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佳釀 第一章 一朵霸王花(1)
作者︰風光

泉水村半山腰蕭氏宗族的祖墳里有一座新墳,墳頭上的土壤已經曬得龜裂,不過野草卻只冒出個指尖大的苗,足見約莫才起了幾個月左右。

一陣微風吹來,新墳上壓著的紙錢翻動,飄上天的香煙被吹得七零八落,落葉紛飛、塵土揚起,墳前立著一高一矮兩個細瘦身影,忍不住用手擋住了眼楮,等待這一陣混亂平息。

「姊,我肚子餓了。」那矮小的身影是一個小男孩,約莫七、八歲,痴痴的看著擺在新墳前的幾個形狀古怪的粗面饅頭。

「再等一會兒,等香燃盡,代表爺吃飽了,就可以換我們了。」

那高瘦的身影則是一名十七歲的少女,名叫蕭嬋,她模了模弟弟蕭銳有些枯黃的頭發,手里粗糙的觸感令人心里有些酸。

清明時節雨紛紛,如今雖然雨停了,但涼意仍甚,他們姊弟是中午上的山,祭拜完過世三個多月的爺爺,都已經一個多時辰過去,隨便來一陣風便能帶起瑟瑟涼意。

蕭嬋模了模弟弟的手,覺得有些冰冷,便將自己身上薄得不能再薄的襖子月兌下,穿到蕭銳身上。

「姊姊你會冷的!」蕭銳穿了兩件襖子暖是暖了,卻是擔憂地看著同樣沒幾兩肉的姊姊,不覺得她會比自己更耐寒。

「姊姊是練過武的,身子骨比你這瘦皮猴不知好上多少,你就別窮操心。」蕭嬋輕點了下他額頭,看著香已燃盡便帶著弟弟叩首,下一次再來祭拜該是年末的事了。

她不急著收拾供品,先將那粗面饅頭給了蕭銳一個,然後自己也拾起一個不甚秀氣地咬了一口,感覺像在吃泥團似的,味道還發酸,自己的廚藝真是日復一日的令人傷心。

不過以前的她,就連吃這樣難以下咽的饅頭都要看人臉色,如今爺爺去世了,雖說家里沒了唯一的長輩,但饅頭至少可以放膽吃了。

蕭嬋說不上來自己是慶幸多,還是哀傷多。

蕭家原也是三代同堂、天倫和樂的,奈何七年前蕭母難產,生下蕭銳後過世,父親蕭大山大受打擊,認為就是家里太窮,請不到好大夫才救不回妻子,便不管不顧的拋下了當時十歲的蕭嬋及甫出生的蕭銳,拎著包袱遠走高飛,立誓不成就一番事業便不回鄉,蕭家便剩下爺爺蕭成帶著孫兒孫女相依為命。

蕭家在入鎮的大河道邊有家賣酒的腳店,按理生計該是不成問題,但家里卻是一貧如洗,這些年祖孫三人能活下去還是靠蕭嬋到鎮上打雜。

這就要從村子的歷史開始說起。

泉水村得其名便是因為一泓涌泉,泉水甘甜,因此自古以來村里的人家大多以釀酒為業,然而不知為什麼,水是好水,村里釀出的酒味道卻是乏善可陳。

蕭成接下了家業後,一心鑽研釀酒,立誓要用村里的水釀出截然不同的美酒,然而這麼多年過去,泉水村里不少戶人家都放棄釀酒了,只剩寥寥幾戶吃老本在做。

蕭成就是由年輕堅持到年老,性格越見乖僻,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釀酒這件事,其他都不重要,所以兒媳婦難產死了他無動于衷,兒子跑了他視而不見,孫女孫子饑寒交迫時,他只對蕭嬋罵了一句「你若照顧不好弟弟,老子就打死你」,便又鑽回了腳店的酒窖之中。

不得已,蕭嬋只能在十歲稚齡就到鎮上找活兒干,她當過乞丐,趁著半夜偷偷順走酒樓泔水桶里的半顆饅頭;她在大冬天幫鎮上的窯姐兒們洗衣服,差點被鴇娘看上硬抓了去;她在小面攤上菜抹桌,順道在有客人吃霸王餐時幫忙吆喝打架……最後到了鏢局幫忙跑腿打雜,是鏢頭同情她,她才有了一個固定的工作,能讓爺爺與弟弟不至于餓死。

