕭娟見到昏迷不醒的蕭大山已經哭紅了眼,听到這個噩耗,更是腦袋空白地抱在一起,不知道如何是好。
蕭銳自認是個男孩了,哭完之後卻是振作起來,與姊姊一起守在蕭大山的床邊。
黃氏、洛世瑾母子、朱衡及侍衛們也都臉色肅穆地靜立一旁,不少人鼻頭都是紅的。
唯獨蕭嬋,除了在蕭大山被推下河那一瞬間紅了眼眶,之後再也沒有哭過。
從小到大的經驗讓她知道,哭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她沉重地走到了劉氏眼前,對上劉氏茫然無助的眼神,「對不起……是我連累了爹,死的……應該是我才對。」
劉氏此時才回過神,看向蕭嬋的臉上難掩悲痛,眼淚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開口說話,「你爹……雖然常與你置氣,卻不是真的不關心你。事實上,他時常掛念著家鄉的兒女,不時就會提起他的阿嬋小時候愛吃愛爬樹,他的阿銳在他離開時只有巴掌大……」
她說著說著,眼淚還是忍不住落下來,「是我,是我擔心他會不疼阿娟,畢竟阿娟不是他親生的,才想方設法讓他留在江南,要不是這次出了拔山酒,說不定你們還見不到他回來……
「在今日以前,他還興致勃勃的告訴我要怎麼置辦你的嫁妝,還有要邀請哪些人,在秋收之後將你風風光光的嫁出去……」劉氏淚眼婆娑地看著蕭嬋,她應該要憤怒的,但她發現此時她竟憤怒不起來,反倒有種同病相憐的感慨。「他常常說,他所有的孩子里,其實你最像他了,都是暴脾氣,心里關心卻都不懂表達。他如今為了你倒下並不是為了償還這麼多年來他沒盡到做父親的責任,而是……而是因為你是他的女兒,他希望活下來的人,是你。」
蕭嬋面無表情的听完這番話,淚水已經凝在眼眶。
猶記得爹剛回來的時候,不由分說就先責備她,否定了她這麼多年代替他這個一家之主養家活口的努力,當時她真的很氣他,甚至恨他。
然而在彼此進一步了解後,她又怎麼不知道爹對她想關懷卻又無從著手?他現在若是為了她而死,豈不顯得她很狼心狗肺?
她都還不知道被父親送著出嫁是什麼感覺,他怎麼可以這樣就走了?
蕭嬋仰著臉深吸口氣,不讓眼淚流下,盡量讓語氣平穩地問著一臉凝重的太醫道︰「太醫大人……我爹……什麼時候會醒過來?」
「此事我無法給蕭姑娘明確的答案。」行醫以來最棘手的就是如蕭大山這種傷處肉眼無法窺見的病人。「身上的傷好治,但病患頭部受過撞擊,撞擊的情況我們不得而知,所以無法用藥石醫治,一切要看病人的意志。最好的是他受到刺激或許會清醒,但最糟的情況就是他一輩子都醒不過來,也許臥床一世,也許……猝死。」
蕭嬋不說話了,低著頭不讓旁人看到她的神情,可是青石地板上卻一滴、一滴的,被水染深了顏色。
她強烈的悲傷彷佛籠罩了整個房間,明明沒有出任何聲音,卻讓所有人都噤聲,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
突然,蕭嬋猛地抬起了頭,用手抹去臉上脆弱的痕跡,大步走到床邊,死死瞪著床上不省人事的蕭大山。
「你該起來了吧!還要睡多久?」她一開口就是吵架的語氣,既不耐煩又尖銳,彷佛當蕭大山還醒著,馬上就會起床與她吵開一樣。
