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理想結婚 第六章
作者︰季可薔

一個孩子。

一個出乎父母意料的孩子,不該這麼快降臨到這世上的,不該如此匆忙來報到,他可知道,他的父親根本毫無心理準備?

「寶寶。」戴醒仁試著模仿妻子那慈愛溫柔的語氣,低聲喚著,可他發現自己模仿下來,感覺不到妻子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

他掏出藏在皮夾深處的一張圖片,那是寶寶的超音波圖。幾天前,傳雅興高采烈地將這張圖交給他,要他看看他們的寶寶——他什麼都看不見,只看見一個小小的胚胎,她快樂地指點他哪里是頭,哪里是寶寶的小手臂,他听著,胸口莫名地感到一陣涼意。

他連一個丈夫都做不好,如今竟即將為人父?

眼前驀地漫開一片黑霧,他一再地深呼吸,命令自己冷靜。

既然妻子已經懷孕了,他也只能接受現實,雖然他多希望這個寶寶能夠晚幾年再來報到……

「戴醒仁醫師,請馬上到急診室。」清脆的廣播聲乍然響起。

他神智一凜,听出負責廣播的護士急促的聲調,連忙拔腿飛奔,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急診室。

幾個實習醫生與護士圍著一張病床,一旁還站著兩名警察。

「是一個受刑犯,有呼吸衰竭及休克的情形,我們量不到血壓。」一個實習醫生焦灼地報告。

「他昏迷多久了?」戴醒仁一面檢查病人,一面問送他來就醫的看守所人員。

「不確定,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是這樣了,也許有幾個小時吧!」

「可能是心室破裂或主動脈剝離,馬上通知麻醉科,準備開刀房。」戴醒仁指揮實習醫生行動。「值班的主治醫生呢?Call他了沒?」

「嗄?」實習醫生面面相覷。「今天值班的是王醫生,他說過沒什麼重大的事,絕對不能隨便Call他。」

王醫生可是院內的大牌醫生,脾氣頑固又暴躁,別說實習醫生不敢惹他,就連住院總醫師見到他,也成了一只乖順的小老鼠。

戴醒仁鄙夷地撇唇。這就是大部分醫院的現狀,住院醫師被操到死,大牌主治醫生卻無人敢擾其清夢。

「其他值班的住院醫師現在也都在忙。」另一個實習醫生補充。

「那還等什麼?馬上把王醫生Call來!」戴醒仁下令。

「可是他是犯人,听說很可能馬上就要被判死刑了。」為了救一個反正遲早也會死的死刑犯,惹惱院內的大牌醫生,會不會太不智?

說著,實習醫生臉上顯現幾分厭惡的神情,戴醒仁眼色一沈,腦海頓時浮現陰暗的回憶。

「犯人也是人。」他面無表情地撂話,誰也听不出他壓抑的嗓音潛藏著波濤洶涌。「現在立刻把王醫生Call來,否則他就是失職。」

半小時後,經過電腦斷層掃描,確認病人是主動脈剝離,開刀房已準備好,病人也麻醉了,負責執刀的主治醫生卻在路上發生了個小車禍,延誤了時間。

只要多拖一分鐘,病人可能就離死亡邊緣更近一分,眾人等得焦急,卻沒人敢開口抱怨。

戴醒仁刷手進房,對室內的醫生與護士宣布。「我來主刀。」

「你?!」眾人震驚。這可是主動脈剝離手術,成功機率不到百分之六十,他瘋了嗎?

「我之前在熊教授的指導下做過一次,王醫生也同意我先開始,小李等下會來當我的助手。」他語調清冷,神色鎮定如恆。

竟然一點也不緊張!大夥兒駭然相顧,一個R3住院醫師要挑戰如此高難度的手術,至少應該戒慎恐懼一些吧?還是他純粹把這當成磨練技術的好機會?