即便是這樣,她帶回家的所有錢財與食物,要是她自己多花了點或多吃了點,便會惹來蕭成一陣打罵。

幸而隨著年齡漸長,她慢慢學聰明了,許多時候是在外頭先墊了肚子才把銀錢拿回家,而對于爺爺時不時就揮過來的燒火棍,她也懂得閃躲、懂得裝死了。

上天也不是對她太薄,蕭成老了,罵人的聲音小了,也開始追不動她,這個冬天便沒熬過去,從此再也沒機會打人了,如今生活的重擔輕了些,頭頂的烏雲散去,蕭嬋似乎也真正能開始做些自己喜歡做的事了。

「姊姊,我能再吃一點兒嗎?」蕭銳吃了一個饅頭卻不覺得飽,巴巴的看著剩下的一個饅頭。「我吃一半就好,另一半姊姊吃。」

蕭嬋彎唇一笑,直接將整顆饅頭塞進他懷里。「你吃吧你吃吧!你姊這麼差的手藝也只有你捧場了,多吃點,以後還有的是。」

蕭銳吃饅頭的動作一頓,遲疑道︰「姊姊,辦完爺爺的喪事,你就沒有再回鎮上鏢局上工,家里快沒錢了吧?我……我可以少吃點的!」

如果說這個家里有什麼支持她扛下生活的折磨,那肯定是這小子了!

蕭嬋的心被他說得熨貼,安慰道︰「你放心吧,爺爺留在腳店里的酒全被我提到鎮上賣了,那些錢辦完他的喪事還剩了一些,不會餓著你的,何況……」她遲疑了下,最後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似的說道︰「何況家里也不是只有爺爺會釀酒!你姊我釀酒的手藝也不差,日後我可是要靠這個養活你的。」

她說得自信滿滿,詎料蕭銳卻是一臉驚疑的勸阻道︰「不要吧?爺爺釀了一輩子也沒釀出個名堂,小虎他們都笑話我了,若是連姊姊你都像爺爺那樣……」

蕭嬋斜睨著蕭銳,順手拎起他一邊耳朵,「你小子長進了,居然敢嫌棄我?要不你饅頭別吃了,給我吐出來!」

蕭銳耳朵其實不痛,他很清楚自家姊姊的溫柔是有時效性的,大多時候還是習慣以拳頭解決事情,便作勢三兩口將饅頭吃下,撐得臉蛋都鼓起來。

「我不!」他含糊不清地道。

「那你就乖乖的給我說,姊姊你最厲害,釀的酒最好喝!」

蕭銳小嘴嚼啊嚼的,大眼無辜地看著她,表明了正在吃東西,沒法子說這麼長的話。

蕭嬋都氣笑了,捏著他耳朵的手還真用了點力,「你小子這麼有種,以後我釀出好酒來,你就甭想喝。」

詎料,蕭銳吞下了口中的饅頭,這會兒能說話了,只見他吃疼縮頭縮腦的,卻仍冒著生命危險,字正腔圓地道︰「不喝就不喝!我才七歲半,本來就不能喝酒呢。」

以蕭成的迂腐,自然不會讓女娃兒學習家傳的釀酒手藝,不過抵不過人家蕭嬋有天賦,小時候偷偷瞧了幾回就能成功的制作出酒麴,在其父蕭大山學釀酒每釀必臭時,她已經能在自己的床底下用小壇子釀出能入口的濁酒。

就泉水村人釀酒的水準來說,這樣的濁酒甚至已經可以拿出去賣了,所以蕭成越禁止,蕭嬋就越有興趣,她在蕭家的床底下放滿了酒壇,就連蕭銳的床底,還有蕭大山離開後的空房都被她塞了不少。

她在鏢局打雜時,不時能接觸一些北邊大草原來的異族人,那里的人喝的是一種女乃酒,制作方式與她所知的黃酒截然不同,居然還要用上大灶反覆蒸釀,引起她莫大的興趣,當時可是紮紮實實的和對方學習了許久,只可惜她沒有場地及器材來試驗,目前釀酒的手法還是放入老麴等待谷物自然發酵。

如今蕭成沒了,入鎮鄉道上的腳店便空了下來。這個腳店位置算是不錯,營業卻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都是蕭成釀出新酒時才開門,拿出來販賣順便看看客人的反應,若是不好就關門重新再釀。

腳店門面雖然小,但後頭及兩旁一大片土地幾乎包括了整個臨河的範圍,都是他們蕭家的祖產。只不過那是一大塊荒地,雜樹野草叢生,土質也不適合種田,蕭家的男人們從沒想過開墾加以利用。