所有人都不解地看著蕭嬋,還以為她受了太大刺激,可誰也想不到,她不僅怒聲質問,緊接著罵得更凶,語氣沒有一點收斂。
「你扔下了我七年多,現在你以為裝死我就不和你計較了?我告訴你,門都沒有!身為一個父親,你真的太過自私,你以為替我擋了一記就是贖罪,那還差得遠!蕭大山!你起來啊!你現在很想罵我吧?怎麼還不起來呢?」
蕭嬋罵得起勁,連自己臉上已經被淚沾得濕透都不知道。
其他人見狀紛紛別開了臉,或是嘆息或是拭淚,沒有人罵她不孝,沒有人罵她僭越,卻都不忍多看她的逞強。
「你若不醒,這個家就是我做主了。」蕭嬋惡狠狠地撂話,聲音都有些嘶啞了,彷佛越凶,他就越會忍不住起來與她辯駁似的。「你若不起來,我就把你的繼室劉氏送到山上尼姑庵里出家,然後把你女兒蕭娟嫁給未開化的山民,讓洛世瑾把阿銳教成一個紈褲子弟,把你所有的產業變賣,全部敗光光!還要把拔山酒賣到花街柳巷,變成青樓專用酒!我告訴你,我說到做到,你知道我干得出這些事的……」
就在蕭嬋撂狠話的同時,原本別過頭的人全都詫異的轉回來,表情由難過慢慢變為驚愕,覺得她罵得未免也太順口,連頓都不頓一下,難道這些話在她心中已經練習很久,不吐不快嗎?
一時之間,劉氏忘了哭,不敢相信自己會被送上山出家;蕭娟也呆住,愣愣著想著自己嫁給山民的悲慘生活;蕭銳小臉全皺成一塊,他一點也不想被教成紈褲子弟,而洛世瑾則是一言難盡,想不到自己在她心中竟還有這種功能。
至于一旁的朱衡、太醫及其侍衛們,轉身的轉身,低頭的低頭,明明是如此悲戚的場面,為什麼他們卻覺得荒謬得可笑呢?
就在眾人認為事情已然走向一個離譜的情況時,床上的蕭大山竟狠狠地抖動了一下,這麼大的動靜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來,尤其是劉氏、蕭嬋三姊弟更是直接撲到了他的床邊,仔細看著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個眨眼,又或者是一輩子,床上的蕭大山眼皮微微眨動,而後緩緩張開了一個縫,用著沙啞的聲音說出他醒來後的第一句話——
「你這不肖女……」
有了大壩崩潰一事,魯王的秘密再也無法掩蓋。
朱衡這陣子也收集夠了證據,將礦山里幾個重要的人全抓了秘密關押起來,問明已然挖掘出的礦石去向,再暗中讓人去尋魯王的幾個私鑄場,便發現魯王竟蓄養了私兵,規制遠超過一個親王該擁有的。
朱衡沒有了顧忌,直接亮出身分,第一個抓的就是陳知縣。
陳知縣是個貪生怕死的人,知道自己無法幸免,沒有多加拷問就自己招了。
果然,魯王幾年前就發現了泉水村背後那山谷之中蘊含大量的鐵礦,秘密開采多年,卻因為山路崎嘔,往往只能趁夜里一點一點從鎮子那個方向偷運出去,曠日費時,卻又沒有更好的辦法。
一直到朝廷傳出消息說運河要延伸到汶水,欲在泉水村通往鎮上之間的鄉道興建一個漕運碼頭,魯王得知此事後,知道自己光明正大把礦運出去的機會來了。
而汪家有親戚在戶部做官,自也盯上了蕭家腳店那塊地,想著以後碼頭蓋起來,那塊地不知會變得多麼值錢,處心積慮地想要把土地搶走。
誰知汪家始終斗不過蕭嬋,明爭暗奪都沒有結果後,就想買收陳縣令,讓陳縣令用權柄幫他們奪得那塊地,卻不知道陳縣令是魯王的人,魯王對于蕭家的土地更是勢在必得,才在前任縣令期滿後想辦法將陳縣令塞到寧陽來,而後更是示意陳縣令配合汪家奪地。