真冷血——這是眾人心底暗暗下的結論。

戴醒仁才不管其他人如何想,他們把他當怪獸也好,機器人也罷,他只知道病人危在旦夕,而他身為醫生,便該負起一個醫生該盡的責任。

他是醫生,對所有病患理應一視同仁,人命不分階級,沒有貴賤。

他深呼吸,準備好開刀,不料小李卻如一道狂風般卷進來,沖著他大叫大嚷——

「醒仁,你老婆進醫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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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場失足意外,莫傳雅被送進「和恩醫院」,急診室見她是莫家大小姐,立刻Call她的主治醫生,他正在南部度假,擔心自己不及趕來,特別情商院內另一個婦產科名醫幫忙,就連剛剛趕到醫院的心血管外科王醫生也被抓來會診。

「莫小姐,你听我說,你現在情況很危險,隨時可能引發心髒衰竭,為了安全起見,我們建議馬上做人工流產手術。」

「我不要!不許你們動我的寶寶!」莫傳雅躺在病床上,教胸口的窒悶及月復部的痛楚折磨出一身冷汗,意志卻仍堅決,強悍地保護自己的孩子。

「可是你的心髒……」

「我的心髒可以撐住的,我保證不會有問題,你們相信我。」

這不是相信與否的問題,就算她本人有強烈的意志力,也不表示身體就會听話。兩個資深醫生搖頭嘆息。

「戴醫師在哪里?把他叫過來勸勸自己老婆好了。」

「他現在應該在開刀房。」王醫生回答。「有個犯人主動脈剝離,我讓他先代替我主刀。」

「不要!你們別告訴醒仁……」莫傳雅听見兩個醫生對話,急著阻止。「我會沒事的,你們別驚動他……藝安、藝安!」她惶然轉向好友。「你告訴他們,別讓醒仁知道這件事。」

「可是傳雅……」簡藝安憂然顰眉。「發生這種事,你怎麼能不通知自己的丈夫?他有權知道。」

「可他會……我知道他一定會勸我拿掉寶寶的,可我不能,我不要……」莫傳雅狂亂地搖頭,十指緊緊拽住床單。「我求求你們,醫生,至少再觀察兩天好嗎?」

「兩天?」王醫生驚愕地挑眉。「別說兩天,你現在連能不能撐過兩個小時我們都不確定,你的心髒功能一直在下降,你知道嗎?」

「不會有事的,我能……撐過的……」莫傳雅喘息不止,努力從窒痛的胸口找到呼吸的空隙。她一定能撐住的,她是母親,有責任保護自己的寶寶。

「醫生!」一個護士急奔過來,遞出一份文件。「這是戴醫師要我送過來的,是人工流產手術同意書,他簽名了。」

莫傳雅聞言,瞬間透不過氣,驚懼地睜眸。

他簽了?!他居然同意她墮胎?他怎麼能不跟她商量就做這種決定?他怎麼敢?

「護士小姐,請你……叫他過來,給我兩分鐘……不,一分鐘也行,我會說服他……」

「可是他現在正在開刀……」

「拜托你,請他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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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仁,你真的不過去看一下你老婆嗎?」小李低聲問。

「我走不開。」戴醒仁木然回應,從護士手中接過手術刀,果斷精準地在病人胸部劃開一道口。

冷血動物!小李批判地瞪他。他的老婆在病床苦苦掙扎,他居然連一滴冷汗也不流。

「她只要求幾分鐘而已,幫一個死刑犯開刀,有這麼重要嗎?」小李碎碎叨念,仿佛是在自言自語,但手術房內每個人都听見了,人人各有感觸。

戴醒仁知道,現在自己若抬眸,承接的恐怕是一道道嚴厲苛責的視線,誰也不能理解,他為何堅持替這名死刑犯開刀,又為何寧可不顧妻子求援?

他們不曉得,如果他今天擱下手術刀,他便失了格,失了一個醫生的格,同時也背叛了自己的理想。

他會連自己的原點都找不到,當初,立志成為一個醫生的「原點」……

戴醒仁咬緊牙關,感覺眼眸似乎有些澀澀的,眼皮一眨再眨,好不容易逐去片刻的迷蒙。

他的妻子身邊,有好幾個醫生等著救她,可面前這個人的命,卻是孤伶伶地懸在他手上——

原諒我,傳雅,原諒我不能過去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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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個多小時後,戴醒仁才疲憊地步出開刀房。手術雖然成功了,病人仍未完全月兌離險境,必須送進加護病房嚴密觀察。