但現在不管是土地還是店面,蕭嬋都可以隨意使用了。

她想著爺爺留下的那些酒麴,她不想再用了,幾年來她擱在家里陸陸續續釀的酒,倒是可以轉移到腳店里……

滿腦子都想著如何運用那要倒不倒的腳店,蕭嬋心情益發輕快,走向鎮上的步伐也越來越快,對她而言,這是一個全新的開始,就是不知能不能帶來全新的人生。

然而走了半個時辰,遠遠地蕭嬋便看到自家腳店門戶大開,不待走近就發現幾名陌生漢子進進出出的,似乎在把腳店里的桌椅酒壇等東西往外扔。

「你們在做什麼?」蕭嬋怒斥一聲,快步跑了過去。

那幾個漢子的動作停下,見到來人只是個丫頭片子,不由輕視地嗤笑起來,其中一個算是他們領頭的,越過了眾人由店里出來,還輕蔑地上下打量了她。

蕭嬋為了方便將父親的舊衣改小,干活兒時就穿著上工,要不是頭上還綁著條大麻花辮,自身的長相也偏清秀細致,乍看上去簡直是個小子。

這樣的裝扮也夠寒酸了,難怪那領頭的漢子蔑視她。

「你是蕭成的孫女?」不待蕭嬋回答,那漢子就自顧自的笑了起來。「我告訴你,這家腳店我們汪家的少爺看上了!」

這汪少爺蕭嬋是知道的,不知道此人從什麼時候開始對蕭家腳店起了興趣,就她所知汪家的人已經找過蕭成幾次,但最後都被暴脾氣的蕭成轟了出去,放話再前來騷擾就告官。

當時的縣太爺作風清正,汪家雖然身為鎮上的土財主,到底不敢亂來,但去年年底縣太爺任滿高升了,新的縣太爺只怕不是什麼好東西,說不準還與汪家有什麼勾結,否則汪家不會這麼囂張的找上門來。

那領頭的漢子見蕭嬋不語,還以為她嚇呆了,便更加狂妄地強取豪奪起來,「蕭老兒前陣子死了吧?留下你們這些小輩,只怕連吃穿都要成問題。我家少爺心好,欲以十兩銀子買下你這破店,識相的就把屋契地契交出來,說不定我家少爺還能加你幾個銅錢。」

蕭嬋眼一眯,懶得與他打嘴仗,直接回道︰「不賣!你們走吧!」

雖說她只是一個不受重視的孫女,卻也知道這塊土地及腳店是祖產,連她那性格古怪的爺爺都抵死不賣了,她就更不可能賣。

尤其汪家人不是誠心來買,根本是誠心來搶!

「小姑娘脾氣這麼大?」那漢子絲毫不將她看眼里。「老實說吧,今兒個你不想賣也得賣,老子是心情好才與你好好說,若你當真敬酒不吃吃罰酒,就別怪我們來硬的。」

蕭嬋倒是完全沒被他唬住,話聲微沉,「你們眼中還有沒有王法?」

「王法?」漢子嘖嘖兩聲。「我們從來不在乎那東西的。」

「真的?」蕭嬋卻是听得眼楮一亮。「我還真怕你們在乎。」

「什麼意思?」漢子一下被蕭嬋說懵了。

但見蕭嬋不知從哪里抽出一支燒火棍,二話不說就往漢子身上抽。也不知她打的是哪里,那漢子瞬間感到劇痛,怪叫一聲,當即倒地不起。

「強哥!」其他漢子嚇了一跳,有的湊了上去,有的卻是轉頭過來揮拳就要打蕭嬋。

「他女乃女乃的賊丫頭,居然敢打人?簡直欠人管教!」

「你說對了!」蕭嬋把燒火棍舞得虎虎生風,只要靠近她的都很快被她打趴,甚至她還有空揶揄道︰「我爺爺死了,我女乃女乃也早就上天了,的確就是欠人管教,所以我根本不管什麼王法,恰好你們也不在乎,那不打一架豈不可惜?」

