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颐以为古南胥会天天来百花楼,没想到,他在那一晚与她同床共眠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那天醒来,她衣着整齐,多了条被子盖在身上,她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他在她身边,她以为自己一定睡得心惊胆颤,但没想到她竟睡到日上三竿,而这几晚,她一人独眠,却常常在半夜惊醒。
每每房门一开,她总是不安,但如果进来的人不是他,又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这种感觉实在太诡异了,是他把她丢到这里来的,怎么反而给她一种信任感?是曾经的错误印象在作祟吗?
她轻叹一声,看着这间困了她半个月之久的房间,她天天半掩面纱的为一个又一个的公子哥儿弹琴吟诗,但若是提到一些不该说的话,像是谈到古庄主根本不是什么大善人之类的,在旁伺候的丫头春喜就会立即上前打断她的话,而她短暂与外界接触的时间也就跟着结束。
今晨下了一场春雨,此时站在窗前,甚至闻得到泥土及青草的清新味道,但这对她还不够,这个鸟笼,她是否已没有机会飞出去?
不!她不愿意就这么放弃了,解铃还需系铃人,是古南胥把她带进来的,就得由他把她带离开。
思绪间,身后传来开门声,见是春喜端了午膳进来,她随即又转回头。
但在春喜之后,艳娘也跟着进来了,看到最近成了百花楼的红牌,但却只能招呼几个贵客的莲仙,对食物又是兴趣缺缺,再想到大当家在那天丢了一句人交给她后,就再没上门来,她不禁有些弄不清这两人在想什么。
好几次莲仙看着她欲言又止,就不知是不是想问问大当家为何不来了?
但要他来还有得等呢!因为,当连一天总要来她这百花楼喝上好几摊的司徒雷也不见人影后,她才知道原来他们那一群人,又是打着运漆器出城之名,去搜刮黑心官吏的财富去了。
不过这次出门的时间快了点,可见大当家还是不愿诚实的面对,自己被这个大美人吸引的事实,这个男人还真不可爱!
恩颐仍看着窗外,定视着远方那一片山林景色,但心里下了决定,她得牺牲些什么了。
她不能继续困在这里,为了晨懿、为了小毓,她一定要离开!
想到这里,她转过身,正想请春喜去请艳娘过来时,却见她正好站在身后笑咪咪的看着自己,她猛地吓了一跳,抚着怦怦狂跳的胸口,“是妳!那个……我正想找妳,我想学如何、如何让男人听话?”
艳娘先是一脸错愕,但随即笑了出来,“妳想开了?!太好了,我告诉妳,咱们这一行,好就好在男人不是女人的天,而是只要我们女人要的,男人就算是倾家荡产也会送给咱们,而妳绝对有这样的能力可以让男人为妳失了魂……”
*
半个月后,当古南胥、司徒雷及十几名庄里的弟兄骑着马儿,身后跟着两、三辆出完货的空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在午夜时分回到了寒旭山庄。
这次他们一连抢了三回,也让空马车的夹层里塞了不少的金银珠宝,并且特意绕到上个月出现干旱的东城去赈灾,善事做了,荷包也满了,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只有古南胥除外。
在回程的路上,他听到了许多有关百花楼出了一位半掩面纱、卖艺不卖身的绝色美人的传闻。
有人说,光她那一双美丽纯净的眼眸就够勾人魂魄。
有人说,她的琴艺有如天籁,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
也有人说,她温柔似水、聪颖慧黠,与她谈心,彷佛置身天堂。
他很清楚,他们所谈论的对象是谁,而司徒雷比他更急,在一行人回到山庄密室,按过去的分配比例拿到自己的那一份银两后,随即带着一身汗臭味就要往百花楼去。他也听到那些传言了,可见她现在不是老大专属的女人,虽然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他决定今晚一定要得到她。
古南胥也想去,但忍住了,因为他的情绪正沸腾着,若带着此时的怒意前去,他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来。
于是,在一些期待他会去见见难得让他转了性的大美人的目光下,他视而不见的转身返回书房,令那些兄弟们面面相觑。
一进书房,点燃烛火,他即差下人泡了一壶茶进来。
叩叩!敲门声陡起,古南胥一抬头,一眼就见到多日未见的师父面带微笑走进来,手上则提着一壶热茶。
医术高明的袁羽年约六十,看似一派斯文,却是教导他习武的师父,身兼大夫之职,爱寻草药,偶尔也爱小赌一番。此时看着他的睿智眼神里,似乎洞悉了他的心事,彷佛很清楚他为何烦躁。
自从那天两人在赌场分开后,这是他们师徒第一次见面,师父应该不知道他对她想法。
但古南胥显然错了。
当袁羽径自拿了两个杯子倒起茶来,笑笑的在一旁落坐后,竟一出口就道破了他的心思,“莲仙姑娘一看就是个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出众灵秀,你心仪于她,我不意外。”
“师父见过她?”他一愣。
袁羽笑着点头,“她是个聪慧的姑娘,不过,如果只因她看到了你们摆平的那些假衙役,你就要她跟你们成为同一条船上的人,我不同意。”他边说边泰然自若的拿起茶盅喝了一口。
看来师父将她的事查得很清楚了。“对于她的安排我另有用意,而且,我并没有心仪于她。”
“若没有,为何强吻人家,又掳人家女孩子上床?这不是我认识的古南胥会做的事。”他挑眉一笑。
古南胥俊脸蓦地涨红,“师父怎么知道?”