他指示實習醫生觀察重點,然後急Call急診室,確定妻子手術成功,安然無恙,正在頭等病房安歇。

他趕到病房,迎向他的是一扇緊閉的門扉,門上掛著「謝絕探視」的牌子,門口,一名特別安排的護士阻止他進入。

「莫小姐說,她不想見任何人。」她抱歉地低語。

「連我也不見嗎?」他啞聲問。

「是。」護士注視他的眼神,掩不住同情。

戴醒仁無奈,只得在走廊上的椅子坐下枯等,明明已經超過二十四個小時沒合眼了,他卻毫無睡意,眼眸布滿血絲。

數小時後,護士送早餐進去,十分鐘後,又捧著絲毫未動的餐盤走出來。

「她不吃東西嗎?」戴醒仁焦急地問。

「是,她說沒胃口。」

他倏地咬牙,接過餐盤。「我來勸她吃。」

「可是戴醫師,你不能進去——」

「我是她丈夫,當然能進去!」他不顧護士的阻止,逕自推開門,跨進病房,莫傳雅正對著窗外出神,回頭一見是他,勃然變色。

「你出去!」她厲聲下令,容顏憔悴,連唇色也蒼白。

他胸口一擰,隱隱作痛,好半響,才沙啞地揚嗓。「傳雅,你必須吃點東西——」

「我叫你出去!」一只玻璃杯擲向他背後的牆,砸落滿地碎片,正如她破裂的心。「出去,我不想看到你!」她震顫地抗議,明眸微微染紅。

他知道,她正強忍著哭泣,而這令他更加心痛。「我知道你現在不想看到我,但你答應我,至少吃點東西好嗎?你才剛開過刀,需要補充營養,恢復體力。」

「你在乎嗎?」她忽地冷笑。

他愣住。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的話,就不會不顧我的想法,自作主張簽手術同意書……你以為自己是誰?憑什麼獨斷做決定?」她目光犀利,焚燒著灼灼恨意。

他瞬間透不過氣。「那是因為你有心髒衰竭的危險,你應該告訴我,你小時候開過心——」

「那又怎樣?從那次手術過後,我跟正常人就沒什麼兩樣了。」

「可是懷孕時還是得格外注意,尤其這次你又跌倒受傷,動了胎氣——」

「我會撐過的!」莫傳雅尖銳地打斷他。「我告訴醫生我會撐過的,要他們再多給我一些觀察時間,可你卻簽了同意書,強迫我動手術……你為什麼不來看我?你只要肯來看我,我會說服你的!為什麼你連短短幾分鐘都不給我?」

「我那時候在開刀——」

「對!你在開刀,你很忙!你總是很忙,連產檢也不能陪我做,我認了,從來沒怪過你,可你為什麼……為什麼能這麼無情地決定放棄寶寶?你是故意的,對不對?從頭到尾,你根本不想要這個孩子,現在剛好讓你逮到機會了!」她淒厲地控訴,字字句句都猶如一把劍,砍進他心頭肉。

他胸口緊窒,無聲地流血,顫抖地走上前,試著握住妻子縴柔的手,她卻用力甩開他。

「別踫我!我不要你踫我……」莫傳雅哽咽地低語,淚潮在眼底泛濫,失去孩子的痛讓她看不清丈夫苦惱的神情,只看見他剛硬冷列的臉部線條。「我其實一直知道,你並沒有那麼愛我,是我主動提議跟你交往,連結婚也是我先開口,而你……你只是抱著無可無不可的心情跟我在一起的,就跟你念書時,和那些女同學約會一樣。」

「不是那樣!」戴醒仁急促地否認,為何她會有如此誤解?「她們跟你完全不能比!」

「是嗎?」她淚眼蒙朧地望他,近乎絕望的反問狠狠扯痛他的心。「或許你對我是比對她們用心,但其實說到底,我跟她們也沒什麼不同,只要妨礙你的醫生之路,你一樣會想把我踢開,是你……是你逼我動流產手術的,我知道你根本不想要寶寶,因為你嫌這孩子會妨礙你,對不對?」

戴醒仁驀地一陣驚 ,不由得想起自己之前看著寶寶的超音波圖時,曾經在腦海翻騰的念頭。他望著妻子,艱難地吐落言語。「我承認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當一個爸爸,我對寶寶感覺不到你那樣的愛,可是——」

「別說了!我不要听!」莫傳雅駭然嘶喊,不敢相信地瞠視他。「你竟然……你怎麼敢當著我的面承認自己不愛寶寶?他也是你的孩子啊!」

「我知道他是我的孩子,可是……」為何要用這種眼神看他?難道她也跟其他人一樣,認為他是頭冷血野獸?戴醒仁急了、慌了,誰誤會他都無所謂,他不在乎,可他希望她能諒解。「為什麼我們一定要現在生孩子不可?傳雅,過幾年再生不行嗎?你不用難過,就算這次流產,還有下次——」