「這賊丫頭邪門,一起上一起上!」見人一個個倒下去,打手們這會兒終于正視起蕭嬋,齊齊往她的方向攻去,中間還不忘撿根木棍搬個酒壇什麼的當武器。

蕭嬋稱不上什麼武功高手,但也是正經在鏢局學過三招兩式的,鏢局的鏢頭還夸過她身手不錯,此時對上這等只憑蠻力、毫無技巧的人,簡直就是橫掃千軍,一打一個準。

在爺爺病重時,她為了隨侍在側,只能向鏢局辭工,已經很久沒打得如此酣暢淋灕了。

就在戰局一面倒的時候,突然一個聲音由遠處傳來,讓蕭嬋手上幾乎要舞出花來的燒火棍終于微微停頓了一下。

「住手!」

她的眼光望了過去,只見一輛不小的馬車停在了路邊,一個穿著普通深色細棉長衫的青年書生坐在車廂里揭開車簾,由她的角度看不清青年的面容,只能看出那人儀態甚好。

而喝出住手的不知是馬夫還是下人,卻是粗魯多了,躍下車轅來勢洶洶的就朝著她行來,不明就里便指著她大罵——

「光天化日之下阻道行凶,你這凶徒還不束手就擒!」

一行車隊沿著洸水旁的官道,慢悠悠的朝著泉水村的方向行去。

領頭的馬車比一般的馬車大些,是由兩匹馬拉的,乍看之下毫不出奇,但若走近了看,那車蓋及兩旁的車轓等,都有拆卸重新打磨的痕跡,可見這車以前許是官員勛貴的座車,現在為了怕違制才撤下那些裝飾。

他們由京師而來,在春日河水解凍後便沿著大運河南下,卻只能到達濟寧。泉水村雖然鄰近洸水,但洸水水淺流細船只無法載運他們的大馬車,所以只好改走陸路朝著寧陽縣的方向沿著洸水而上,直到抵達泉水村。

「再不久就要到你外祖家了。」車內一名衣著低調樸質,氣質卻頗為出眾的婦人說道,帶著懷念的目光望向車窗外的小路。「這麼多年沒回,你外祖家也沒人了,就是不知祖屋破敗成什麼樣子了。」

婦人姓黃,二十幾年前嫁到了京城望族洛家,生了一個才貌雙全的兒子,丈夫還當上朝廷三品大員,她這樣鄉下出身的婦人能高嫁,在旁人看來都是祖墳冒青煙了,但在京師那樣五光十色的地方生活了大半輩子,最想念的還是老家的青山綠水。

她聊天的對象是同樣坐在車里的兒子洛世瑾,洛世瑾俊秀的面容像了黃氏,然而眉眼間的剛毅及渾身透出的一股矜貴氣質,讓他並不顯得女氣,反而顯得氣宇軒昂,即使身著一襲普通長衫也看得出不是普通人。

他做事一向妥帖,听到黃氏的擔憂便回道︰「外祖的宅子我已提前派人來修繕,應該至少可以住人。」

黃氏笑了一笑,但笑意並不到眼底,「我們黃家老宅在泉水村也能算數一數二的大宅了,比起京師的洛府自然是差了許多,可是老宅周圍的景色卻是京師所不能比的。」

她的手指向車窗外的潺潺流水,「小時候我最喜歡到洸水畔抓魚戲水了,但這洸水的水勢如今卻是不如過往,現在別說魚,可能小蝦小蟹都撿不到。」

洛世瑾見黃氏因思鄉帶起了幾許愁緒,便順勢把話題拉到了洸水之上,「洸水的水勢變化要從前朝說起。前朝于洸水及汶河交界處修堽城壩,引汶水入洸,讓洸水能行大船直通到濟寧接泗水,作為載運軍糧的用途,所以當時的洸水實是水大流急。

「然而本朝初年修建大運河,當時的工部尚書為將汶河水引至大運河,使大運河的水勢足夠行船,便截了堽城壩的大閘,攔住汶河之水,再挖另一河道通往南旺,之後洸水水勢便逐漸萎縮不如以往。」

黃氏听得恍然大悟,「所以咱們泉水村後山上那個大壩就是堽城壩?」

「是的,也就是它截斷了汶河水流至洸水,才讓如今的洸水變細。年輕一輩的可能都不知道這件事,但一些耆老或許還有些印象。」洛世瑾說得雲淡風輕,彷佛這是常識。

[快捷鍵︰←]上一章  本書目錄  下一章[快捷鍵︰→]

玫瑰言情網拒絕任何涉及政治、黃色、破壞和諧社會的內容。書友如發現相關內容,歡迎舉報,我們將嚴肅處理。

作品相思佳釀內容本身僅代表作者風光本人的觀點,與玫瑰言情網立場無關。
閱讀者如發現作品內容確有與法律抵觸之處,可向玫瑰言情網舉報。 如因而由此導致任何法律問題或後果,玫瑰言情網均不負任何責任。

玫瑰言情網做最專業的言情小說網,喜歡看言情小說的你,請記住我們的網址www.mgyq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