可不料蕭家土地竟在衍州知州那里登記有案,衍州知州不是魯王的人,而是東宮的人,奪地一事最後功虧一簣。
陳縣令沒有做到魯王的要求,吃了一頓排頭,氣得黃夜派人去燒了蕭家腳店,後來就有了洛世瑾請人幫忙查明此案,然而由于朱衡親自插手,陳縣令又被魯王教訓了一頓,索性將汪家推出去送死,保自己一命。
為了趕在漕運碼頭修築的消息放出來之前把通往山下的路修好,及將蕭家的土地弄到手,以利他日後修築倉庫,方便從碼頭水路運出礦石,魯王便讓陳縣令把修的工人挪出大半至礦山修路,大壕垮不垮魯王一點都不在意。
陳縣令有心報復泉水村,大壩工程特地挖深了些,想破壞泉水村的源泉,卻沒想到這讓大壩變得不堪一擊,兼之今年雨季提早到來,還是難得一見的暴雨,讓大壩提前垮了,才造成了山下村莊的洪災。
經陳縣令的吐實,魯王草菅人命、無法無天的罪行已經坐實了,朱衡將此事來龍去脈寫成了奏摺,再命親信將陳縣令等一干人證物證暗中送回了京師,之後的事便不是他可以處理的了。
泉水村的西村雖然毀了,但如今東西村有相互幫忙的情誼,隔閡消解,兩邊的人一起幫忙重建,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西村的人已經可以搬回自己的新家了。
而蕭大山從昏迷中醒來便算是過了最難的那一關,之後就是時常感到暈眩,還有骨折得養一陣子,這下蕭嬋就不敢再撂什麼狠話了,父女倆雖然有些別扭,但相處起來倒是比以往劍拔弩張的情況要好多了。
秋收之後,蕭大山能起身了,也終于迎來了洛世瑾與蕭嬋的婚禮。
一大早蕭嬋就被人由被窩挖了起來,沐浴梳妝打扮,劉氏還請了全福人替她開臉梳頭,一切都按照正式的婚禮流程,沒有一絲馬虎。
蕭嬋原本還昏沉沉的,換喜服時倒是听話的叫她抬手就抬手,舉腳就舉腳,但當全福人替她開臉絞面時,那細線一下,疼得她喊娘,終于真正清醒,還要蕭娟和蕭銳按著她才能進行下去。
替新娘蓋好蓋頭後,全福人及劉氏就帶著蕭銳出去了,蕭嬋一直等到長輩的腳步聲離去,才一把扯下了蓋頭,朝著自己搧呀搧的。
今年許是雨季提早,夏季特別熱,一直到現在都入秋了,外頭還是艷陽高照,她這一身嫁衣厚重繁瑣,與她平時簡單的裝束大相逕庭,只覺得自己像荷葉雞一樣,被厚厚的包了一層上火烤。
「姊,蓋頭不能取下來的!」蕭娟好心提醒她,自從蕭嬋救過她,她便心甘情願的稱呼對方為姊姊了。
「實在太熱了,這一身讓我覺得自己像道荷葉雞啊!」反正沒人看到就好,她繼續啪啪有聲地搖著蓋頭。
蕭嬋在黃氏的潛移默化下,在外的儀態已經改進很多,只是在只有自己人的場合,難免還是會不拘小節一點。
蕭娟听得忍俊不禁,其實與蕭嬋交好後,她才發現這個姊姊的性子其實極為有趣,率性又灑月兌,她有時還挺羨慕的,至少她就做不到把蓋頭當扇子用。
「外頭好像挺熱鬧的?」外頭的喧鬧聲似乎比她想像的要大很多。
「幾乎村子里的所有人都來啦!」蕭娟笑咪咪地道︰「現在村子里大多數人都在甘泉酒坊里工作,加上姊姊和洛夫子發現了大壕的蹊蹺,及時疏散村民,還在洪水時救了那麼多人,大家感謝你們嘛!另外……那個貴人也在,就算是沖著他的面子,大家也會來啊!」
洪水過去,村里的人對蕭家及洛家除了感激,隱隱還摻了絲敬畏,因為他們竟然與太子扯上了關系,對方甚至還親自參加了他們的婚禮。