“那一夜我刚好在窗外,不过非礼勿视,所以很快就走了”他放下手上的杯子,“可你别忘了黑帝的行事原则是济弱扶倾、惩奸除恶,推一个姑娘入火坑似乎不恰当,就算你的本意是在保护她。”
他无法反驳。
袁羽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这才笑笑的起身离开。
古南胥抿抿唇,拿起已冷掉的茶喝了一大口。他把她留在那里,纯粹是因为有一个明正言顺的理由,而艳娘又是唯一一个能保护她不受伤害的人,但让她堕落绝不是他的本意!
面色一凛,他飞快的来到马厩,翻身上了一匹黑色骏马,奔驰出山庄,一路往百花楼而去。
夜正深沉,当古南胥铁青着脸跃下马背,冷飕飕的踏入灯红酒绿、人声鼎沸的百花楼时,已有人急匆匆的去向艳娘通报。
她才刚刚将闹了好一会儿要莲仙伺候的司徒雷给安抚好,到另一间上房去给两名新鲜货伺候,还没喘口气呢,这会儿又来了古大当家,听姑娘们说他面色难看,她可是脚步未歇的,急忙把仍留在莲仙厢房里的杜大公子给请到其他厢房去。
好不容易松口气,怎知一回身,威武英挺的古大当家已经站在她身后了。
“呵呵呵……大当家,好久不见啦。”她拿着绣帕抚着怦怦狂跳的胸口,笑逐颜开的道。
“我听外面盛传,莲仙成了妳百花楼的花魁?”
“是啊。”她小心翼翼的打量他的神情,唇瓣抿直、下颚抽紧、目露凶光,还真的很不高兴呢!
古南胥随即步入厢房。不过短短半个月,房里俗气的纱帐不见了,摆设上多了画也多了把琴,甚至有文房四宝,添加了雅致书香味,至于那个刚拿掉脸上面纱,一回身乍看到他而怔住的美人儿,绝尘月兑俗的容貌比他记忆中更美。
他终于来了!恩颐瞬间怔忡了一下,但在艳娘使了个眼神后,她立即回神,朝他一笑。
艳娘招呼着他在椅上坐下,“虽然大当家这阵子一直没来,但艳娘我可没忘记你所交代的事儿,要莲仙学学如何送往迎来、伺候男人嘛,相信以大当家听到的消息,就可以了解到我教得有多成功了吧?”她边说边笑看着莲仙。
瞧她巧笑倩兮的微微一欠身,双眸灵动中微带媚态,身形曼妙优雅,蛊惑着男人的心魂,说有多诱人就有多诱人!
莲仙的确是一块宝,又有天赋,但她很清楚这块宝她留不久。
“我先出去,你们聊聊。”艳娘朝站在一旁的春喜点个头,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并顺手将门给带上。
恩颐随即走上前为古南胥倒了杯酒,双手奉上,“大当家想要莲仙怎么伺候您呢?”
听见这嗲软嗓音,他黑眸倏地一瞇,“妳把自己当成烟花女子?”
“不对吗?大当家。”她无辜的眨动那双动人明眸,接着就这么往他大腿上坐下来。
古南胥的黑眸瞬间迸射出严峻之色。
但见他这冷鸷神情,恩颐并无畏惧,她花了好多的时间对着镜子日以继夜的练习,吞下泪水,咽下苦涩,才练就这张看不出真实心绪的笑脸。
“大当家,您不拿就是要莲仙亲手伺候了?”坐在他大腿上的她,纤纤柔荑一手抚上他的胸口,另一手则将手上的酒杯送到他唇边。
“妳也这样伺候别的男人?”古南胥冷冷瞪着她,一把无明火瞬间袭上胸口。
他生气是因为在乎她吗?不!不可能,她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要我堕落,我不跟着做,就离不开这个地方了。”
那双氤氲着泪光的迷蒙美瞳,有着太多的无奈、太多的不甘以及自嘲,认真说来,是她有眼无珠、识人不清,才会落得今日如此下场。
红艳的唇嚅动了两下,但终究没再道出心中的酸涩,而是勇敢的直视着眼前这张俊逸过人却如妖魔般残酷的男子,“艳娘说了,一旦成了这里的花魁,恢复自由之身的日子就不远,所以,我打算请艳娘帮我放出消息,只要谁有能耐带我离开这里,我就愿意献身。”
古南胥面色一变,“妳不是认真的!”
“我是。”她深吸口气,手上仍端着那杯酒。
“我以为妳是个洁身自爱的女子。”
“你把我丢入这里是为了让我洁身自爱?!”她应该出言讥讽的,但声音却哽咽了,因为,她的心太苦了。“我仔细想过,自己不过就是一个人而已,就算被蹂躏了一次,至少可以逃开这里,可以呼吸不一样的空气,不必镇日提心吊胆,担心自己在哪一天也沦落到前院倚门卖笑……”
恩颐越说越难过,一对闪动着泪光的明眸浮现浓浓的哀伤绝望。
这不对也是不应该的,她应该狠狠的迷惑他才对,但在他面前,她似乎就是无法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