「你怎麼能說得這麼輕松?!」她歇斯底里地駁斥。「就算寶寶只是胎兒,也是一條生命啊!你是醫生,不是嗎?難道你體會不到生命的珍貴?」

他震住,曾經融化的心房又慢慢結凍。「我當然知道生命很寶貴……」

「那你就不應該對我說這些話。」她含淚睇他,黯然神傷。「你知道我有多期待生下這個孩子嗎?從我知道自己懷孕那天,我就已經愛上寶寶了,每一天,我都比前一天更愛他,我跟他說話,念故事書給他听,陪他听音樂,我還想,將來他長得會不會很像你?我希望他有你的眼楮,你的鼻子,可一定要比你愛笑,我希望他活得快樂,不要他受一點點苦……我想,這幾年就算你忙著工作,至少有寶寶可以陪我,我就不會覺得寂寞。」

「你……寂寞?」他悵惘地覆述,這是第一次,她卸下強裝的笑顏,在他面前坦承寂寞。

她卻以為他不曾知曉,哀傷地掩落羽睫。「我累了,你出去吧。」

「傳雅……」

「出去,我不要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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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後,莫傳雅直接回娘家,鎮日躲在房里,不肯踏出一步。

戴醒仁來探望過她幾次,每回都吃閉門羹,她堅決不見他,誰的勸告都不听,他無法,只得默默離去。

目送他蕭索寂寥的身影,莫禮儀感到不忍,她決定自己應該為這個女婿說說話,毅然踅進女兒閨房。

「傳雅,陪媽媽聊聊天好嗎?」她故作輕快地揚嗓,唇角含著笑。

莫博雅正坐在窗台,膝上攤著一本書,莫禮儀掃一眼,見那是一本育嬰書籍,書上還夾著胎兒超音波圖,心下了然。

「如果媽是要勸我見醒仁,對不起,我不想見他。」莫傳雅冷淡地回話,一動也不動,甚至不肯回頭迎視母親。

莫禮儀暗暗嘆息。「你放心,我不會逼你見他,而且他也已經離開了,明天早上他有一台手術,要跟熊主任的刀,得早點回去準備。」

「是嗎?」莫傳雅漠然抱膝,仍是失神地盯著窗外,水眸迷離。

莫禮儀面對女兒,在窗台另一側盈盈落坐。「還是很難過嗎?」

輕柔的嗓音拂過莫傳雅耳畔,微微震動她,她總算願意回過眸。「我覺得……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好像也跟著失去了。」她茫然低語,嗓音輕飄飄的,宛若一縷抓不住的游魂。

莫禮儀心疼地握住女兒的手。

靶受到母親的憐愛之意,莫傳雅身子一顫,眼眸氤氳,沈澱多日的怨氣再度張揚。「媽,他應該跟我商量的,不該自己做決定,他有沒有為我著想過?」

「他也是為你好。」莫禮儀神態平和。「你那時候情況的確很危險,王醫生跟張醫生都是這麼說的,他們認為立刻動手術對你最好。」

「寶寶的母親是我,他們憑什麼為我做決定?」莫傳雅憂郁地反駁。「還有醒仁,他怎麼可以連幾分鐘的時間都不給我?」

「他沒去見你,是因為他當時正幫一個病人開刀。」

「我知道,他總是在忙。」莫傳雅輕哼。

莫禮儀觀察女兒哀怨的神色。「你很怨他嗎?」

莫傳雅自嘲地咬唇。「我也不想怨的……」可她不能不怨。她別過眸。「我想他……沒那麼愛我。」

「你不是說過,不管他愛你夠不夠多,你都願意守護他的理想?」莫禮儀語氣平靜,不帶褒貶,但听入莫傳雅耳里,卻像是最犀利的嘲弄。

她苦澀地顰眉,良久,幽幽一嘆。「人家說『情到深處無怨尤』,看來我還是做不到,我只是個平凡的女人。」

莫禮儀若有所思地望她。「你知道他當時在幫什麼樣的人開刀嗎?是一個即將被判死刑的犯人。」

「什麼?」她一震。「你是說他為了一個死刑犯……丟下我?」

「听說跟他一起進開刀房的同事都很不理解他,說他為了一個十惡不赦的人渣丟下自己老婆,可見他一定不怎麼愛你。」莫禮儀意味深長地低語。「你也是這麼想嗎?」

她緊咬牙關,黯然難語,不願承認,卻也不能自信地否認。

莫禮儀見女兒眼神陰晴不定,知她內心陷入天人交戰,憐惜地撫模她冰涼的粉頰。「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來我們家提親那天,究竟跟我聊了些什麼嗎?」