當然,也因為這幾個月泉水村的氣氛實在低迷,有這麼一樁婚事,大家都想來熱鬧熱鬧沾沾喜氣。
很快的,屋子里兩姊妹就听到外頭絲竹鼓樂的聲音,蕭娟連忙搶過蕭嬋手上的蓋頭,妥當地替她蓋上,後者也知道現在不是自己任性的時候,就乖乖的坐在了原位,等著洛世瑾前來迎娶。
在這鄉下地方,別說找個才高八斗的人來攔門了,就算叫來縣學的夫子,只怕學問都沒有洛世瑾這三元及第的狀元郎來得好,所以他輕輕松松的闖過那些由他學生擺出的陣仗,甚至他進門時,幾個村里的學童還本能的向洛夫子鞠躬問好,讓把攔門希望擺在他們這些「讀書人」身上的女方親友們都是一陣好笑。
蓋頭才蓋上沒多久,蕭嬋便感覺房內有人進來,隨即便有一只大手牽起她,竟是洛世瑾親自進來迎新娘了。
當她察覺來人是誰,便猜到洛世瑾欺負人了,門口那些自告奮勇替她攔門的村里孩童們肯定沒討得什麼好,不禁輕聲笑了起來。
「我給了紅包的。」洛世瑾一听就知道她在笑什麼,低聲說道︰「想不到蕭嬋姊姊比洛夫子在村里的人緣要好得多了!」
「你才知道!」要不是蓋頭蓋著,她肯定會取笑地瞧他一眼。
「你放心,我這人不記仇。」洛世瑾帶著笑意,「不會把他們都教成紈褲。」
這會兒蕭嬋直接噴笑,實在是忍不住,這家伙還說自己不記仇呢!
在喜娘的帶領下,兩人來到了堂屋,此時蕭大山及劉氏已坐在主位,等著新娘拜別父母,蕭嬋被領到了蕭大山身前,後者捧著蕭嬋母親的靈位,劉氏則避到了一旁。
原該是蕭嬋對父母拜別,禮成之後就可以出門了,但不知為什麼,蕭嬋卻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動都不動。
村子里有些人偷偷地開始議論了,畢竟大家都知道蕭大山與蕭嬋感情不好,這個父親偏心偏得沒邊了,雖然後來他在洪水那日救下了蕭嬋,但村里人大多認為父女之間只怕心結未解。
僵持了一會兒,蕭大山表情難解地道︰「阿嬋,你若不願,那就直接……」
蕭嬋卻打斷了他的話,「爹……讓娘也一起吧。」
她口中的娘說的自然不是蕭大山手上的牌位,而是避到一邊的劉氏。
劉氏一听此言,原本只是微紅的眼眶瞬間涌出淚水。
這個脾氣倔強的繼女終于肯認她了……一時之間,羞愧及感動盈滿了劉氏的心,她自知並沒有做好一個繼母,甚至對原配的子女也多是虛情假意,一心只為自己親生女兒著想,是直到大家一起經歷了這麼多事,她才打心底接納蕭嬋,但她從沒想到有一天竟能得到蕭嬋的認可。
蕭大山動容地拍了拍劉氏的背,「過來吧!阿嬋的心胸可比你我想像的大多了。」
劉氏一邊拭著淚一邊走到蕭大山身邊,蕭嬋盈盈下拜,同時對兩人行了禮。劉氏直接淚崩了,幸虧蕭娟扶住了她。
或許是現場的氣氛太感人,蕭大山原本還繃得住的鎮定也隨即破功,直接酸了鼻頭。
他真的不是一個好父親,離開女兒和兒子這麼久,又錯怪蕭嬋這麼深,如今他好不容易與親女修好,她卻要嫁人了,她甚至沒有多給他一點時間疼愛她、保護她……
他眼眶濕潤地看著亭亭玉立的女兒,半晌才能說出一句他覺得最重要的話,「……好好過日子,這里永遠是你的娘家。」
蕭嬋幾不可見地點了頭,之後由冬叔的兒子背了她出門上花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