「……」

「他跟我說,他爸爸是個搶劫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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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親是個搶劫犯。

自從母親死後,父親便一肩挑起養育他的重擔,父子倆的生活過得很不安定,三餐不繼,有一頓沒一頓。

案親原是建築工人,由于工地意外斷了一條臂膀,公司卻只賠了少少的慰問金,根本不夠過活,度過幾年潦倒不堪的日子後,連他的注冊費都繳不出來,父親絕望之余,不惜艇而走險,趁夜持刀搶劫一家超商。

結果,跟店員扭打之際,不小心砍傷對方,店員其實只是輕傷,父親自己卻嚇壞了,發作急性心肌保塞。

送到醫院急救時,值班的醫生听說他是搶劫現行犯,愛理不理,甚至拋下他,先行為另一位後到的病人開刀。

短短幾分鐘的延誤,便奪去父親一條性命。

戴醒仁緊緊掐握掌心,將滿腔悔恨密密包裹在拳頭里。得知父親病逝的那一刻,他年輕的拳頭便曾因搥牆而見血,當他知道,父親臨死前,手上依然緊拽著幾張百元大鈔,他的心也跟著淌血。

或許對別人而言,那不過是區區幾百元,不值得為此丟掉一條命,但他明白,對父親來說,那是唯一的、好不容易得來的希望。

所以他死也不放棄,即便遭受世人唾棄,也在所不惜。

因為那是他能夠留給兒子的,唯一的希望……

一股酸楚的浪潮驀地打上戴醒仁喉頭,他使勁咬牙,品嘗著那苦澀的滋味,不許自己落下一滴眼淚。

後來,那幾百塊自然必須歸還給超商,他並未從父親手上接下任何遺產,有的,只是濃濃的遺憾。

他恨自己,不曾回報過父親的恩情,他不算是個孝順的兒子,經常與父親頂嘴,甚至暗暗埋怨過父親的軟弱無能。

他知道父親做錯事了,犯錯的人就應該受罰,但也不至于必須以命償還吧?就因為他是個搶劫犯,所以不值得救?

當時,沒人對命在旦夕的父親伸出援手,而他立下重誓,如果誰都不救,那麼,就由他來,讓他這個做兒子的,親手拯救父親——

這是他,成為醫生的原點。

她能夠理解嗎?他不是為了一個犯人寧願丟下她,而是他走不開,不能為了私情背棄理想……

「她還是不肯見你。」

這天,莫禮儀在醫院董事長辦公室召見戴醒仁,轉達女兒的意願。

他木然佇立原地,像一座冰凝的雕像,尋不出一絲生氣。

「我跟她爸都勸過她幾回了,可她說什麼也不听。她脾氣很倔,我們也不敢太強逼她。」莫禮儀頓了頓,唇角扯開苦笑。「你知道她以前曾經叛逆過嗎?那時候也是我們逼她太緊,結果把她逼去跟一群朋友喝酒飆車,差點玩掉一條命。」

戴醒仁聞言,悚然大驚。

「傳雅個性就是這樣,她很有主見,她想做的事誰也擋不了,不想做的事也沒人能強迫。」

他能了解,他的妻子似乎具有某種類似戰神的特質,凜然不可侵。

「所以,你暫時到美國去吧!」莫禮儀沈靜地提議。

「什麼?」他震撼地瞪視丈母娘。

「你考過USMLE(美國醫生執照考試),對吧?」她朝他暖暖一笑,遞給他一份資料。「這家醫院在華盛頓DC,跟我們關系很不錯,你去那邊受訓吧!那附近有好幾家大學醫學中心,你可以跟那邊的醫生、教授多多交流,一定會獲益良多的。」

要他……去美國?戴醒仁惶然,心跳狂野。

「這對你來說,應該是很好的學習機會。」

「可是傳雅……」這代表他不能再見到自己的妻子了嗎?

「傳雅說,如果我們再逼她見你,她寧願跟你離婚,你總不想走到這一步吧?」莫禮儀柔聲勸道。「不如你們先分居一陣子,等傳雅冷靜下來,再看看怎麼辦吧,至少比離婚好,對不對?」

他啞然,良久,才勉強從齒縫間逼出嘶啞的嗓音。「她就那麼……恨我嗎?」

「她說她沒辦法原諒你。」莫禮儀輕輕嘆息。

而那聲嘆息,猶如一根綿長的鋼絲,圈束他喉頭,慢慢地、一分一分地勒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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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把你老公放逐去美國?」

一個星期後,簡藝安前來莫家探望好友,莫傳雅坐在乳白色演奏琴前,玉手流暢地撫弄琴鍵,奏出一首抒情風格的樂曲。

筒藝安不可思議地瞪她,懷疑她怎還能如此鎮定地彈琴?她的丈夫今天就要飛離台灣了,她一點都不在乎嗎?

待好友一曲彈畢,簡藝安將一本筆記擱到她面前。「這個,是他要我交給你的。」

她漠然瞥一眼,並不接過。

「他說他會寫e-mail給你,如果你願意見他,可以隨時寫信或打電話給他,他會立刻飛回來,他還拜托我,只要你有任何原諒他的意思,就馬上Call他。」簡藝安轉述戴醒仁的叮嚀,一面仔細觀察好友的神情,不放過她表情任何一絲變化。

但她一張麗顏似是凝了霜,冰冷得令人心寒。

「他其實很關心你的,傳雅。」簡藝安忍不住為戴醒仁說話。「我想他應該愛著你,你真的忍心就這樣趕走他嗎?」

她別過雪白的臉蛋。

驀地,一陣短促的鈐音響起,簡藝安取出手機點閱簡訊。「是你老公傳來的,他說他到機場了。」

莫傳雅聞言,嬌軀明顯微微震顫,卻仍是倔強地抿著唇。「那又怎樣?」

「你不去追他嗎?」簡藝安焦灼地相勸。「不要以為短暫的分離沒關系,誰知道他會去幾年?或許他再回來時已經物是人非,或許你們將永遠地錯過,你能夠忍受那種情形發生嗎?你好好想想,真的可以放手讓他走嗎?」

「我不想見到他。」莫傳雅澀澀地低語,面對好友一連串的苦苦逼問,她仍是神情淡漠。「現在的我,沒辦法跟他當夫妻。」

「你不後悔嗎?」

「我從來不後侮。」

「你這笨蛋!」簡藝安氣急敗壞。她並非有意責備,只是感到心疼,明知好友是如何愛戀自己的丈夫,她不明白為何這對夫妻非要鬧到兩地分居?「我就不相信你不會想他,不錯,孩子是沒了,我知道你很氣他自作主張,可你們以後還可以再生,何必鬧成這樣?」

「你不懂。」莫傳雅憂傷地咬唇。「不只是寶寶的問題而已。」

「那還有什麼問題?」

她悵然不答,自顧自地又撫琴彈奏起來,這回是一首淒婉的小調,聞者痛心。

半小時後,她送走仍是憂心忡忡的簡藝安,這才拾起他轉托送來的筆記本,遲疑著不敢打開。

許久,她才顫抖地翻開封面,只看一眼,眸海便孕育剔透的淚珠。

那是他為她親手繪制的蛋炒飯食譜,他詳盡地說明了每一個步驟,用彩色鉛筆畫出每一種材料,讓她能夠一目了然。

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做來吃吧。

他在最後,如是留話,還簽了名。

她撫模那蒼勁有力的落款。他的字並不漂亮,有些潦草,可她輕輕觸踫著,卻是每一筆每一劃都如火,烙進指尖,焚刻心版。

「醒仁,醒仁……」她喃喃喚著丈夫的名,喉間驀地涌上一波酸楚,霎時,她抱緊筆記,軟跪在地,嚶嚶啜泣。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淚依然無法干涸,她拚命凝聚全身的力量,好不容易稍稍抑住悲傷,然後,她茫然望向窗外,目光越過迷離夜色,追上某道她親手放逐的身影。

「沒問題,我不會有事的。」她心碎地呢喃。「不管我們分開幾年,不管你離我多遠,我都一定熬得過,一定可以……」

因為她是最強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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